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俏生生白净净的脸颊上蹭了些黑泥,泥土脱落,还是留下了点黑印子。   花浔垂头丧气地朝山下走。   今日从清晨起,似乎做什么都不顺遂。   先是入山时被几只喜鹊追着叽叽喳喳吵了一通,在山里采到的药材也都是最为常见且便宜的车前草、地丁,在人界压根卖不了几文钱。   好容易在山崖碰见几株几十年的山参,脚下一滑又差点坠崖。   她忙施出百里笙教她的御风术,这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成想丹田一痛,法术凝滞,眼见人又要一头栽下,幸而化出乌鸦原形才逃过一劫。   可惜还是被山崖上勾缠的藤蔓拔去好几撮羽毛。   她本就不是那种金灿灿的漂亮金乌,如今少了几撮毛,怕是羽毛都光秃秃了。   也许,她可以让百里笙教教她“毛发重生”之术。   想到这里,花浔脚步不禁轻松起来,快步朝山下走。   花浔的家在翠岭山下的一个叫大河村的小山村西边。   大河村很小,笼统算来不过二三十户人家,平日里村民都待在村东头,甚少来西边,下山的羊肠小道更是不见人影。   今日却不知怎得,几名村妇在她家这边的河边浣衣,村夫拿着扁担在挑水,还有几个孩童聚在一块打着水漂。   “那个女人回来了。”一名村夫拿扁担捅了捅身边的同伴。   “那可算不上人……”   “听说她长了对灰翅膀,看她长得白白净净,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亲眼瞧见的,翅膀特别大,能把人扇飞,对了,这妖女还不知道从哪儿掳了个短命鬼夫君,那小白脸就在小院里住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哎哟,若不是村子里来了贵客,包下了半个村子,咱也不可能到这儿来打水……”   “灰姑娘,长翅膀,飞到哪,哪遭殃……”几个孩童齐声唱念着不知哪儿传出来的顺口溜,满脸的天真无邪。   花浔视若不见,平静地朝前走。   面前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花浔停下脚步,看着梳着丱角的女童,眼神干干净净的,正好奇地打量着她。   花浔牵起唇角。   女童也笑了起来,张开小手,亮出有些融化的饴糖:“吃糖,甜……”   女童的话没说完,一名村妇已经快步小跑过来,将她抱走了:“死孩子,真是不想活了,她可是妖……”   花浔抿唇,并未因凡人对自己的害怕与躲避而生出多少难过,但也没过多停留,走向不远处孤零零的一处小院。   院门半开着,围墙上了被蒺藜及藤蔓围了一圈,绿意盎然。   小院内两间主屋,一间柴房,院子里栽了葡萄架,种了些小桃红和银丹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摆着。   “我回来了!”回到自己的地盘,花浔的声音也雀跃起来。   主屋徐徐走出一道人影,穿着人界最寻常的青色布衣,那张脸却与身后昏暗的背景格格不入。   百里笙的面颊依旧苍白,像一尊被风雨侵蚀的玉雕,苍白而剔透,可眉眼却昳丽而惊艳,唇角漾着笑,如投入冰湖的涟漪。   见到她狼狈的模样,他的眼底才添了几丝担忧:“发生何事?”   “没事,摔了一跤。”花浔笑了下,将竹篓放下,“你呢,身子感觉如何?可曾吃药?法力可有恢复?”   “身子已然好多了,药也已服下,法力,”百里笙默了瞬,眼眸微暗,“……尚未恢复。”   花浔唯恐他因此事伤心,笑着安慰:“身子好了便好,没有法力,那便服用人界的药材也能疗伤。再者道,即便如此,你依旧是最好的老师,你瞧,我的法力都是你教的啊!”   说完,她不忘骈指一点,隔空将不远处的茶碗摄了过来,喝了几口。   百里笙莞尔,目光落在她破烂的衣衫及裸露的肌肤上,温声道:“你先去换件衣裳。”   花浔应了一声,回到里屋,再出来人已换了件桃色的布衣。   百里笙盯着那抹色彩,不经意地蹙了下眉:“方才,我听见了门外有人在说话?”   花浔想到刚刚那群凡人的话,笑了下:“是村子里的村民来这边浣衣打水,难免说了几句闲言碎语。”   “凡人总是这般,”百里笙垂眸,笑中不由藏了几分蔑视与讽意,“信奉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却又如此弱小不堪。”   “凡人毕竟肉体凡胎,会害怕妖魔一族也属正常,”花浔知道百里笙不喜欢人族,不着痕迹地转移话头,“对了,百里笙……”   她说着,将采来的草药铺在竹篦上,扭头对上百里笙的视线,沮丧道:“你教我的御风术,我学得还是不精,总觉得施展法术时,经脉像是被堵住了,晚些时辰你能再教教我吗?”   百里笙淡笑:“你丹田稚嫩,妖丹脆弱,御风术需消耗诸多法力,慢慢来也不迟。”   花浔越发懊丧:“我是不是真的毫无修炼天赋?”   百里笙看向她弱小到堪比凡人的身形:“万物各有其长。”   花浔天性乐观,一听也是,也渐渐重新振作起来。   百里笙看着她极易满足的神情,无声地收回视线:“我听闻,村中今日来了一群人?”   花浔想到刚刚那些村民说的“贵人”,点点头:“听村民们的语气,那些人来头不小。”   “莫不是……”   “嗯?”花浔不解,待看见百里笙沉吟的眉眼,想起什么,表情也渐渐正色起来,“难道,魔族人追到此处来了?”   魔族一向不喜人族,鲜少来人族的地盘,加上人族虽弱小,却足有上万万人,且仍世代繁衍不息,是隐身避世的好去处。   他们在此处十年,未曾走漏半点风声,如今怎会……   百里笙摇头:“不知。”   花浔想了想:“我明日将山参送去镇上的铺子,回来时拐个弯去探探。”   “好。”百里笙伸出手,细长漂亮的手指张开,掌心躺着几枚鲜红的浆果,“今日树上结的,我见长得正好,刚好留给你。”   花浔怔了怔,抬头看着百里笙认真的眸子,而后才若无其事地笑着接了过来。   她本体虽是乌鸦,但对浆果算不上多喜爱。   毕竟山村没被人侍弄过的野果树,结出的果子大多又酸又涩。   不过,百里笙大抵只是见果子长得好看,想留给她吧。   思及此,花浔抿唇一笑:“那你记得一早将晾晒的草药拿到柴房阴干。”   百里笙颔首应下,只在她转身回屋时,笑意渐消,眼眸微垂,唯余沉沉的冷漠。   良久,他舒展手掌,掌心残留着浆果的淡香。   冷笑一声,百里笙掌上泛起赤光,将淡香消弭,而后赤光钻入地面上竹篓的山参之中。   山参上,带着他隐秘敕印的鲜红法印隐隐浮现,最终化为无形。   *   花浔好生休息了一晚,经脉紊乱的气息渐渐平复,丹田也不再胀痛,第二天一早便拿上山参前往镇上的药堂。   花浔在翠岭山生活了近百年,对深山老林了如指掌。   那些上百年的山参早已生了灵智,她不愿采,只采些几十年的小山参。   但饶是如此,她采到的也是方圆数十里最好的参了,一贯得药堂东家喜爱。   这次也是一样,花浔才走进药堂,东家便命人将山参迎了上去,很快拿出一个鼓囊囊的包裹。   花浔打开看了看,皆是自己所需的药材。   人界的药材对仙魔之体虽不如凡人那般有用,却也能调养生息,总归有益无害。   花浔对东家道别后便要折返回村。   “姑娘这段时日还是少进山为好,”东家叫住她,“这两日有不少修士路过镇上,说是在这一遭察觉到了魔气,等安定下来姑娘再进山罢。”   花浔忙道谢,心中暗忖着,那些修士感受到的莫不是百里笙的“魔气”?   还是魔族人追查百里笙的下落,已经追查到这附近了?   可百里笙如今法力尽失,魔气散尽,除却那具躯体外,与凡人无异,应当难以察觉到他的气息才是。   可即便如此,花浔还是放心不下。   先去探一探大河村的“贵客”是何人,回到家后,便带上百里笙去翠岭山深处避一避风头吧。   这样一想,花浔回程的脚步快了许多。   心中期盼着,但愿这些人不是前来抓百里笙的。   想到百里笙仍旧苍白的面颊以及提到未曾恢复法力的黯然,花浔忍不住担忧地叹了口气。   她还记得当初第一次见到百里笙时,是在五十年前。   那时,花浔还没完全化形,明明已经拥有人的躯体,肩膀上披的却还是灰扑扑的翅膀。   她正在翠岭山找寻化形之法时,撞见了几名捉妖散修。   似乎没想到她几十年的小妖竟炼出了妖丹,一门心思要捉住她回去炼化。   花浔东逃西奔,还真让她逃出了那些散修布下的陷阱,只可惜妖丹受损,双翅折断,奄奄一息。   也是在这时,她遇见了百里笙。   她狼狈地趴在树下的枯枝烂叶里,他高高在上地站在树梢头一根孱弱的枝叶上。   枝叶如鸿毛,可百里笙立于其上,一动不动。   一身简单的玄色袍服,袍服上漂浮着繁杂的法印图案,如墨青丝被暗金发冠束起,站姿挺立,映着一张妖孽的绝色面颊,俊美逼人,招摇又吸睛。   他睨见了倒在不远处的她,俯视着,看万物如同看蝼蚁。   那日他许是心情好,盯着快要断气的她,大发慈悲般开口:若是她能爬到他所在的树下,他就救她。   花浔是能屈能伸的妖,而且就爬几步,着实算不上“屈”。   当即想也没想便拖着重伤的躯体往前爬了几步。   百里笙笑了,顷刻间如万红盛放。   素来喜爱好颜色的花浔看得一呆。   下瞬,百里笙骈指一点,花浔顷刻感觉一股强大的魔气灌入自己的身躯,身上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妖丹渐渐圆润,便是未化形的翅膀,也在一点点褪去灰羽,化为白皙的手臂。   她不止重伤已愈,且还成功化形。   花浔眨眨眼,抬头看见树梢枝叶未动,百里笙却已飞身而起。   身后紧随而至的,是一抹浅粉色的澄净仙光,及一句:“魔头,哪里跑!”   天空残留着几声纵容的低笑,两道光影很快消失在千丈外。   后来,花浔才知晓,那名好看的男子,是一统妖魔二族的魔尊,先天魔体,百里笙。   其法力之强盛,便是仙族也要忌惮三分。   甚至还有人道,那魔尊的本事,只怕唯有三界外先天神体的神君能与之抗衡。   深山老林里成精的老槐树说:做妖要懂得知恩图报。   可对花浔而言,这就像一场奇遇,她连去哪儿报恩都不知。   却没想到,三十年后,仙族与魔族之间爆发一场动乱,她再次见到了他。   魔界左护法及前任妖王私下投奔仙族,设下敕杀阵,围困百里笙。   敕杀阵,还有一个名字,名为噬神阵。   顾名思义,连神的躯干都能吞噬。   只是,如今这世间除了三界外那位闭关数百年的神君,早已没了先天之神。   是以凡仙所设的敕杀阵,杀伤力也有所削弱。   虽不知百里笙为何会中计进入了敕杀阵的阵中,有人传他是为了救一位仙子,才会甘心入阵。   但当花浔偷偷摸摸遛进魔宫后,的的确确看见百里笙从敕杀阵中坠落,被吞噬后惨烈的样子。   敕杀阵的中心,还有一道浅粉色的光影。   只是那时,花浔满心被百里笙的模样惊到,无心其他。   百里笙的肢体如同被强大的法阵削去血肉,除了那张脸外,四肢与肺腑均只留下一架森森白骨,仍在不断往下汨汨流着血,夹杂着细碎的骨肉一块块滑落,滴滴答答。   而他强大的法力与魔气,也随着血肉被剐,一朝散尽。   花浔强压下心中的惊惧,咽了咽唾沫,方才将他拖出魔宫,背在背上便拼命朝人界飞。   中途他的一只血淋淋的手臂险些掉落,花浔也不敢停留,索性将那只剩骨头的手臂衔在嘴里,快马加鞭地离开。   花浔带着百里笙在翠岭山的幽深老林中躲了近百日,每日靠着野果过活。   百里笙的身体伤势依旧可怖,她便编了草绳,附了自己微弱的法力,草草将他快要散架的身躯裹住。   直到三月后,花浔才带着百里笙去了她在大河村安的家。   她日日接春露为他洗髓净心,去深山吸纳浊炁,再回家一点点为他修复伤口。   乌鸦就是这点好,既能食鲜,亦能食腐,不论灵炁还是浊炁,入体皆能化为己用。   平日花浔灵浊二炁荤素不忌,但魔族人需以浊炁为食,那段时日,她吸纳浊炁过多,妖丹都染上几丝魔气。   最初的一年,百里笙鲜少言语,只偶尔在花浔为他处理双.腿间的伤口时,才勉强动一动眸子。   直到一日自己采药时从山上摔下,晕了一夜,回到家时已是第二日傍晚,百里笙难得认真地看着她,而后哑声问道:“我已是废人一个,为何救我?”   花浔认真道:“你是我的恩人,你救过我。”   百里笙再没有说话,很久后,他突然开口:“花浔。”   他第一次唤出她的名字。   花浔很惊喜:“你还记得我?”   百里笙没有回应,只轻轻地扯起一抹笑,身上的血肉仍旧只生出薄薄一层,病骨支离,却不耽误那张脸惊艳夺目。   花浔也再未言语,安静地喂他喝了药,熟练地处理伤势,又将白日吸纳的炁慢慢注入他的体内,为他疗愈。   在这一片寂静中,百里笙看着她,浅声说:“他日若能回魔宫,必不负你。”   低哑的嗓音在简陋的小院幽幽沉沉地响着,郑重如承诺。   花浔自回忆中抽离。   虽说百里笙未能恢复法力,却已经重新长出了新的血肉,这已经很好了。   思索中,花浔已经到了昨日村民所说的“贵客”居住的房屋。   也是大河村仅有的两间青砖瓦房。   花浔悄无声息地化出原形,跃上墙头,还未等仔细看,便感受到一股灵气。   那是人界修士才有的气息,且修为不浅。   难怪那些村民说是“贵客”。   于凡人而言,仙人太过遥远,此一生能见一次离仙人最近的修士,都算是造化。   可修士来大河村作甚?   难道那些修士所说的“魔气”,真的是百里笙?   花浔心下一惊,匆忙朝西头的家中飞去。   村子本就不大,不过片刻便回到小院。   以往自己若晚归,百里笙总会点一盏烛火等着她,然而此时小院内却黑漆漆一片。   只剩死寂。   花浔脚步匆忙地走进屋内:“百里笙……”   屋内,空空荡荡,再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   ----------------------   好久不见,开新文啦!   最终决定开情蛊这本!   段评已开,每晚21:00左右更新。   希望大家喜欢~ 第2章 烧了   翠岭山的深林,月华之下,纵横交错的树枝倒映的影子,如同张牙舞爪的猛兽,张着血盆大口,可怖至极。   花浔心急如焚地奔走着,循着百里笙的气息,在幽深的树林不断寻找,身形慌乱。   途经的枝叶窸窸窣窣地抽打在她的身上,就像被风刀刮过,细细密密的痛。   花浔也顾及不得,满心都是快些找到百里笙。   毕竟,如今只怕仙、人、魔三界都在找寻他的身影。   仙族与魔族自古便不两立。   人族又素来与仙族交好,唯仙族马首是瞻。   一株高耸入天的神树建木横亘天地之间,将仙门灵气泄往人界,有灵根者,皆可借灵气修炼,造就人界修士百万。   极有天赋者更是飞升成仙,一脚踏入仙门。   而魔族与妖族因本性暴戾放纵,一贯以强者为尊,谁也不肯服谁。   直到百里笙出现,翻手斩杀老魔尊,覆手平定妖族乱,一举将妖族收于麾下,这才得到前所未有的和谐。   然而那场仙魔大乱后,百里笙受伤,魔族如今是左护法暂担魔尊之位,必不希望他再回去,十年来一直派人追杀。   百里笙如今法力还未恢复,不论被那三界任何一方抓去,怕是都要凶多吉少。   花浔一面想着,一面调动全身法力,施展御风术,速度愈发迅捷,只盼着在那些修士之前找到百里笙。   丹田又在因施法而闷痛,花浔也顾及不得,飞驰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阵破风声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花浔转过身,却见一支泛着金光的长箭以凌厉之势,刺破树林的黑暗,直直朝她射来,速度极快。   花浔惶然睁大双眼,无意识地后退数步想要朝一旁避开。   那灵箭却如同生了智,随着她动作而飞快游动。   虎尾春冰般的危机感萦绕全身,花浔只能眼睁睁望着灵箭刺来。   一道黑影突然从一旁飞快跃上前来,抱住了她。   那支附了灵力的长箭,深深刺入黑影的后肩,金光渐渐消散,灵力也随之消失。   花浔听见了一声沉沉的闷哼与熟悉的药香。   “百……”花浔想要轻呼,唇被一只大手捂住,眼前人带着她快步走到不远处的树林深处躲好。   昏暗中,花浔望见了百里笙的脸。   不多时,两名修士飞身而至,环视四周后,一人道:“箭分明射中了,却不见人影,定然跑不远,知会师兄他们,都来此处搜查。”   另一人忙应下。   花浔嗅着与大河村里那群“贵客”相似的灵气,脸色微紧。   这群修士果然是来杀百里笙的。   花浔紧抿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两人在此处搜查无果后,方才朝更远些的地方寻找。   花浔勉强松了一口气,偏过头去,一眼便望见了百里笙越发苍白的神情。   而他的肩头,那一柄本该射向她的灵箭,却由他代她受了,生生刺透了他的胸口。   他又一次救了她。   夜风习习,花浔只觉得眼眶泛着热意。   她用力眨了眨眼,哑声问:“你怎么样?”   百里笙轻轻摇头:“我无碍。”   花浔望着他被血浸湿的肩头,抿紧了唇,抬手便要将体内的浊炁渡给他。   只是未等调动气息,花浔的手腕便被百里笙轻轻攥住:“你丹田脆弱,自己留着些修为护体。”   “可你……”   “我本就是废人一个,独独这具身子,没那么容易化为腐肉。”   花浔知道他说得对,他虽法力尽失,可他的躯体仍是先天魔体,不死之身。   花浔认真纠正道:“你不是废人。”   百里笙朝她深深望去一眼,并未作声。   昏暗里,花浔看不清百里笙的目光,却听见他垂首低低笑了一声,意味难明。   却在此时,四周灵力涌动,这次来的不止方才那两名修士,又多了十余人。   花浔脸色微紧,侧身挡在百里笙身前,谨慎地朝四周看去。   百里笙垂眸,睨了眼护住自己的孱弱小妖,没有动。   “有魔气,”不远处,那群修士中看起来修为最高者神情正色,“但并不强大。”   “方圆十里,分头去寻。”   眼见修士分散四面八方,已有两人朝自己这边搜来,花浔的心口不由飞速跳动起来。   百里笙听着她剧烈跳动的心跳声:“怕?”   花浔攥了攥拳,点头承认:“说不怕是骗人的,”说完许是为了他安心,又侧头补充,“你放心,我会保护你。”   这句话落下,百里笙的表情愈发奇怪。   “他们要找的、要杀的是我,你不该跟来,”百里笙安静地说,“你此时化出原形离去,那群修士也只当你是哪儿飞来的小妖,不会理会。”   花浔愣了下,仔细思索着他的话。   百里笙唇角维持着笑意,唯有身后手指微动,掌心渐渐涌现些许赤光,隐现杀机。   “你说得对。”花浔扭头看他,目光灼灼,“他们要找的是你,必然不会对我下死手。”   花浔的眼珠越发的亮:“百里笙,我去引开他们,你借机逃走,一路朝西便能逃出去。”   百里笙掌心隐隐拂动的赤光微滞,渐渐散去。   他盯着眼前的女人,阐述事实:“你会有危险。”   “我有翅膀,飞得快也便于隐藏,”花浔似为了宽他的心,亮出自己灰色的双翅,“一只妖逃跑也方便些。”   百里笙看着她的翅膀,灰扑扑的。   难看,且蠢笨。   花浔掌中稀薄的法力袭向东面的树枝,刹那间树枝颤动,在山林中分外显眼。   “那边有动静!”修士们低呼,而后一呼而上。   “你留下此物,”花浔飞快拔下翅膀上一根羽毛,塞到他的怀中,“待我甩掉他们,不论你在哪儿,都能找到你。”   花浔扔下这句话,便御风而起,弄出一声巨大的动静后,飞快朝东边飞去。   “在那边!”修士们高呼。   而后数道光影随之追上前,片刻间四周已无动静。   百里笙站在残余的寂静之中,头顶几只飞鸟被方才的动静惊扰,惊叫着飞离。   他抬眸,目力直直望向数里外,清楚看见十余名修士追杀那个小妖的画面。   修士掌中灵力不断击向小妖,几次险些击中,却都被那小妖侥幸避开。   直到某一次,一束灵力击中小妖的后背,小妖的身形如同秋日落叶,轻飘飘地从树梢掉落。   百里笙盯着那不起眼的小小身影,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下。   可很快,小妖再次腾空而起,吃力地飞往东方。   百里笙收回视线,没再继续看下去。   他偏首,看了眼肩头的灵箭,顺手将其拔掉,扔到草丛中,飞身朝山下的破旧小院而去。   百里笙是在三日前发觉自己的法力渐渐恢复的。   当察觉这一点时,百里笙便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他永远不会只停留在这样破旧鄙陋的山村小院中,陪在一个蝼蚁般弱小的小妖身侧。   所以,在花浔采来的山参上,他留下了一道隐秘的敕印,唯他以往曾亲允的近身之人方能感知。   那些修士的到来出乎他的预料,大抵是路过此处,察觉到他外溢的魔气,这才追查至此。   他如今法力恢复不过一二成,虽对付那群修士不在话下,可若引来仙魔二族的人,便得不偿失了。   所以,他替花浔挡下了那不痛不痒的一箭,换她死心塌地地为他引走那群修士。   花浔很蠢。   她明知他受这一箭并不会死,竟还感动地红了眼眶。   不过,若不蠢,也不会冒着被三界追杀的危险,将他从魔宫救出,藏在身边十年。   十年……   百里笙垂眸,嗤笑一声。   *   山下,小院门前。   商瞿一身黑袍银甲,神色肃穆地看着手中山参上若隐若现的敕印。   这的确是尊主的敕印无疑,可这隐秘敕印怎会出现在这等低贱粗鄙之地?   身后有细微魔力翻涌,商瞿猛地回头,却见不远处的半空,男子一袭青衣踏在半空,沉在夜色中的面容俊美无俦,睥睨着小小山村。   若商瞿昨日察觉到尊主的隐秘敕印在永洲一带现身时,仍心中狐疑,可如今望见那遥遥飞来的人影,他只剩臣服。   “恭迎尊主归来,”商瞿飞身迎上前,激动地俯首,“属下便知,尊主绝不会就此消殒。”   “嗯,”百里笙随意应,“魔族近年发生何事?”   商瞿激动的心情渐渐平复,听见这话忍不住凝眉道:“左护法宣东来表面暂代魔尊之位,实则早已存上位之心,尊主消失的这十年来,以往心服尊主之人,皆被囚禁或是暗中杀害。”   百里笙垂眸敛目地沉吟着,一言未发。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听得人心震颤:“本尊法力尚未恢复完全,你且前去寻一方幽静之处。”   “是。”   “还有此处,”百里笙望着脚下这一小片村落,轻描淡写地宣判着这个小山村的命运,“烧了。”   “是。”商瞿从不问尊主缘由,领命而去。   百里笙徐徐飞向不远处的一株老树,站在树梢之上,看向下方渐渐燃起的熊熊火焰和痛苦哀嚎声,胸口那团名为仇恨的火焰,似乎也随之点燃。   十年前,被困于敕杀阵中,血肉脱离、法力散尽的痛楚,无一日敢忘。   十年里,只能跟在一介小妖身边卖弄温和,忍辱偷生的画面,更是令人作呕。   这个村子,这些见过他弱小不堪比凡人都不如的狼狈样子的人,唯有全部消失,方能抚平他心中万之一二的波澜。   百里笙眼含森寒的讥讽,望着脚下一片“盛景”。   直到一根羽毛被热浪吹起,吹到他的面前,百里笙蹙了蹙眉,抬手将羽毛接在掌心。   这是不久前花浔塞给他的羽毛。   很莫名的,百里笙想起过去十年里,花浔总是一脸认真地说“乌鸦的每一根羽毛都是很珍贵的”的画面。   甚至昨夜,她温习御风术时,还吞吞吐吐地问他可有毛发再生之法。   而当他反问她为何要学此种法术时,她便捂住自己的脑袋右后方,闭嘴不言。   这么珍贵,方才倒是说拔就拔了。   百里笙定定望着那灰羽,眼前竟浮现出那小妖固执又傻气的笑脸。   他不由蹙眉,松手,任羽毛掉落火海……   作者有话说:   ----------------------   渣本质初现端倪。 第3章 仙子   在翠岭山生活了近百年,花浔对此处的一草一木一山一谷都分外熟悉。   虽因修为不精,被灵气袭击了几波,却到底因熟悉山形,在丛林中东飞西逃,顺利逃出了生天。   花浔躲在一株死去多年的老树洞中,微蜷着身子,屏住呼吸听着那群修士从自己身侧飞过,渐行渐远。   直到再听不见动静,花浔才终于松了口气,却也不敢贸然出去,唯恐那群修士再折返回来。   一直到天光隐隐泛亮,确认四周再无修士的踪迹,花浔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树洞中跳出。   落地的瞬间,脚踝一阵刺痛,连带着后背、小腹也火辣辣的疼。   花浔的小腿难以自抑地痉挛般颤抖了下,眼泪瞬间便被痛了出来。   花浔用力蹭了蹭脸颊上混着血珠的泥土与眼泪。   现在还不是脆弱的时候,百里笙如今没有法力,她得先去找他。   花浔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用力吐出,调动丹田气息,感受自己给百里笙的那株羽毛。   感受到了!   花浔心中一喜,忙化出原形,循着羽毛的气息飞去。   可越飞,花浔越觉得周围的风景越是熟悉。   直到路过那条熟悉的山涧,她猛然惊觉,这不正是自己下山回家的那条小路?   百里笙回了家?   万一那群修士追她无果后返回村子怎么办?   正思索着,花浔突然嗅到一阵阵刺鼻的味道,像是什么被火烧后残留的糊味。   她抬起头,却见缕缕黑烟从远处的山村钻出,烟雾里还夹杂着零星的火星。   花浔心底困惑,忙催动妖丹朝那方掠过去。   当到达山脚下,她也终于看清楚那烟雾下的惨烈画面。   昨日离去前还安宁祥和的山村,此时像是被熯天炽地的火焰灼烧过一般,只剩一片灰烬与死寂。   房屋的房梁仍在冒着微弱的火花,被烧成了炭黑色。   花浔脚下不由一软,狼狈地跌倒在地,又想起什么,手脚并用地站起身,脚步踉跄地朝前走。   她还能感受到她的羽毛的气息,就在家的方向。   终于到了那个小院的家门前。   此时,她的房屋也已被烧成一堆灰烬,承载着她过往数年回忆的地方,化为乌有。   花浔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废墟,热浪滚进她的眼眸,将她的泪也烤干了。   她干涩地眨了下眼睛,许久才如梦初醒,闯进院子,在满是灰烬的院中翻找着。   手被烧焦的木块灼伤,眼睛被烟雾熏得通红,终于在一片花丛的灰烬里,找到了熟悉的羽毛。   曾被火焰吞噬过、只留下半根的羽毛。   花浔抓着羽毛的手不由一颤。   如果羽毛在这里,那百里笙呢?   他被抓住了吗?死了吗?   他是陪在她身边最久的人……   她真的是瘟星吗?   花浔捧着羽毛,看向远处的一片灰烬。   突然一股强大的魔气涌现,花浔看见一名戴着黑甲面具的人站在半空。   似乎没想到院子里还有活物,黑甲人诧异了下,掌中瞬间翻涌着紫色光焰,顺手朝她袭去。   光焰越来越近,花浔错眼间仿佛看见有银亮的冷光自黑甲人腰间闪过,随即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炙烤热浪朝自己劈头砸来,寸寸皮肉肌肤就要被烧化。   半空中,百里笙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这一幕。   花浔是见过他最不堪模样的小妖,他理当任由她就此消失于三界。   可当那魔焰真要炙烤上她的衣摆,他心中竟不由一滞。   下瞬,一束无形的光盾倏地将紫色光焰挡住,顷刻消解了攻势。   商瞿诧异地抬头望去,正望见远处的树梢之上,自家尊主手中赤光渐渐隐去。   商瞿朝不远处的女子看了一眼,再未动手,瞬间消失在原地。   百里笙隔着层层云雾看着花浔双眼通红手捧羽毛的画面,目光落在她后背的伤口上,顿了一顿。   半晌,他冷静地收回视线,转身飞离去。   *   将最后一名孩童从火海叼出,花浔看着蜷缩着聚在一堆的孩子,动了动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在认清他们眼中的恐惧时住了口。   在那群修士赶回大河村前,花浔重新走进了翠岭山。   树林深处,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手中依旧紧攥着只剩半根的羽毛。   就像她当初刚化形时,一步步从森林走进人族的世界那样。   不知走了多久,林中竟然下起雨来。   雨丝淅淅沥沥地砸在叶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落在脸上形如飞瀑旁溅落的湿雾。   人族崇拜仙人,敬仰修士,皇权式微。   修士诛妖魔,妖魔灭人族,强者为尊,几乎成了这世道不成文的规矩。   一个偏远山村的灭顶之灾,并不能引来人族官员的重视,不过草草派来几名官差察看一番,将幸存的十余名孩童带回镇上的善堂,以失火走水定案草草了事。   可花浔却很清楚,是魔族人毁了山村。   脚下一个浅坑,花浔一时不察踏了进去,人狼狈地跌倒在地。   她想站起身,可之前被修士打的那几下,摔伤的小腿及脚踝都在隐隐作痛。   头昏昏沉沉的,想要睡觉。   睫毛一下一下地垂落,眼前阵阵发黑,睡一会儿,就睡一会儿……   花浔最终闭上了双眼。   她好像梦到了大河村的人。   四十年前,大河村并不叫大河村,也无人居住,只有破破烂烂到不知哪朝哪代留下的土屋土墙,连遮风挡雨都不能。   花浔找了间最好的屋子,修修整整住了进去。   十里外,有一座名为竹溪村的村落,稀稀拉拉住了四五十户人家。   彼时,花浔被百里笙从散修手中救活,修成人形,妖力也因他渡给她的魔气精进了不少,偶尔能预兆些天灾异象。   平日里,她会去树林中采草药山参,去竹溪村和村民们换甜水与果子、点心。   村民们那时还不知她是妖,又见她带来的草药好、山参个头大,都待她友善,愿意与她交换。   直到三年后,花浔见天生异象,预兆将有洪流。   村民们不信她,还纷纷笑道,每年这大河都会涨一次潮,说她一个小姑娘,懂什么占卜之术,大惊小怪。   花浔焦急得没法,只得亮出原形,将竹溪村搅得乱七八糟。   人们怕她,又恼她,拿着农具追着她跑,直到跑到地势高的大河村,洪水顷刻来袭,淹没了村庄。   可即便如此,也有近二十户人家守在竹溪村,丢了性命。   后来,高涨的河水再没回落,彻底淹了竹溪村。   而先前的小河也一夕之间变成了大河,成了大河村名字的由来。   幸存的村民在大河村留了下来,他们在以往破旧的房屋上重建了家园。   而花浔看见了那些人眼中对自己妖族身份的惊惧,安静地搬到了大河村最西边的小院子里。   人族很奇怪。   他们依旧怕她、厌她,或者说,他们怕一切生来比他们强大的族类,所以,从不与她亲近,见到便远远躲开,或是以石子投掷,怨怼她给他们带去了霉运。   可是,却又无人去告发她。   就这样诡异地相处了几十年。   直到今时今日。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什么害怕、厌恶都化为了焦土。   “姑娘?姑娘?”   朦胧中,花浔听见有人在轻轻唤她,随后一只温凉的手覆在她的眉心,至纯而轻缓的灵力经由她的眉心注入体内。   花浔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只模糊地看见一道浅桃色的光影,在安静地望着自己,便又昏睡了过去。   等到再醒来,已是深夜。   花浔环视四周,才发觉自己正靠坐着树干,身边并未见那道浅桃色的身影。   浑身沉闷闷的痛,花浔想要起身,突然感到周围气流隐隐动了动,泛着光雾的女子翩跹而来。   “姑娘醒了?”女子徐徐落地,笑容温婉。   花浔抬头看去,姿容妍丽的女子正看着她,一袭桃色裙裳随灵力徐徐拂动,新月笼眉,春桃拂脸,目剪秋水,唇夺夏樱。   漂亮又脱俗。   像是初春山上坠雪的桃花。   花浔看呆了,又觉出几分熟悉感。   “我途径此地,见你昏迷山林里,便将你扶到此处。”女子走到她面前,“姑娘受伤颇重,不可妄动。”   花浔嗅到一阵暗香,忙回过神:“多谢……”而后发觉自己并不知她的名字。   “我名唤清皎。”清皎笑道。   “我叫花浔,多谢清皎姑娘。”   清皎摇首,斟酌几分后方才道:“我为姑娘疗伤时,探了姑娘经脉,姑娘是魔族?”   花浔认真地说:“我是妖,本体是一只乌鸦。”   她的神情很坦荡,并不因自己妖族的身份而妄自菲薄。   清皎略显诧异地望着她,因她的坦诚而心生几分好感:“我是白玉京弟子,此番正前往魔族。”   花浔早已感受到她身上的仙光,并未惊讶她仙门弟子的身份,反是她的行踪更令人意外:“你要去魔族?”   “我有一位故人是魔族人,前段时日他的敕印重新现世了,”清皎神情微恍,“我想去看看是不是他。”   花浔看着她因恍惚而越发动人的眉眼:“那位故人对姑娘一定很重要。”   清皎柔婉一笑,并未回应这番话,站起身:“姑娘既已清醒,我也该启程离开了,”说着,她想起什么,从怀中拿出一枚玉瓷瓶,“此瓶中有丹药两枚,你分四日服用,应当会好得快些。”   花浔忙随之起身:“清皎仙子的恩情,我定会记得的。”   清皎踏风飞起,回眸一笑:“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而后已然化作一束浅粉光芒,飞向远方。   花浔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不见才收回视线。   哪怕恩人说“不必挂怀”,花浔还是认真地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   花浔在深林中待了下来,白日去采些果子果腹,夜间便化为原形宿在那棵死去的老树中。   清皎仙子给她的是仙门灵药,服下后,她的伤势恢复得极快。   约莫几日后,她脚踝与小腿的外伤便已大好。   至于内伤,须得以法力疗愈,她这段时日每天吸纳灵浊之炁,炼化入体后,再去滋养自己的丹田与妖丹,成果斐然。   这日,花浔照旧去采果子,却在树枝上望见树下两名黑衣黑帽的中年男人脚步匆匆走过,一人尖嘴猴腮,一人身高体胖,身上弥漫着淡淡的妖气。   花浔忙在树上藏好。   “听说了吗?左护法被吓跑了,先妖王被剔了骨肉扔给野狗啃了,一千多年的道行,居然给了那不开灵智的野狗,我听着都馋了……”   “怎么可能没听说,谁能想到,魔尊就是魔尊。”   “说来,左护法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听闻去搬救兵了。”   “幸好我们早早跑出永烬城了……”   眼见那二人越走越远,花浔从树上一跃而下,怀中红中泛青的浆果纷纷洒落一地,在草丛里扑簌簌滚远了。   她的心却忍不住剧烈跳动起来。   那二人口中的“魔尊”,是百里笙吗?   花浔怔然想着,手不由自主地从袖口将那半根羽毛拿出。   他还活着?   可若还活着,为何不曾知会她一声?   还是遇到了什么事?   无数个念头挤占着她的意识,直到回到树洞,花浔仍恍惚着。   夜色渐沉,花浔的神情渐渐坚定。   她要去魔族。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寻人   在前往魔族都城永烬城前,花浔回了一趟大河村。   村子只剩下被燃尽的断壁残垣,再不见往日的宁和。   花浔找到了自己的小院,看着早已坍塌的房屋,烧成灰烬的草药,目光寸寸掠过那些碎砖断瓦。   过往与百里笙的回忆突如其来地冒了出来。   他曾在里间养伤,十年里有三年的时日,是躺在那张榻上的,等着血肉一点点滋养生新。   外间是她阴干草药的地方,处处弥漫着药香,后来百里笙能够下榻,也会帮她整理草药。   不论春夏秋冬,每次她回家,屋内小小的烛火总会亮着昏黄的光芒,百里笙会温和地坐在烛火中,见她进门笑着道声“回来了”……   可转瞬,那些过往皆如沤浮泡影,化为乌有。   花浔回过神,开始在废墟中搜寻。   她的衣物早已被烧毁,万幸她存银钱的木匣虽被烧坏,曾积攒的几块灵石和细碎的银子还在。   花浔将银钱收进小小的荷包,又在花丛中找到几枚残留的草种、花种,一并装了起来,坚定地走出村子。   这并非花浔第一次前往魔族,以往也曾为了照顾翠岭山里生了灵智的竹妖、山灵精怪,前往永烬城买药。   因此,这一路也算熟门熟路。   饿了便随意吃些浆果,渴了便喝点清泉溪水,飞了约莫四五日,花浔终于到了永烬城。   魔族昼短夜长,一日不过短短三个时辰的白日。   花浔进入城门时,白日将尽,只残留着一点天白色。   对永烬城的魔妖族人而言,崭新的一日才刚刚开始。   有小妖在街边贩卖兽皮,也有魔族人开着客楼生意,店小二在门口招揽宿客。   花楼之上女男皆有,有人刻意扮作白玉京的仙者揽客,也有打扮大胆妖艳的狐妖娇笑轻语。   花浔眼花缭乱地看着入夜的永烬城,许久后,目光朝远处巍峨耸立的魔宫望去。   一片片阴云雾气缭绕,那魔宫如同黑色巨物般,俯瞰整座城。   “姑娘,住店吗?”一处客楼前,店小二招呼着上前。   花浔收回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荷包,心知魔尊不是她一个小妖轻易见到的,便点了点头。   店小二忙殷切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我见您不像魔族人,倒是身怀妖气,咱们这客楼,有兽客所住的洞府,有羽客喜爱的树洞,还有水中房……”   “给我一间最便宜的寻常客房便好。”花浔打断了店小二的话。   店小二悻悻闭了嘴,老老实实带着她去了二楼。   客房不大,却也有床榻桌椅。   花浔一路飞来精疲力竭,喝了几口水,便倒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花浔足足睡了九个时辰。   再醒来,外面依旧一片繁华夜色。   花浔边思索着如何探听到魔尊的消息,边下了楼。   还没走下楼梯,便听见楼下客堂店小二正吆喝着:“各位客官得亏进的我家客楼,若是别家,这盛况怕是瞧不见了。”   “什么盛况?”有初来乍到者追问。   店小二清了清嗓子:“当然是魔尊大人处置叛徒之事。”   “当年魔尊大人被人背叛,如今一朝归来,自然饶不了那些妖魔,于是便定下每逢双日,便在诛魔台上处置一批叛徒。”   “不巧,那诛魔台,正在小店北面。”   “那魔尊……当真活着回来了?”   “自然!”店小二点头,“诸位若不信,今日正是双日,一会儿那些叛徒便要被当众处刑,若是幸运,说不定能一睹魔尊大人尊荣。”   “魔尊也会来?”客堂一片哗然,本来凑个热闹的路人闻言,也纷纷开口要定间房间。   店小二大手一挥:“各位客官且安心,空房还多得是。”   说完不免一阵心虚,毕竟这月余时日,魔尊一次未曾现身过。   花浔听着店小二的话,心剧烈一跳。   她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百里笙恢复了法力,回到了魔族,重新夺回了魔尊之位。   可他为何要瞒着她呢?哪怕命人告知她一声“他还活着”也好。   还是,他遇见了棘手之事,怕给她带去危险?   毕竟,她认识的百里笙,是最温和之人,从不会做出不告而别这等事。   “花浔姑娘?”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泠的嗓音,夹杂着显而易见的诧异。   花浔转过身,看清来人时也睁大双眼:“清皎……”仙子。   最后二字,在望见清皎轻轻摇头的神色时断在嘴边,转而变为:“清皎姑娘。”   “花浔姑娘怎会在此处?”清皎柔和地弯了下唇,朝她走去。   许是为掩人耳目,清皎换下了雪白仙衣,穿了幽蓝云纹裙。   可哪怕不是仙气飘飘的白,也难掩周身的仙姿玉色。   花浔也笑了下,含蓄道:“我来寻人,”说完想到什么,“清皎姑娘可曾找到你那位故人?”   清皎眉眼微暗,轻轻摇头:“未曾。”   美人黯然也是极美的,花浔不由安慰道:“魔族绵延千万里,找到一人并非易事。”   “我知晓他在何处,只是……他不愿露面,”清皎苦涩一笑,“不过,往日是我有错在先,今时不过多等些时日罢了。”   花浔怔然地看着她,不解什么样的“故人”能忍心令这样的美人伤心失意。   “花浔姑娘呢?”清皎很快整理心神,望着她,“你方才说你来寻人?可有寻到?”   花浔动了动唇,想到百里笙的身份还是不要轻易暴露了好,最终只道:“我来寻家人。”   “我们相处十载,前不久在一场火灾中走散了。”   清皎见她神色不佳,出言宽慰了几句。   正说着,客楼外一阵喧闹之音,鼓乐喧天,本繁华的魔族街市立时让出一条阔大的通道,不少人朝正北方向挤去。   花浔不由朝外看去。   “又开始了……”身侧,女子声音极轻。   花浔收回视线,却见清皎的脸颊仿佛瞬间苍白了些,眼睫低垂着,神情恍然。   花浔不解,但想到方才店小二的话,隐隐猜到外面突然如此嘈乱,大抵是在处置那些叛徒。   想到这是仅有的能见到魔尊的机会,花浔同清皎颔首示意了下,便走出客楼。   街市上,魔众如同海中旋流,才加入其中,花浔便觉自己的躯体再不由己,只能随着人潮起起伏伏,时进时退。   不多时,她竟被挤到了前排,一眼便望见远处巍峨阔大的诛魔台上,一阵赤色阵法凭空拔地而起,数百名丢盔卸甲的魔兵被围困在阵法之中。   天性使然,以浊炁修炼的魔族人对血腥气极为敏锐,此刻嗅到如此浓烈的血腥味,花浔顿时听见耳畔一阵狂热的欢呼。   为鲜血与杀戮而欢呼。   一股无形的威压自法阵上空徐徐坠下,如霞光般顷刻将魔兵包裹其中。   刹那间哀嚎声四起,花浔呆呆地看着法阵中的魔兵被无形的法力一点点削去骨肉,徒留下一具摇摇欲坠的骷髅架。   与当年百里笙所经受的酷刑一模一样。   可他们不是先天魔体,死了便是死了。   花浔耳畔是山呼海啸的欢呼,眼前是血淋淋的酷刑,只觉自己的肺腑翻江倒海般翻涌。   在险些呕吐前,花浔转身,逆着人流朝外走。   却没等她走出几步,头顶突然涌现一股强大的魔气,耳畔的欢呼声戛然而止,只剩一片死寂。   下瞬,花浔只觉得自己被那股魔气压得噗通一声跪了下去,环顾四周,所有人竟都齐刷刷跪在地上,乌泱泱一片。   “尊主大人!”   “是魔尊!”   人群里,隐隐传来几声兴奋的低呼。   花浔身子一僵,不觉停了呼吸,抬头望去。   一道颀长身影踏空而来,立于众人之巅,一头墨色长发以金玉发冠束起。身上不再是布衫简袍,反是一袭玄色重袍。   袍服仿佛以夜色与魔气织就,衣料上暗绣着流淌的法阵符纹,令人望之心惊胆战。   而那张脸一如往日,冷玉般苍白,唇瓣泛着稠艳的血色,带着一股暴戾的俊美。   他站在那里,如同整片阴翳的天重重压下。   花浔呆呆望着,明明是熟悉的面容,可却分外陌生。   直到他的唇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弧度,目光在人群中不经意地搜寻,花浔才终于找到了与以往的相似之处。   他在寻她吗?   花浔暗想着,攥紧了拳,想要像过去十年那样,唤他的名字。   却没等她开口,便听见一声熟悉的破碎声音响起,清凌凌的,如撞碎的仙玉:“你还活着……”   而后一道浅粉色的仙光拂过,花浔看见百里笙的对面,漂亮的桃衣仙子飞身站在他的对面,红着眼圈又道了一遍:“你果然还活着。”   “百里。”   那是……清皎仙子。   清皎仙子所说的故人,是……百里笙?   一瞬间,花浔的脑海如同被清风吹散迷雾,真相缓慢露出。   她终于知晓为何自己初见清皎仙子时,便觉得眼熟了。   当年百里笙顺手救她时,身后娇呼着“魔头”的身影,周身弥漫着浅粉色的光芒;   当年百里笙被诱杀时,敕杀阵中除了他外,也曾有一道浅粉色的光芒。   那浅粉色的光芒与此刻百里笙面前的仙光渐渐重叠。   而此刻静立半空的二人,好生般配。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神君   诛魔台上空,阴鸷俊美的男子与仙光盈盈的女子虚立于半空之中。   血腥弥漫的肃杀之风,将二人的衣摆吹得飞舞起来,好一对璧人。   就像花浔曾翻看的人族话本中意气风发的状元郎与公主。   而下方在威压下跪于一地的众人,则是那群看着状元郎骑马游街、称赞歆羡的平头百姓,连名姓都不曾有。   花浔跪在人群中,原本仰着头欣喜期待的姿态渐渐消散,前所未有的尴尬将她包裹在其中。   她只感觉浑身的血朝头上涌来,脸颊与耳朵顷刻涨红,思绪一片混乱,仿佛有细密的针点在密密麻麻刺着她的面皮。   花浔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看着身上灰扑扑的衣裳,竭力缩减自己的存在。   就像是自己欢欢喜喜搭建了温暖的巢穴后,却发觉那个能够遮风挡雨的树冠是旁人的,便是搭建所需的枯枝都不属于自己。   她方才,竟自作多情地以为,百里笙是在乌泱泱的人群中寻找她。   甚至在一片跪地的人群里,生出几分虚荣的窃喜。   直到清皎仙子的出现,她终于从虚假的美梦中清醒过来。   原来,清皎仙子所说的“故人”,是百里笙啊。   幸好……   花浔想,幸好周围那样多抬着头想要一睹魔尊风采的人,她方才的那点隐秘的自以为是,再没有旁人看见。   花浔再没有抬起头,缩着肩膀,任由周围高大的身影淹没了她,将她挤在人堆之中,就像万千陪衬中的一个,格外不起眼。   不知过了多久,压在上空的威压骤然散去,人群中渐渐有人站起身。   花浔随之起身,转身随着人群朝客楼的方向折返。   “那名女子究竟是何人?魔尊竟将她带回魔宫了……”耳畔时不时传来几声言谈。   花浔脚步微顿,走到客楼门前时,迟疑片刻后,转头朝远处一片阴云中的宫殿眺望去。   一黑一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飞往魔宫,相伴相随。   只是在进入宫殿时,黑影转身远眺了一眼,很快平淡地收回了视线。   *   花浔回到客楼的房中,坐在简陋的桌椅旁,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花浔饮下两杯后,才终于渐渐平静。   先前的难堪与尴尬渐渐褪去,反而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无措来。   花浔目光呆滞地看着不知名处,食指一圈圈转着腰间的荷包带子。   魔尊果然就是百里笙,他不知何时恢复了法力,重新回到了魔族,成为了高高在上的尊主。   之所以不知会她一声,许是因着没有必要,许是因着他忘记了,更许是……他只是想借她逃脱三界的追杀。   目前看来,这三个缘由,都是真的。   因为她不重要,所以没有必要;因为没有必要,所以可以轻易忘记。   所以,恢复法力这种事,更不用同她说了。   反而是她,当年分明只是想要报恩,偏偏将那句“他日回魔宫,必不负你”当了真,进而生出贪念。   可实则,百里笙或许不过随口一提,甚至此后数年再没提过一次。   只她还惦念着,误把随意道出的话,当成了承诺。   魔妖本性使然,多放纵,多暴戾,多诳言。   这是翠岭山那个活了上百年的竹子精告诉她的道理,怎的就忘了呢?   花浔用力地揉了揉脸颊,吐出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床边,倒在被褥中。   一点小小的圆润的深色水珠沁入被子里,花浔紧紧抱着被褥,蜷着身子,静静地想,今日可以小小的难过一下,明天便又是新的一日。   这样想着,花浔不知何时渐渐沉睡。   再醒来,是魔族难得的白昼。   街市上一派寂然。   花浔神清气爽地起床,这一晚,她想清楚了,原本救百里笙也只是为了报恩而已,百里笙忘了承诺,只能证明他的承诺不值一提。   她不怨他。   怨一个人太费心神,她没有那么多的气力。   再者道,清皎仙子良善美丽,若她是百里笙,她也会选择清皎仙子。   人之常情罢了。   至于其他的,她不愿再细想。   她只知,既然如今已经报完了恩,该离开了。   花浔依旧穿着自己灰扑扑的衣裳,梳了个小巧的发髻,收拾好自己的荷包,起身下了楼。   店小二正招呼着宿客,见到她,笑着打了声招呼:“姑娘今日面色看起来好多了,这是准备去哪儿?”   昨夜回来时,他看着这姑娘失魂落魄的样子,以为她丢了魂呢。   花浔也笑:“准备回家了。”   店小二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姑娘不知?”   “什么?”   “那个逃走的宣东来鼠窜入城,今日起永烬城开启护城结界,不得再进出一人。”   花浔错愕,快步走向门外。   天上日色一如往昔,只是仔细看,方能看见隐隐有赤色流纹光芒徐徐流转。   花浔发愁地看着那层透明结界,想要快些逃离的念头就这样搁置,只得过些时日才能离去了。   *   巍峨的魔宫前,一道天堑般的悬崖,名为赤月川。   赤月川下,关押的多为犯下滔天罪行的魔族人与大妖。   罡风猎猎,风里隐隐传来血腥味与哀嚎声。   百里笙踏虚站在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正遭受酷刑的群魔。   罡风吹在他身上,如徐徐清风,不过吹起衣摆飘扬。   可吹在下方的群魔身上,顷刻锋利如刀,一点点吹去皮肤,血肉,露出森森白骨。   这些魔与妖,在当初对他的诱杀中,可谓“居功甚伟”。   那场由五万魔兵与仙族联合缔结的敕杀阵,便是如现在这般,将他的血肉一点点蚕食殆尽,成为一个没有法力、没有尊严的废物。   仙族的那笔账,总要算。   而这些叛徒,他现在便要清算。   一举击杀太过便宜他们,他就是要慢慢地玩,让他们细细品味他当年所受痛楚。   看着他们日日活在恐惧之中,当真是有趣又好笑。   细密的罡风里夹杂了群魔的血雾,百里笙并没有躲避,任由那些血雾染红了自己的袍服。   这是复仇的味道。   直到看着又一波魔兵化为一滩烂泥,骨架轰然散架,百里笙方才好心情地飞上悬崖,才站在魔宫门前,商瞿便已迎上前:“尊主,属下已将清皎仙子安排在婆娑殿中。”   百里笙身形微顿:“嗯。”   商瞿迟疑:“清皎仙子毕竟是仙族,且当年还险些害尊主殒命,尊主为何留……”他的话在看见百里笙随意瞥来的视线时一僵,“属下多嘴。”   百里笙未曾言语,目光沉沉盯着婆娑殿的方向。   少有人知,敕杀阵不只是一个简单的阵法,还需被困杀之人的心头血,方能将其囚在阵中。   当年的敕杀阵里,不止他一人,还有另一人:清皎。   她以身为饵进入阵中,却在他入阵之时,亲自将仙剑刺入他心口,开启敕杀阵。   当阵法将他的血肉剥落时,也将他过往的心动随之剥落。   十年来,他无一日不活在仇恨之中。   可偏偏还要在一片恨意中,扮成令人作呕的温柔模样,与那只小妖虚与委蛇。   于是,这恨与日俱增。   这些年,他的恨太盛,早已蚕食了他的所有情感,只剩复仇。以至于他早已不记得“喜欢”是何种滋味,更遑论某些虚伪的承诺。   却也无妨,如今,他早已不需要“喜欢”。   他只要雪恨。   今日诛杀叛他之人,他日便是仙族。   他早在识海中无数次想象仙门像那个山村一样陷入一片火海,想象清皎亲眼看着她深爱的白玉京,从上清天陨落的盛景。   那时,他会是她唯一仰仗、讨好之人。   而她,会是他报复的最后一人。   “看好她。”百里笙沉声说。   商瞿连忙应下,看着百里笙煞白的脸色,斗胆道:“尊主如今法力恢复不过五成,又日日受赤月川的罡风影响,数月来未曾合眼,不如属下给尊主护法,尊主好生休息一番?”   商瞿话音刚落,百里笙冰冷的视线朝他看去。   商瞿心中一紧,忙低下头:“属下失言。”   “下去。”百里笙命令。   商瞿很快领命离去。   百里笙俯瞰着脚下的宫殿,他能嗅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这对他而言并不陌生。   ——在那个破落山村的头三年,他身上时时刻刻弥漫着这股味道。   当年被背叛、被剐杀的过往还历历在目,百里笙厌恶在任何人面前放松警惕,那会令他不安。   不,除了一只弱小堪比凡人的小妖。   想到那日在诛魔台下缩成小小一团的身影,百里笙嗤笑一声。   *   花浔这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感觉像是回到了大河村,可是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是在魔族的客房中。   一道熟悉的黑影出现在自己的客房里,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径自倒在了外面的小榻上。   恍惚里,花浔好像回到了照顾百里笙的头三年,那时他的躯体在慢慢地长出新肉,每日浑身都是血肉模糊的。   她朦朦胧胧里唤了一声:“百里笙?”   “嗯。”一阵沉默后,黑影淡淡应了一声,再没了动静。   花浔睡意正浓,闻言重新倒头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外面小榻上空荡荡的,哪有什么人影。   花浔也并没多想,只当自己做了一场梦。   接下来好一段时日,花浔又做了几场相似的梦,暗忖着自己还是快些离开魔族为好。   不然待在百里笙的地盘,总忍不住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情。   这日,花浔难得没有做梦,一早醒来,便听见外面一片繁闹。   永烬城不许出入后,城内便沉寂了许多,这还是这段时日初次这样热闹。   花浔问了店小二后才知,宣东来被诛了,传闻被寸寸剥筋断骨,被喂给赤月川下的妖兽时,还有呼吸,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蚕食殆尽。   花浔惊怖于这种手段的可怕,可想到当初百里笙经受的一切,却又无话可说。   “既然宣东来已被诛,众人为何还要前往诛魔台?”花浔问出心中好奇。   “姑娘这几日当真是睡过来的,”店小二调侃,“今日还有一千多小妖幼魔将被押至诛魔台行刑呢。”   花浔诧异:“小妖幼魔,应当未曾参与当年诛杀魔尊一事吧?”   “是没参与,可谁让他们是前妖王和宣东来的族中人呢?”店小二耸耸肩,“不过许是魔尊大人大发善心,并未启动诛魔法阵,只令行刑官行斩刑。”   花浔怔愣,此时才发觉,当年随意笑着救下她的百里笙和大河村里温柔的百里笙,或许都只是假象。   *   此时,诛魔台。   乌泱泱的人群远远聚集四周。   诛魔台上,稚嫩的小妖与满眼惶恐的幼魔被押在一块,四名行刑官立于四方,手握斩魔斧,满脸肃杀。   一座阁楼浮在半空,阁楼内,百里笙垂眸睥睨着下方,浅粉色的身影陪在他身边。   清皎脸色微白地听着下方传来的哀鸣与惊叫,眉心轻蹙:“一定要全杀了吗?”   百里笙转头看她:“清皎仙子不是一向痛恨魔族?本尊今日诛杀妖魔,仙子不该高兴?”   清皎听出他话中的讽意:“百里,我知你恨我,可我以为你该知道,我选择大庭广众之下见你,意味着什么?”   百里笙笑:“意味着什么?”   清皎抬眸,认真地看着他:“当年,我选了仙族;如今,我选你。”   “选我?”百里笙饶有兴致地反问。   清皎沉顿几息:“我会证明给你看。”   百里笙眯着双眸打量了她一眼,没说信与不信,只笑了笑收回了视线。   反是身后的商瞿几经迟疑,走上前悄声道:“尊主,这些妖魔年岁尚幼,且地位卑微,对尊主当年被谋害一事并不知情,前几日也很快认清形势,拜尊主为尊,不如收为己用……”   “他们认贼为主,便是错,”百里笙抬眸,“杀。”   行刑官接到命令,手中斩魔斧顷刻亮出硕大的法相,裹挟着嗜杀之气,朝丹墀上的一众妖魔劈去。   台下一片寂然,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场行刑。   远远站在客楼门口的花浔听见这一声沉沉的宣判,目光从半空中的阁楼收回,望向诛魔台。   眼见斩魔斧就要劈到那些小妖幼魔身上,花浔不由不忍地移开视线。   然而,她却并未听见哀嚎声,也未曾嗅到血腥味,反而是一片惊讶的哗然。   花浔慢慢睁开眼。   只见前刻在行刑官手中还茹毛饮血的斩魔斧,眼下却化作点点澄净的星火,徐徐散布于天地之间,此间的暴戾之气亦荡然无存。   而后,一道如雪般圣洁的身影现身于星火之中,脚踏虚空立于众人之上。   那身影初看并不引人瞩目,甚至眉眼只让人觉得平平无奇,扫一眼便过目即忘,再回忆不起他的面容。   可仔细看来,那人的周身却又仿佛笼罩着一层轻纱,令人难以看清他的真实面目,只觉气质皎皎如雪莲,不受尘垢,亦如山巅孤雪,明月高悬。   温和,神圣,悲悯,高不可攀。   花浔呆呆望着那道身影,一时忘了移开目光。   下瞬,她却感觉一股森然的寒意与杀机自自己的脊梁徐徐爬升。   花浔循着那缕似有若无的气息抬头,只望见浮在半空的阁楼里,百里笙与清皎仙子比肩而立。   作者有话说:   ----------------------   天空一声巨响,神君闪亮登场! 第6章 回了   “来者是何人?”   “不像是魔族人,反倒像仙门中人。”   “仙门到咱这儿作甚?”   “……”   四周人言啧啧,喧吵不停。   来人却仍平静而淡然地站在半空中,白裳无风自动,如拢仙光。   清皎望向白影,脸色微变,眼底隐隐涌现几分羞愧,低下眼,不敢再看来人。   百里笙的嗓音在上空响起,掺杂了讽意:“魔族肃清内务,竟劳烦神君出面,令人惶恐。”   此话一出,一片寂然。   花浔也怔在原地。   神君?   那位仙山之上的先天之神?   如今天上地下,只有一人敢称为“神”。   翊圣昭惠神君,九倾。   花浔在人界近百年,没少见神君庙,便是大河村所在的镇上,也专门修了一座。   哪怕传闻神君闭关百年,不理供奉与祈求,神君庙的香火也极旺,朝拜者比肩接踵。   只是,花浔从未想到,有朝一日竟能望见神君真身。   “这些孩子,皆为无辜之辈,”神君的嗓音如远古钟鸣,带着幽幽回音,“枉死魂,即为天地殇,吾不能不理。”   百里笙笑开:“神君难道不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说到此,他笑意微敛,“还是说,神君自觉为天命?”   神君神情未起波澜,温声道:“吾非天命,只维系天道法则,拨正因果承负。”   “这些孩子命数未尽,所承载的并非自身因果,更有师徒之份,父母之缘,稚儿之诺。魔尊擅动因果,天命难允。”   “神君对这些弱小的妖魔都心生怜悯,令人钦佩,”百里笙轻笑两声,飞身而起,徐徐飞到神君身前,与之对峙着,玄袍在风声中簌簌作响,“只可惜,神君这具分身不过十之一二的法力,大抵要失望而归了。”   分身?   花浔不由望向那白影,原来只是分身。   只是连分身都如此神圣高洁,不知真身该是何等的震慑人心。   “百里!”空中再次响起不安的女声,清皎抬眸,唤着百里笙的名字,“神君前来,自有其道理,你便饶过下方那些生灵罢。”   百里笙侧眸朝浮云阁望去,一袭仙裳的女子眼含焦切,倒是与当年如出一辙。   上清天那群仙人素来尊崇所谓神君,清皎亦不例外。   那时,每每提及这位神君,她必是眼含孺慕与敬仰,而对他不过一句“仙魔不两立”。   思及那些过往,又看向眼前长桑氏九倾一副“不染情欲、众生平等”的虚伪派头,百里笙不由嗤笑。   若说先前只想血恨,那么此刻,他却换了念头。   他想要换个玩法。   譬如,看仙门敬仰之神被玷污,看人族蝼蚁信仰轰然塌陷,看神跌落神坛,自此陨落成泥。   百里笙不由浅笑一声:“清皎仙子既然开口,饶过他们亦无不可。”   话中的纵容,透过长风,送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众目睽睽之下,百里笙一摊手,赤光闪过,一枚青玉瓷瓶出现在他的掌心:“只要神君服下此物,本尊便放过他们,如何?”   清皎蓦地抬头,凝眉唤:“百里……”   “若不然,神君便回吧。”百里笙的声音冷了下来,“看来神君亦非诚心相救。”   下方妖魔隐隐传来哭泣与哀求之声,不断祈求着神明的庇护与舍身垂爱。   神君九倾的神情是亘古不变的平和,隐隐轻叹一声,他未曾犹疑,抬手将青玉瓷瓶接过,以宽袖掩面,微微仰首服下。   “神君……”清皎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但见神君神情与平时无异,心渐渐放下。   百里笙睨着九倾始终无波无澜的神情,冷笑着抬了抬手。   下方,行刑官立时跃下诛魔台,恭敬地守在一旁,魔兵上前,将被押解的小妖幼魔们一一释放。   一场屠杀渐渐消弭于无形。   神君见状,目光如宽广的海,看向浮云阁中的清皎:“可要随吾回上清天?”   清皎因神君主动开口而受宠若惊,她心知,若随神君回仙族,白玉京长老及师尊必不会过多苛责自己私自叛逃仙门一事。   可沉默几息后,清皎望了眼不远处的百里笙,白着脸摇头:“多谢神君照拂,清皎已决定留在此处。”   神君闻言颔首道“好”后再未停留,顷刻间化作一团夺目的金光,消散于原地。   众人仍处在一派沉寂之中,直到此刻方才久梦乍回般清醒。   花浔亦出神地看着神君消失的空中,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细碎的星光。   可此刻再回忆神君的面貌,竟半点记不起来。   一时间,花浔有些惝恍。   直到那股熟悉的寒意再次席卷而来,花浔的妖丹也因察觉到危机而颤抖起来,她皱着眉抬头看过去,望见的却只有百里笙飞身正回身离去的身影。   反而是一旁的清皎仙子望见了她,精致的眉眼有些恍惚,察觉到她的回望,牵强一笑。   花浔睫毛颤了颤,心中突然一阵发虚与难堪。   就像霸占了鹊巢的鸤鸠,被人当众察觉一般。   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   清皎仙子最终跟上了百里笙的身影。   花浔望着那二者的背影,良久收回视线,正要离去,余光却瞥见诛魔台上空正在吩咐魔兵将囚犯押解回去的商瞿。   她不知他是谁,却觉得莫名熟悉。   直到他飞身离去,衣袍翻动间,露出腰间银色令牌划过的冷光,花浔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抹银色冷光,她见过。   在大河村被烧的那晚,那个带着黑甲面具的魔族人身上。   *   清皎追上百里笙时,他已回到魔宫。   黑玉打造的宫殿上镶嵌着无数硕大的夜明珠,幽幽散发着明媚的光芒。   百里笙便坐在尊主的位子上,手指一下一下轻点着椅侧,见到她也未曾开口。   清皎心中一涩,想到以往自己若出现,他总会不经意收敛起周身的护体魔气,自主座上缓步走下。   而今……到底是不一样了。   “百里,今日之事,多谢。”清皎安静地走上前。   百里笙没有应声。   清皎紧抿粉唇,心知当年是自己骗他在先,又主动开口道:“神君今日并无插手魔族内务之意,此番神君出现,定有其深意。”   百里笙的指尖仍敲着椅侧,抬眸看向她:“清皎仙子以何身份替你口中的神君辩解?”   清皎想起百里笙一贯不喜神君,沉默几息后转移了话题:“当年救你之人,可是花浔姑娘?”   也难怪当初在翠岭山救下花浔姑娘时,她在她身上察觉到了熟悉的魔气。   百里笙的手指顿住,抬眸看着她:“想说什么?”   清皎盯着他的反应,胸口不知为何泛起一丝酸:“前段时日,你深夜去寻之人,可也是花浔姑娘?”   百里笙双眸骤暗,眼底隐隐浮现几缕赤色。   或许是过往十年养成的恶习,或许是那只小妖太过弱小以至于无法对他产生丝毫威胁,他竟然只有在那只叫花浔的小妖身边,才能安心小憩片刻。   他厌憎这一点。   而被旁人察觉到这一点,更令他难安。   “监视本尊?”   清皎见状,便知道自己猜对了,明眸中不禁流露出黯然。   这段时日,商瞿说为他护法,他不曾应下;以往他在自己身侧从不设防,如今周身的护体魔气再未散去。   如今,却可以在他素来瞧不上眼的客楼,与一位姑娘共处一室。   清皎白着脸色问:“百里,你喜欢花浔姑娘吗?”   百里笙闻言只觉得万分荒诞:“喜欢?”说到此处,他甚至不由笑出声来:“你会喜欢你豢养的灵宠?”   一只鸟妖罢了,闲来无事充作鸟宠养来逗弄一番便好,和养在魔宫后山的妖兽宠物有何区别?   喜欢?简直可笑。   可笑完,那本该抛却在脑后的记忆,却蓦地钻入识海。   那时,他仍是个躺在病榻上的废人,盖着人界粗陋的被褥,因血肉被削,只得衣不蔽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依赖着一只低微小妖的保护。   而有一日,那只小妖彻夜未归,他一人躺在那间鄙陋的小屋,新生的血肉粘连着青色被褥,无能且废物。   就在他以为她也像所有人一样抛下他逃之夭夭时,她一瘸一拐地回来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说,她采药时不小心自山上摔下,昏睡了过去。   蠢笨的小妖。   而他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地照顾他、隐藏他的行踪,随口许下了一句诺言:   他日回魔宫,必不负你。   那时不过信口一说,过后他便忘却脑后。   眼下竟被人说,他喜欢那只小妖?   百里笙眸色沉沉,薄唇紧抿。   清皎见他神色不定,说道:“方才花浔姑娘随众人一齐看神君时,你瞧了她几眼,想来是我误会了。”   百里笙仍弯着唇角,眼底却乍然泛起凉意。   清皎静静地看着他,心中不知为何惴惴起来。   自重逢来,百里笙是嗜杀的,冷漠的,讽刺的,暴戾的……   可眼下他的神情,却带着一股陌生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寂。   比当年他们初识时更甚。   清皎垂下眼帘,她知道自己缺席了十年,也知道百里笙心底怨她恨她,可谁说怨恨不是在意?   他既留她在魔宫,便足以说明,对她的恨意也好,其他情愫也罢,总归是超越了其他一切感情。   她相信,只要自己好生弥补,假以时日,他会看见自己的真心。   *   夜色沉沉。   永烬城的夜晚总是比白日热闹。   花浔六神无主地走在回客楼的路上,脑中一片杂乱。   大河村被烧那晚,戴着黑甲面具的魔族人,和今日百里笙身侧的属下不断交替涌现。   而他们腰间的那枚银色令牌,渐渐重叠在一切。   所以,真正下令烧毁山村的人,是百里笙?   甚至……那名黑甲人也曾险些对她痛下杀手。   百里笙要杀她。   这个念头乍然浮现,花浔的呼吸也随之一紧。   若是以往她还不知缘由,眼下在魔族见识到真正的百里笙后,她竟然猜到了原因。   因为她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那个山村的存在,只会令他想到高高在上的他最弱小不堪的样子。   所以,毁便毁了。   “姑娘,您回来了?”店小二的声音传来。   花浔回过神,才发觉自己已回了客楼。   店小二笑着道:“您先前不是一直问城外的结界几时解除?”   “方才宫卫大人们来信了,明日一早便能解除。”   花浔的眼眸动了动,勉强弯了下唇:“多谢。”   店小二忙摆摆手。   花浔走上楼,边走边思索着,明日一早结界解除,自己也能离开了……   客房门“吱呀”一声推开,花浔朝嵌在房门的萤石注入一点法力,萤石被催动渐渐散发着光亮,映照着整间屋子。   “回了?”熟悉的嗓音温和响起,就如大河村的那十年,每晚她归家那般。   花浔猛地转身,在看见四方桌前端坐的玄色身影时,心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   恐惧。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读者宝宝们的灌溉[撒花] 第7章 情蛊   花浔来永烬城的路上,曾在心中无数次暗暗幻想与百里笙相见的画面。   她以为自己会欣喜于他还活着,甚至恢复了法力,或是担忧他重登魔尊之位时是否流血受伤,亦或是暗暗期待着他许下的那份承诺……   却从未想过,再相见,她会怕他。   不只是魔族尊主对一个山野小妖与生俱来的威压震慑,还有……心底由衷的对死亡的恐惧。   大河村的惨状不断在眼前浮现,花浔喉咙紧绷着,动了动唇,却连如何回应都不知。   不能像在大河村那样,故作无事发生般笑盈盈地应,也不想和其他魔族人一样,俯首跪地恭敬地答。   最终,她只从喉中挤出一个单薄的:“嗯。”   百里笙徐徐转过头,安静地看着她,长久不语。   简陋的客房内,连呼吸都仿佛被冻结住了,时光流逝的声音似乎都能隐隐听见,尽是死寂。   不知多久,百里笙方才启唇,嗓音沉沉:“为何要来永烬城?”   他已经饶过她一命,偏偏她似乎不懂见好就收。   花浔回过神,目光无意识地看向他。   她来永烬城的理由,只有一个,便是他。   只一个眼神,百里笙莫名看懂了花浔的意思,这个发现令他不由蹙了蹙眉,移开视线。   想到那个可笑的承诺,百里笙沉静道:“魔后绝无可能是一介小妖。”   花浔目露迷茫,待反应过来他的言外之意时,脸色僵白又尴尬。   她从未想过当什么魔后,她只是想看看他是否安好,以及与他如在大河村一样,相伴相知不相负。   毕竟他说过,回魔宫后不负她。   那她也不会负他的。   可这些话却如何也解释不出口了。   因为直到此时,花浔方才猛然惊觉,百里笙是瞧不上她的。   瞧不上她的身份,也瞧不上那些她曾觉得分外美好的时光,还有与她的承诺。   魔尊与小妖,的确隔天堑。   只她曾以为,他与魔族其他人是不同的。   花浔垂下眼帘,波动的心竟渐渐平静下来:“我知道。”   百里笙睨向她,眼底闪现几丝意外,却很快归于幽暗:“如此便好。”   话落,他再没开口,手指一下一下轻点着桌面,似在沉吟着什么。   花浔默了默,问:“大河村是你命人烧毁的吗?”   百里笙没想到她还会记得那些乡野凡人,忆及那些过往蹙眉道:“是。”   “为何?”   百里笙:“本尊不喜。”   花浔不敢置信地抬头,谴责地看向他:“他们虽曾言语欺辱于你,却也罪不至死。”   百里笙蹙眉,莫名不喜她为几个凡人而愤愤责备自己的神情:“谁人判的他们罪不至死?”   花浔原本灼灼的眼神僵住,继而徐徐转为颓靡。   是啊,人族虽有律法,可那些官员照旧不理会那些村民的死亡,更遑论一贯纵肆的魔。   花浔的喉咙有些发涩,想问他难道真的对大河村、对他们共处的地方没有半点不舍,竟这般轻易毁了吗?   可问出口,那个会等她回家的百里笙、那个被她一点点装扮的小院、平静的小山村也回不来了。   “所以,这十年所发生之事,都是假的,你待我温柔,也只因我能救你,实则心里始终对我的身份不屑一顾?”花浔静静地问出自己早便猜出的真相。   百里笙依旧淡淡地道:“是。”   没有含蓄,亦不曾遮掩。   如今的他,也不需要再扮出温柔的假象讨好她了。   “……我知道了。”花浔轻声说。   “那你何必再来找我?”她问。   房中陡然陷入岑寂。   这股熟悉的寂静,令花浔想到以往每晚归家,总有数不尽的趣事说与百里笙听,可眼下,却相顾无言。   这天壤之别,让花浔眼眶一热,侧过头去。   “喜欢长桑九倾?”百里笙蓦然开口。   花浔本要动作的身形一怔,迷茫地定在原地。   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他口中的“长桑九倾”是何人,而后才迟迟记起,九倾神君似乎便是上古长桑氏一族。   而百里笙方才说……喜欢九倾神君?   花浔面皮薄,想到神君不染尘埃的圣洁神态,只觉自己玷污了神君,焦急与被误解的情绪下,全身的血朝脸上涌:“怎么可能。”   百里笙看着她涨红的脸颊,敲着桌面的手指不由顿了下,白日她呆傻地朝九倾看去的模样再次涌现,胸口竟升起一股莫名的愤怒。   直到清皎不久前的那句“你喜欢花浔姑娘吗”再次钻进识海,百里笙的目光渐渐变得冷凝。   大河村那夜,他本不该留下她的性命,却偏偏阻拦了商瞿。   甚至今晚前来,他本欲杀了她的——这个知晓他不堪过往的幸存者。   可看见她挎着熟悉的荷包,安安静静地走进房间,点亮萤石的瞬间,胸口的杀意竟无端消弭。   这一切反常都无比地令他厌恶。   他是魔族至尊,而花浔,不过一只卑贱的小妖。   杀不了,便送出去,送得越远越好,令她再无可能出现在自己面前。   “本尊成全你如何?”百里笙一挥袖,一枚青玉瓷瓶出现在他的掌心。   花浔定睛看去,很快认出那瓷瓶与今日九倾神君服下的那瓶,一模一样。   百里笙见她认出了瓷瓶,指尖微动,瓷瓶瞬间迸裂,只留下一枚散发着赤光的丹丸在他的掌心幽幽转动。   他静静望着这枚丹丸,神色莫名。   此物看似是丹药,实则是蛊。   灵犀蛊,亦可称之为情蛊。   服下此蛊者,即便是生死仇人,亦不能离开彼此超过一日,不然,则泣血不止。   他本想将另一半灵犀蛊下给人界最低贱的乞丐,亲眼看看所谓的九倾神君还能否认同他一贯奉行的“众生平等”。   甚至看看他会否为了一条乞丐的生命,染上那些俗情。   他要亲眼看着仙族尊崇的、清皎倾慕的那位神君,坠入庸尘。   可现下,低微的小妖也是一样的。   他瞧不上的妖,却与那自诩高高在上的神君同种情蛊,何等讽刺。   花浔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想要逃开,却被强大的威压定在原地,只能看到眼前却一片红。   百里笙掌心抬起,仅迟疑了片刻,那枚丹丸便化作点点赤光,融入她的眉心,又飞快在识海凝结,最终重新凝结为丹丸,在识海中轻轻浮动。   花浔惶惶然站在原地,脸色煞白,过了许久她抬头问:“这是何物?”   百里笙看着空荡荡的掌心,顿了下,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被赤光包裹的玉瓷瓶碎片失去魔气支撑,瞬间落在地上,发出阵阵清脆的声响。   “情蛊,令你往后日日如今日般,看到你的神君,不好?”百里笙站起身,背对着她,再未朝她望去一眼。   情蛊?她与九倾神君?   花浔怔怔伫立着,瞬间一股荒诞的感觉萦绕全身。   只因为她多看了神君几眼,他便自作主张地种下情蛊?   不对。   花浔的脑子初次转动得飞快。   百里笙才不会在意她看了谁,他只是厌恶被仙族、被清皎仙子瞻仰倾慕的九倾神君而已。   而她,这个他瞧不起的小妖,只是他用来羞辱神君的棋子罢了。   甚至……还可能因他厌恶他曾对她许下的那个承诺,如今身边已有了清皎仙子,自然只想令她走得越远越好。   一举两得。   思及此,花浔再看百里笙的背影,竟觉得万分陌生与……可怖。   “我若是见不到神君呢?”花浔低声问,“会死对不对?”   果然,魔就是魔。   从大河村那晚始,虽不知为何他没能要了她的命,但一直到此刻,他始终没打消“杀她”的念头。   百里笙嗓音没有半丝起伏:“压制蛊虫的魔气十五日后会自行化去,届时蛊虫方入肉生根。”   花浔自视识海中的丹丸,四周果真裹着一圈赤色魔气。   很熟悉,与百里笙周身的魔气同生同源。   他压制了蛊虫。   花浔尝试以法力将丹丸逼出,却没想到蛊虫竟异常活跃起来,登时她的识海一阵闷痛。   百里笙转过身,眉头微蹙:“蛊虫接触任何外力,只会越发兴奋。”   花浔收敛法力,迎上百里笙的视线,苦笑道:“我要多谢魔尊提醒吗?”   百里笙的脸色一沉,盯着她,莫名道:“一旦蛊虫入肉,便再无压制的可能。”   花浔唇角的笑意渐渐散去,眼圈一红,情绪有片刻的崩溃:“你既已有心仪之人,当初何必对我许诺呢?”   “即便没有那句承诺,我依旧会救你啊!”   那时,只是他救过她,她报恩。   仅此而已。   百里笙望着她的眼睛,不语。   在这样的寂静中,花浔只觉得自己像个疯子,像那些话本里不堪入目的白脸人物。   她吐出一口气,翻涌的心情渐渐平静,问了另一件事:“清皎仙子知道我的身份了,是吗?”   今日分别时,清皎仙子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恍惚的目光,让她产生这样的猜测。   毕竟她与百里笙共处十年,身上难免沾染他的气息。   百里笙的眼风微动:“嗯。”   花浔的心彻底宁静:“我知道了。”   她侧过身:“你走吧,结界打开后我便会离开。”   百里笙指尖轻动,看着逐客意味明显的女子,心底有些不悦。   “过去十年间的事……”   “我不会泄露半分,”花浔打断他,“若你不信,可以将那十年的记忆抹去。”   百里笙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睨了她半晌,倏尔挥袖化作赤光消失在原地。   花浔仍静静站在那里,出神地看着角落。   对于百里笙并未抹去她的记忆,她竟感到了几丝失望。   花浔走进里屋,窝在床上。   有点冷,但慢慢的,总会暖过来的。   花浔静静地想,天下没有女子能容忍自己心爱之人和旁人共处十年的。   所以,就让她自作主张一回,将离开,当做还给清皎仙子的恩情罢。   从此以后,再不相欠,再不相见。   作者有话说:   ----------------------   阿浔开启新地图~ 第8章 祈拜   永烬城的结界是在当夜打开的。   花浔披着杳杳星光,迎着慢慢晚风,飞出了永烬城,也飞离了魔族的地界。   一次头也没有回。   身后漆暗巍峨的魔宫越来越远,直到再看不见半点影子。   可踏出魔界的瞬间,花浔便停住了。   茫茫天地,她一时也不知自己该去哪儿。   她应当去找神君,或许神君有解蛊之法。   可只有短短十五日,神君来去如云缥缈不定,她连该去哪儿找都不知。   一路胡思乱想,花浔心底越发忐忑难安。   等到她再安定下来,才发觉自己竟回到了翠岭山。   如同倦鸟归巢,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她才终于松懈下来。   疲惫的花浔找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树冠,窝在一根树枝上,眺望着远方,呆呆地出神。   这一呆,就呆了一整个夜晚。   脑子里一会儿浮现过去十年自己与百里笙相处的画面,一会儿浮现百里笙与清皎仙子成双成对的画面,一会儿浮现九倾神君不染凡尘的神圣身影……   深夜的翠岭山又黑又凉,伴随着呼呼风声,花浔渐渐回神,自视着识海中的情蛊,望着情蛊周围弥漫的赤色光芒。   这抹曾救过她性命的魔光,如今也在一寸寸蚕食着她的生命。   花浔悲观地想,若是找不到神君,自己是不是只剩死亡?   莫名的,花浔想起百里笙说的话来:一旦蛊虫入肉,便再无压制的可能。   是不是……在蛊虫入肉生根前,还可将其压制?   可法力碰触到蛊虫便被反噬,谁人还能压制蛊虫?百里笙吗?   花浔在心底否定了这个答案。   且不论他不会帮自己,单单是她,也不愿再与他有所纠缠了。   花浔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不如狠狠地放肆上十五日,然后坦然去死。   把存下的钱都花了,把灵石换成银子,把以往舍不得买的花衣裳都买一个遍,一天,不,半天换一件。   还要去吃她喜爱的红烧肘子,糖水,蜜桃酥……   她总偷听到镇上的人说,那胭脂阁与南风楼是快活福地,她还从不知里面是什么。   花浔想起她初次听人挤眉弄眼地提及这两处时,曾回家兴致勃勃地问过百里笙,可他听完脸色却难得阴沉了下来,还说若是她去那种地方,往后再不许碰他。   那时她习惯了他伪装的温柔,以为他生了气,忙再三保证自己绝不去那里。   如今偏要去看看,瞧瞧,见识一番……   思绪游游荡荡,直到天光大亮,花浔听见几声“咕咕”声传来。   花浔化作原形跳下树枝,揉了揉小腹。   她有点饿了。   大河村已经没了,花浔飞去附近的镇上,正准备找些吃的。   随后猛然发觉,今日的镇子与以往似乎有些不同。   镇子名为五方镇,在回云城的西北方,并不繁华,是个约莫五百户人家的镇子,此地的人族多以务农、做买卖为生。   以往镇上的市集不过零零星星的商贩叫卖,今日却不知怎得,竟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便是自恃身份的员外富户,也都穿上上好的绫罗绸缎,带着丫鬟侍从亲手操办采买香炉贡品。   整座镇子怕是倾巢而出,人潮汹涌,甚至特地请来了舞龙舞狮的班子,敲锣打鼓,热闹至极。   花浔化为人形走在街市边缘,看着这派喜气洋洋的画面,疑惑地蹙眉。   “花姑娘?”繁闹中,花浔听见身后有人在唤她。   她转过身,便看见药堂的东家也手捧香火,满眼惊喜地站在那里:“李东家?”   从魔族走一遭,再见到人界时的故人,花浔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前段时日花姑娘没再去送山参,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李东家喜道,“今日见到你平安无恙,甚好甚好。”   花浔心中不由一暖:“我前段时日去寻亲了。”   李东家问:“那姑娘可曾寻到?”   花浔顿了下,点点头又摇摇头:“太久未见,我那亲人已认不得我了,我便又回来了。”   “面容易变,情意难寻,”李东家安慰她,“你那亲人既不认得你,便是要你珍惜身边人呢。”   “你家中不是还有一位郎君?”李东家是知晓花浔以往采山参是为救家中人的,“往后你二人将小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重要。”   花浔撑起的笑容微顿,故作无事地转移话头,看向四周:“五方镇可是有什么喜事发生?”   “花姑娘还不知道?”许是累了,李东家将香火换了只手,“西南一带地脉动荡,险些酿成大祸,紧急关头,九倾神君出关止了一场天灾,听闻神君法相顶天立地,一手定栾峰,一手稳苍海,好不威风……”   花浔微怔。   九倾神君那日在魔族阻止一场屠杀的姿容映入识海。   此刻再听李郎中虔诚礼赞,仿佛透过他的口述,复现那道圣洁光影消弭天灾的从容模样。   李郎中又道:“神君出关,又恰逢仙、人二族甲子年撞了日子,清虚宗掌门特意焚香问天,请示仙人。仙族愿大开仙门,与人族在都广之野一同相庆,两族同欢。”   “这可是人族千百年来初次与仙族同庆盛事,自然举族欢腾。”   “听闻,仙族的几位长老仙尊亲自出面相邀,到时九倾神君也会前去,为众生赐福。”   花浔呼吸一紧。   两族庆典。   九倾神君也会前去?   岂不是十日后,神君会现身在都广之野?   一瞬间,花浔心中渐渐升起一线希冀,本茫然无措的神情,也缓缓变为有了方向的坚定。   “咱们这儿虽说离着都广之野远,但神君出关这等盛事,哪能错过,这才在神君庙办几场庙会……”李东家滔滔不绝。   花浔回过神,感激地笑:“多谢李东家。”   李东家摆摆手:“你不去买些香火,也回家给你受伤的郎君祈祈福?”   花浔攥紧自己的荷包,原本想要挥霍一番的念头瞬间一扫而空:“我……还有事,便先行离开了。”   “李东家,有缘再见。”   花浔挥挥手,逆着人群安安静静地朝前走,神情怔然。   直到肩头被一人撞了下,那人忙着道歉的工夫,花浔陡然醒过神来。   在这一刻,她决定好了。   ——去都广之野,求见神君。   若能见到神君,神君如此神通广大,定然知晓如何解开这情蛊。   到时,了了恩情,解开情蛊,天高任鸟飞。   *   都广之野位于蜀地,因贯通仙人两界的神树建木就生长在那里,四周灵气极为精纯丰盈,这也滋养出人族最为强盛的修仙宗门——清虚宗。   是以古往今来,飞升成仙者,近半数都出自清虚宗。   而此次两族庆典在人族的举办之处,便是清虚宗所在的苍连城。   花浔思考着自己在几名低境散修那儿偷听来的消息,暗暗在心中做好了打算。   五方镇距苍连城约莫六千余里,她一路飞去需要八.九日,刚好能赶上庆典。   说走就走。   花浔将两枚灵石换成二十两银钱,买了些吃食收入荷包,便飞上了前往苍连城的路。   起初一切还算顺利,途经规模较大的城邦,城内也多是凡人。   然而随着苍连城越来越近,花浔明显察觉到周围的灵气充沛起来,修士也渐渐多了。   偶尔头顶还有御剑的剑修一掠而过,翩然如飒沓流星。   花浔只得小心收敛自己的妖气。   直到花浔再次在头顶看见身着统一袍服的修士齐刷刷御风飞过,还有豪华飞舟疾速飞往苍连城的方向,她知晓,自己大抵是进入名门正派所在的修仙地界了。   为免被修为高深的修士看穿自己妖族的身份,花浔不得不化出人形落到地上,每日借灵气御风疾行。   只是不知为何,每次施展御风术,经脉都一股沉闷闷的痛,她只好趁夜色好生调理。   第七日傍晚,识海中的情蛊周围的魔光渐渐薄弱,偏生天公不作美,竟下起了雨。   雨丝起初极细,到后来竟变成豆粒大小的雨点,伴随着雷电轰然砸下。   花浔落在一处凡人居住的村镇,急匆匆躲雨间跑进一间无人的小庙。   进去后,花浔才发觉,这竟是这村镇供奉的神君庙。   许是庆典将近,神君庙内装扮的分外喜庆,门口的石狮都绑上了红绸缎。   华丽的神龛神秘而圣洁,神像也覆上了一层金箔,在夜色中明灿而美妙。   只是那神像的面容……   花浔抬头,认真看着那尊高大的神像。   多了几分俗世人所理解的凡尘气息,竟不及神君分身的半分风华神圣。   花浔再次想起在魔族时,神君为救那些年幼妖魔而甘心饮下蛊药的画面。   仙族不喜妖魔,她曾以为神君亦是如此,从未敢进神君庙祈拜,可那日她方知,“神爱众生”是何意。   也正因此,在得知神君会现身庆典时,她义无反顾前来。   第一次,花浔跪在蒲团上,仰望着神像,默念道:“翊圣昭惠神君在上,小女……”   她思索许久,不知该求些什么,最终只心底碎碎念道:“我是与神君同中情蛊的小妖,花浔。”   “那日在魔族,我曾见过神君,但神君大抵是不知我的。”   “这几日压制情蛊的魔光越发薄弱,偶尔会识海翻涌,灵府闷痛。”   “神君可曾头痛?”   “我发觉,以川芎、白芷入药,辅之以灵气,饮下能缓解痛意,神君若头痛,也可试一试此法。”   “不过神君法力精深,大抵也无需……”   话未说完,又一声霹雳落下,风雨吹开了窗子,也吹开了神龛下的帷帘一角。   就着雀跃的烛火,花浔看见帷帘后方,摆放着整齐的供品。   水果、点心一应俱全,在泛着凉意的夜色中,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花浔带来的吃食早在路上吃完,见到这样丰盛的食物,不由舔了舔唇。   再看一眼神像,她蓦地有了所求:“神君神恩广被,照临八方,定能理解小女饥渴难耐下吃您几枚供果一事,他日若能活下去,定将供果尽数偿还。”   口中念完,花浔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上前,从供品里摸出一枚梨花酥。   梨花香甜可口,入口绵软。   花浔几口咽下,接连吃了几枚后,手再次探入帷帘。   这次摸出一枚水灵灵的桃子,花浔正要狼吞虎咽,却见神像之上弥漫起诡异的白雾,阵阵回音在小小的庙宇浮荡:   “何方小妖,竟敢吃本君供品?”   作者有话说:   ----------------------   某魔头:情蛊一旦入肉,再无压制的可能(可千万[别]来求我)。   阿浔(满脸坚定):去找神君! 第9章 金焕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花浔浑身一震。   手中诱人的桃子“噗通”一声脱手掉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好几圈,滚进神龛下的金色帷帘内。   花浔循声抬起头,只见神像上方弥漫着浓郁的烟雾,雾气中,一道白影现身其中,一手捻指置于身前,一手虚虚托于下腹。   烟雾遮住了那人的样貌,只隐隐看见他周身有灵气不断周转。   花浔皱眉,她如今已记不起那日所见神君分身的样貌,却记得神君周身的气息澄净清和,并不像现下这般急躁。   且神君似乎并不自称“本君”。   许是见她直视太久,那位“神君”倏地怒目:“小妖,你可知罪?”   嗓音浑厚幽沉,夹杂着威严被触犯的愠怒,周围的烟雾也剧烈翻涌起来。   花浔这下终于可以确信,此人绝非神君。   毕竟神君连服下蛊虫时,都无半分愠色。   虽不知他有何目的,但他若真想要杀她,必不会大费周章伪装成神君做戏。   眼下他更像是……恐吓?   思及此,花浔渐渐壮了胆子:“你是何人?”她仰头看他,“你在神君庙假冒神君,便不怕神君降罪?”   那人顿了顿,周围的雾气似乎也凝结了几息,继而又道:“本君乃翊圣昭惠长桑氏九倾神君,你敢质疑本君?”   花浔正要做声,目光却因方才雾气停顿,望见他腰间一闪而过的令牌。   竟与她在百里笙那位属下腰间看到的银色令牌极为相似。   花浔脱口而出:“你是魔族人?”   神像上的身影一愣:“你怎么知……”说完才发觉自己一时口快露了馅儿,清咳一声,“你认错了。”   花浔默默地看着他,沉吟片刻,突然伸出骈指使出定身诀。   烟雾骤停,人影也僵住,紧接着,花浔听见头顶一声“哎呦”,一道白影僵硬地从白雾中掉了下来,砸在神龛前的台子上,又滚落在地,一动不动了。   花浔诧异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这定身诀还是百里笙教她的,现在想想,那十年,她也不是全无所获。   只是她未曾想到,此人修为明显在她之上,竟真能被她定住。   花浔低头朝地上看去,只见那人穿着宽大的白色袍服,生着一张稚嫩的脸,圆眼红唇,蜜色皮肤,看起来倒是个俊秀少年的模样,此时正没好气地瞪着她:“你这小妖,看着修为不深,竟能定住我。”   花浔打量着他这身装扮:“你是何人?为何要假冒神君?”   “我……”那人刚要应,却想到什么,反问她,“你还没告诉我,你如何看出我是魔族人的?”   花浔指了指他腰间的令牌:“你不知这令牌是魔族护卫的物件?”   “魔族护卫?”那人自言自语,“难怪……”   “难怪什么?”花浔问。   那人不觉应:“难怪我偷了这令牌后,一堆魔族护卫要抓我……”   花浔:“……”   那人猛地反应过来,抬起眼谨慎地盯着她:“你莫不是打算将我送去魔族?”   花浔摇摇头:“我不去魔族。”   “你也偷东西了?”那人喜道。   “当然不是,”花浔忙否认,“我……惹了魔族很厉害的人,不愿再回了。”   那人脸上一副“同命相连”的神情,连连点头:“我也是我也是。”   “既然咱俩命途皆如此多舛,也是有缘相识一场了,不如你给我解开……”   花浔想了想,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改躺着为坐着:“那你先告诉我,你为何来到此处假冒神君?”   那人的手还僵在半空,一动不能动的姿势看起来有些好笑,沉默半晌没好气地说起他的来历。   他本名金焕,原是名散修,后来因灵根所限,修到金丹再难有寸进,转而以浊炁修炼,入了魔。   他为修士时便喜欢钱财,入魔后无需克制,欲求被显化,更爱敛钱财了,偶尔会做些小偷小摸之事,后来偶然见到几名魔兵腰间的魔族令牌极为珍贵,手痒便偷了,因此被魔族护卫追杀,这才逃到修士的地界。   又见这村中的村民皆信奉神君,便借神君的名义敛财。   金焕道:“我虽假冒神君,却也帮那些村民捉妖镇邪了呢。”   “你?捉妖镇邪?”花浔质疑。   “当然,”金焕得意道,“前不久山上一狼妖下山咬死了几家百余只羊和两个村民,我替他们捉了。”   “村南几户小儿发癔症,我替他们驱了邪。”   “那些村民现在还以为是神君显灵了呢,这不,又上供了这么多东西……”   花浔循着他眼神的方向看去,掀开神龛下的帷帘,这才看清,除了最底层的供品外,第二层还放着两个碗,一碗白花花的碎银,一碗沉甸甸的铜钱。   她将掉进去的桃子捡起:“所以,你见我偷吃供品,这才现身?”   金焕没好气:“谁知你看见银子会不会心生歹念。”   “你冒充神君,便不怕被降下神罚?”花浔又问。   “每日多少凡人对神君祈拜,神君哪会看见这处小村庄?再者道,神君若真因我贪他老人家些许供品便降罚,未免太过小气了。”   花浔闻言,不由道:“神君不老。”   金焕“啊”了一声:“你见过?”   花浔刚要应,想到识海只剩下一道虚影的神姿,到底没回答,只问了她最在意的问题:“方才我见你周身尽是灵气,并无魔气,为何?”   金焕闻言,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又上下打量她一眼,豁然道:“你是想去都广之野一睹神君真容吧?”   花浔被说中心思,没有否认。   金焕顿时得意起来:“我方才身有灵气,自然是服了归藏丹。”   “归藏丹?”   金焕道:“能藏起妖魔之气,转为灵气周转,隐藏气息的灵丹妙药。”   花浔心中一动。   庆典之日的都广之野,必定处处是修士仙人,她去了定然再无遁形之地,若能服下归藏丹……   思及此,花浔不由扫量起金焕来,目光最终落在他的腰间。   “不用看,芥子袋若无我的法令,谁都无法打开,你若想要,先把我解开。”攻守易型,金焕扬眉吐气起来。   花浔看向他腰间那枚白色金丝的芥子袋,尝试了几次,果真没能打开,迟疑片刻,最终为他将定身诀解开。   得了自由身,金焕瞬间变了脸,飞身而起欲要离去:“你这小妖,穿得一副穷酸样,归藏丹那等妙药岂能白白给……”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身后半空,一束金光凭空而生,朝他后背径自劈下。   才飞起来的金焕再次被砸在地上,无声地哀嚎一声。   花浔诧异地抬头,却见庙外除却雨打树叶声,再无异状,仿佛那束金光只是幻觉。   她小心地靠近金焕:“你没事吧?”   趴在地上的金焕只觉自己今日碰了霉头,没好气地抬头看她一眼:“我说你本体其实是乌鸦吧?”   花浔眼睛一亮,认真地点头:“是啊,你如何知晓?”   阴差阳错猜对的金焕看着满眼期待他回答的小妖沉默了,这次彻底没了脾气,从地上爬起来,勉强理了下凌乱的衣袍:“想要归藏丹?”   花浔点头。   “你身上有多少银钱?”   花浔摸了摸身侧的荷包,老实应:“九块灵石,再加银钱三两二。”   “刚好,”金焕一拍手,“一枚归藏丹九灵石零三两钱。”   花浔抓着荷包的手一顿。   这九块灵石,是她过往十年除了给百里笙买药外,一点点存下来的。   若是见到神君还好,若是见不到……   “罢了罢了,”许是见她迟疑,金焕摆摆手,“给你抹个零头,便给九块灵石好了。”   花浔抬头看着他:“好。”   金焕一愣,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好骗:“你不再还个价?”   花浔摇摇头:“不用了。”   金焕扫她一眼:“你这小妖,就为见神君便把灵石都挥霍了,你们这些年轻妖啊……”   花浔:“你不懂。”   她只是想,若是见不到神君,十五日之期将到,她留着灵石也没什么用了。   金焕小声嘀咕一句,念了一串诀文,芥子袋中,一枚小巧的深褐色瓷瓶飞出。   金焕将瓷瓶递给花浔,花浔亦将灵石给了他。   外面雨势渐缓,花浔正要继续赶路,却又想到什么,扭头看向金焕:“我觉得你不像坏人。”   金焕一愣,继而恶狠狠道:“我可是魔。”   花浔没有被他吓到,反而笑了起来,挥挥手:“我走啦,金焕。”   *   花浔是在庆典当日到达的苍连城。   作为人族最为繁华的城池,苍连城纵横绵延数千里,灵气至纯如身处仙境。   服下归藏丹,踏入城池的瞬间,花浔便遥遥望见横亘于天地之间的神树建木,阔大,雄浑,恍如分开天地的巨大支柱,令人望之心魂震慑。   听闻数万年前,彼时尚存的神族为引灵气造福人族,将神树建木从天上落下时,天撼地动,生生将都广之野砸得塌陷三千尺。   而城中更是繁闹无双。   头顶御剑飞行的无双修士,华彩万千的自在飞舟,长鸣嘶叫的灵兽飞鸟,齐齐现身于世间。   地上,凡人抬着供奉的神祇雕像,四周尽是敲锣打鼓的喧鸣,组成盛大的游行队伍,与天上的修士交相辉映。   越朝神树建木的方向走,花浔便越发感应到灵气的丰沛,甚至已能隐隐看到建木刺破长空的顶端,天门大开,仙光泄出,三两仙子正徐徐飞舞于建木四周,挥手洒下点点霞彩。   人群中蓦地一声惊叹,紧接着花浔听见一声悦耳的长吟。   花浔循声看去,却见天门处,一只如火的鸟拖着长而华丽的尾翼飞出。   “金乌,是金乌!”有人激动地大叫。   花浔呆呆看着那只金乌,心境隐约随之震颤。   原来这就是传闻中的金乌!   识海突然一痛,惹得花浔陡然回神,而后发觉识海中包裹着情蛊的魔气越发薄弱,此刻只剩下浅浅一层。   她再顾及不得周围的盛况,飞身朝建木的方向而去。   虽是人、仙二族同庆,但举办庆典的都广之野,却并非人人都能进入。   人族唯有修士及皇族贵胄方能得进,近距离一睹神仙颜。   庆典门口处,设有验灵台一座,修士入内,须得注入一点法力,以验明正身,防止魔族混入其中。   花浔注入法力时,心中忐忑难安,直到法力进入验灵台,显现出灵气之态,她才长舒一口气,顺利进入其中。   庆典内部,比起外面的繁杂,要井然有序的多。   头顶的仙子与金乌,也看得愈发清晰。   便是结队而飞的仙鹤,也能听见其长鸣声。   进入的修士多是宗门子弟,如花浔一般的散修身份,则设有单独的地界——最西边角落的一方亭台。   散修们虽心有不满,但到底不敢与宗派对峙,为见神仙一面只得忍耐。   花浔却是无妨,找了处空地便席地而坐,从荷包中翻出之前在神君庙里带出的桃子,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不知多久,黄昏将至,五光十色的霞彩遍布时,四周顿时一片哗然。   花浔抬起头,却见云雾之上,几名仙人踏风而来,静静站立在云上。   “白玉京仙人……”有修者向往地呢喃。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念唱到后来,已有哽咽之音。   花浔望着那些仙人,下瞬察觉到什么,不由朝仙人身后望去。   一道白影徐徐而来,半隐在仙雾中,周身弥漫着清润皎洁的仙光,仿佛沉睡千古的玉山,朦胧的光雾里,不染尘垢的圣洁身姿再次浮现。   而先行而来的仙人转身,对来者俯首行礼:“神君。”   刹那间,天寂地静。   花浔呆呆地看着神君的身影,莫名生出一股预兆:这依旧是神君的分身。   “神君——”天上地下,仙人凡人一同俯首,声音浩荡。   “善。”神音温和如流泉,包罗万象,无悲无喜。   唯有神君身侧的长昊仙君看见,神君朝散修的方向望去一眼。   “神君,散修处可有异状?”长昊不解。   “并无。”神君缓道。   作者有话说:   ----------------------   阿浔:和神君已碰面,over。 第10章 仙门   霞光如瀑,自天门倾泻而下。   在一派霞彩漫天中,清虚宗的剑修手执长剑,纷至沓起,如道道流星,在空气划出祈拜符文。   仙门白鹤与灵兽伴着剑修们蹁跹起舞。   人族与仙族争相献技,庆典在一派仙灵之气中,徐徐进行,时不时惹来阵阵惊叹。   花浔窝在散修地盘的角落,发愁地抬头望天。   她在思索怎样才能找机会见到神君。   可即便仙门大开,天地之间的鸿沟依旧如同天堑,令人望尘莫及。   当一名仙子在天地间布上一道虹桥时,花浔的识海猛地一阵剧痛。   她不由抱住自己的脑袋,内探己身才发觉,那魔光仅剩下丁点浅淡的赤光,蛊虫正因寻不到另一半蛊虫,在她的识海中横冲直撞。   花浔忍着痛意抬头看天,却见那一束圣洁神光笼罩的白影,神姿泰然,并无半点异样。   神君并无感觉?   花浔努力想要看清天上的神君,不知是否情蛊察觉到另一半蛊虫的气息,识海平静了些许。   也是在此时,一队穿着黑色袍服的修士穿过正欣赏仙音的人群,直直朝散修聚集的方向而来,在人山人海中不断搜寻。   “那些人在找谁?”身边的散修不解发问。   有人答:“验灵台生出异象,有妖族闯入庆典。”   “什么?妖族当真胆大,有神君与仙族在此,竟还敢混入其中。”   “难道混入者修为了得?”   花浔听着身边的窃窃私语,心中“咯噔”一声,再顾及不得闷痛的识海,环视四周见无人注意自己后,悄然转身就要偷溜离去。   “在那里!”不曾想一道声音陡然在身后响起。   花浔后背一僵,只听见身后一阵灵气翻涌,忙朝一旁的修士堆中扎去。   没等她逃开几步,一道无形的法阵突然横在她的面前。   花浔惊惶转身,却见那几名修士正满脸肃杀走向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云端,仙子正弹奏琴筝,仙音弥漫,使人沉醉。   花浔却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比仙音还要震耳欲聋,眼睁睁望着修士飞身停在自己面前:“大胆魔族,竟敢擅闯宗门庆典。”   话落,四周的修士也纷纷朝这方看来,眼中鄙弃甚是明显,纷纷让开道路。   眼见几名修士已经拿出缚妖绳,花浔压抑着剧烈跳动的心口,飞快思索着对策。   远方阵阵抚掌赞叹声突然响起,惹得那几名修士俱是一愣,随后才发觉,是仙子的琴音停了,庆典也已近尾声。   修士回过神,为首之人不耐烦地看着花浔:“是个小妖,先抓走押入镇妖阁,免得扰了神君兴致。”   镇妖阁有刑罚无数,进入后妖丹只怕都不保。   花浔感受到身边法阵紧缩,正想着化作原形,直飞上天道出来由。   就赌一把了。   却听天上云雾间,温和缓慢的声音响起:“清虚宗薛筠掌门及花浔修士前来面见。”   神音如箴言,在上空幽幽回荡。   下面的修士与上清天的仙人皆面面相觑。   薛掌门身为人族之首,于百年前神君闭关时曾得到过召见,不过是嘱托些人族事宜。   眼下大抵也只是汇报百年来人族之事。   可这位花浔修士又是谁,竟能得神君亲自召见?   不止他们呆怔,花浔也愣住了,茫然地仰头,理所当然地看不清神君的神情,只能望见一束接引仙光从天上倾泻而下,将自己笼罩在其中。   原本正欲捉拿花浔的修士脸色煞白地看着被接引仙光罩住的女子,许久才挤出一抹似笑似哭的表情,后退一步拱手道:“花浔修者既得神君召见,必然不是妖族,许是验灵台出了差错,我等才认错了人,方才多有得罪,还望修者海涵。”   花浔抿紧了唇,没有应声,身子不由自主地脱离地面,于众目睽睽之下,朝仙门处飞去。   接引仙光内的光阴流速似乎与外界不同,不过眨眼之间,人界便已遥远至极,仙门近在眼前。   仙光托着她穿过仙门,直直落在一处白玉雕琢的宫宇内。   脚下是缭绕的仙雾,灵气正如人族的空气一般,充沛而精纯,随着她的降落,雾气四散开来。   花浔站稳后抬头看去,却见一名仙人与神君口中的薛掌门并排而立,他们身前,是那道陌生又熟悉的雪白身影。   神君的面容依旧如笼仙雾,令人看不真切,可却能感受到如玉山将倾的清绝风骨,如春水初融的温和眉眼。   许是情蛊作祟,花浔只觉识海荡漾了下。   见仙人与薛掌门正对神君汇报这百年间人、仙二族所发生之事,花浔识趣地站在角落,没有上前。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工夫,那二人终于说完,薛掌门先行离去,离开前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那名仙人看起来与神君有些熟识,多留了几息:“神君召见人族修士,为何意?”   花浔轻怔。   连凡间的验灵台都能验出她妖族身份,没道理仙人看不出。   花浔不由看向神君,除非……神君有意替她掩盖。   神君缓声道:“吾有一桩未解之事,与之相干。”   长昊朝花浔望来几眼,终俯首施礼后离去。   仙雾涌动的宫殿内,只剩花浔与神君。   花浔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能与九倾神君如此近距离相处,手指紧张地蜷了蜷。   那股万物生灵对先天之神生来便有的尊崇无根自生,花浔正要俯首,却听身前神君柔和地说:“仙族终究对魔妖一族心存芥蒂,吾掩藏你天生妖气,你可在意?”   花浔下意识地摇头:“不在意。”   她自然知晓仙魔不两立,若自己暴露身份,只怕此刻早已魂归黄泉。   神君颔首:“灵犀蛊已在你识海入肉生根。”   花浔一愣:“灵犀蛊?”问完才反应过来,神君说的应当就是情蛊。   原来此蛊名为灵犀蛊。   取心有灵犀之意吗?   她自视识海,果然发现包裹着蛊虫的魔光不知何时竟已消散,那颗肉粉色的蛊虫在她识海正悠然地浮荡,竟再不见之前的凶狠。   花浔奇异地看着它。   “你识海内为阴蛊,因其见到阳蛊,方才安静下来。”神君道。   花浔呆呆地抬头,有一瞬觉得神君能听见自己的心声。   “吾不会擅听三界心音。”   花浔满眼惊吓地看着神君。   神君柔缓道:“你之容色,已告知了吾。”   花浔表情一僵,不由局促地低了低头:“不知神君可知解蛊之法?”   神君轻叹道:“灵犀蛊已种,不得妄除。”   花浔愣了愣,想到百里笙曾说“日日见到神君”这番话,不由有些不安:“敢问神君,种了情蛊,不,灵犀蛊的人,会如何?”   神君嗓音如流泉:“说是情蛊,亦无错。”   “中此蛊者,须日日相见,不然,则泣血而亡。”   果真会死。   花浔脸色白了白,泄气道:“须得日日相见吗?便没有其他法子?”   她毕竟是妖,怎么可能与住在天上的神君日日相见?   神君无悲无喜,面色平和:“若涎液交替,可抵三日,阴阳调和,可抵七日。”   涎液交替,阴阳调和……   花浔即便没经历过,也知晓这是何意,想到与神圣无欲求的神君做那种事,顿时浑身的血朝面颊上涌,耳膜震颤,识海中的灵犀蛊却活跃起来,上蹦下跳,兴奋至极。   “不敢……亵渎神君。”花浔结结巴巴地说。   神君的神情并未因谈及情欲一事而更变,一如往日般淡然,沉吟片刻后道:“你中灵犀蛊,皆受吾所累。”   “今后可愿随吾修行,习清心之法,炼节欲之心,或能克制蛊虫一二。”   花浔从未敢想神君会将自己收留在身侧,不敢置信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神君亦耐心地等着,并无半丝不耐。   不知多久,仙雾四散,花浔“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多谢神君,花浔愿意!”   神君抬手,花浔顿时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自己从地面托起。   “既如此,便与吾同去罢。”   话落,神君九倾腾空而起,朝宫宇外飞去。   花浔脚下一轻,几片云雾凝结成脚下实体,载着她跟在神君身后一同离去。   花浔如坠梦境,恍惚中朝云下望去。   却见万千仙人纷纷抬头,眼中尽是错愕与歆羡。   *   魔族,赤月川。   商瞿手中捧着精致的玉制托盘,快速朝川上飞去。   托盘上,是他这次仅能搜寻到的魔族护卫的令牌。   魔族护卫在进入魔宫前,会先将自己一魄抽离出来,注入令牌之内,令牌与护卫为一体,平日绝不离身。   令牌在,则人仍留有一魄尚存,便有再复生的可能。   只是复生之人,魂魄残缺,以魔气为体,与复生其之主人同生同死。   即便如此,能延绵寿命,依旧令人趋之若鹜。   然而起死复生之法,唯有先天魔体的尊主方可为之。   托盘上这些令牌的主人,皆是当年仙魔动乱时,为护尊主战死之人,及这十年间,被宣东来残忍杀害之人。   来到赤月川上,商瞿毫无迟疑地一跃而下。   赤月川下,是魔族炼狱,而在炼狱的下方,却是炽热的地心离火。   一尊炉鼎悬空停留在地心离火上空,在炽热中徐徐旋转着。   “尊主,属下无能,今次只找到这些令牌。”商瞿走上前,将托盘呈给站在炉鼎旁的人。   百里笙“嗯”了一声,赤色魔气将令牌席卷而起,卷入炉鼎之中。   而后,他掌中的魔气陡然变得强盛,伴着地心离火,淬炼着无数残魄。   足足五个时辰,百里笙脸色苍白的收起魔气,闷咳一声:“再需三日,他们便能重回世间。”   商瞿大喜,却在见到尊主的神色时眼神担忧:“尊主法力本就未曾全部恢复,又在此地待了近半月时日,不如先调息几日,再来淬炼?”   百里笙神情微顿,并未理会商瞿口中的“调息几日”,只沉默了片刻问:“半月?”   “是啊,”商瞿颔首,“离宣东来伏诛,已过去十五日了。”   百里笙垂下眼帘,漠然飞起,朝赤月川上空飞去。   商瞿见状匆忙跟上前去。   魔宫后方是一片密林,豢养着无数妖兽飞禽。   仙魔动乱还未爆发时,魔尊偶尔闲来无事便会端坐林上,手中随意一把果子往林中扔,看群鸟妖兽为一把食饵竞相厮杀,兴味盎然。   也正因此,魔宫侍卫对那些妖兽从不敢懈怠,但凡见到它们盘旋在魔宫上方,便将饱含浊炁的浆果喂给它们。   今日,飞鸟如常在魔宫上空啼鸣,却没等到浆果,反而是一阵翻滚的浓郁魔气,夹杂着赤光。   飞鸟骇然地想要逃离,不想赤光如刀,顷刻将它们的翅膀削去,如脱了毛的公鸡,直直坠入赤月川下,只留下一声凄厉的哀鸣。   百里笙面无表情地飞在半空,目光定在地面上片刻,沉声道:“往后,魔宫上方不许任何飞禽靠近。”   商瞿忙俯首应下,余光瞥向地上,看见那里零星飘落的几根羽毛时一愣。   许是方才的飞鸟垂死挣扎时脱落的,羽毛呈黑灰色,在黑玉石筑成的地面上极不起眼。   商瞿莫名想起在人族那个山村时,被尊主救下的那只小妖。   似乎叫花浔,本体是只乌鸦。   再想到今日去寻令牌时听闻的事,商瞿鬼使神差地开口:“尊主,属下今日搜寻令牌时听闻,仙、人二族庆典结束后,天上那位神君竟带了一名修士回去。”   百里笙侧头朝他望来。   商瞿硬着头皮道:“那名修士,名唤花浔。”   百里笙神情未变,魔光更是无一丝异样,冷笑道:“莫不是你以为本尊在意那小妖迹象?”   “属下不敢!”   百里笙安静片刻,不知想到什么,身侧的手指细微地动了下。   “那等低微小妖,与本尊何干。”淡淡扔下几字,百里笙朝魔宫飞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神鸟   花浔从未想到,仙境之上,竟还有一方天地。   一片云崖悬浮于仙族上空,雾气笼罩,令人难以看清真面目。   直到跟随神君一同穿过无形的结界,刹那间雾气散去,眼前两座玉白的宫殿比邻而立。   地面,雪白的仙霭悠然缓慢地浮动,宫殿后方,飞天云瀑倾泻而下,好不壮观。   偶有仙鹤结伴飞过,缥缈空灵。   整座云崖都仿佛只剩一片白,包括神君。   花浔落到地上,脚下的云雾瞬间与周围的仙霭融为一体。   神君步入一座宫殿中,殿内也都是玉石所筑,带着万载不变的寂然。   花浔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正要跟上神君的脚步。   下瞬,神君的身影却渐渐变得透明,直到化为一缕金光,飞入殿中。   花浔吓了一跳:“神君?神君?您怎么了?”   “吾无碍,”头顶一声温和的神音响起,“进来。”   花浔朝宫殿里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走进殿内,抬眼便望见殿宇深处,雪白仙幔高高垂落,隔绝了万物的窥探。   仙幔后,朦胧的身影看不真切,却能感受到周身的神光,及亘古的宁静。   仿佛月华幽然静照大地。   “神君?”花浔迟疑地唤。   “是吾,”仙幔后的身影缓声应,“不过收神入体之术,无需忧惧。”   花浔明了过来:“先前都是神君的分身?”   “正是。”   花浔不由朝仙幔后多看了几眼,只觉神君的本体,似乎比分身还要神秘。   神君又道:“你可挑一处殿宇居住。”   花浔回过神来,忙俯身应是,听见神君轻道“去吧”后,才转身离去。   说是“挑一处殿宇”,实则整座云崖只有两座宫殿。   花浔不敢入住神君所在的宫殿,那样总令她觉得亵渎了神君,自然选了另一座。   出乎花浔的预料,这座宫殿虽呈一片玉白之色,可殿内却洒落着点点火红的晶石,玉榻上还铺着柔软的仙缎,沾着许多通红的羽毛,看起来有些熟悉。   花浔将羽毛掸去,看了眼外面大亮的天色。   与魔界相反,仙族的白昼长得可怕。   担惊受怕半个月,又经历上天这一遭,花浔早已筋疲力尽,倒在玉榻上便要沉沉睡去。   可不知是外面的天光太过明亮之故,还是换了床榻,花浔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直到身后一阵莫名的炎热,花浔皱着眉睁开眼,入目竟是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威风八面的尖嘴,以及冒起三丈的火焰。   花浔眨了下眼,陡然清醒,后退一步,才发现那竟是只……金乌!   只是在人界时听起来甚是悦耳的长鸣,此刻却成了气急败坏的嘶叫,直直朝自己啄来。   花浔忙从榻上起身,躲开金乌的一啄。   金乌更恼了,边扯着嗓子叫,边张开翅膀,张着大嘴朝她飞来。   花浔何曾见过这样“壮观”的场面,先前为金乌长鸣的震撼画面所震慑的心境荡然无存,使出看家的本领,不断在殿宇内上蹿下跳地躲避。   慌乱间,花浔脚下一滑,跌倒在地。   看着金乌拖着长而华丽的尾巴朝自己冲来,花浔在荷包中翻找能抵挡下的东西,随手抓住一件灰扑扑的衣裳,忙挡在身前。   金乌竟真的停了。   停在她的衣服前,圆圆的眼睛正盯着她的左手。   花浔迟疑了下,顺着它的视线朝自己左手看去,却见刚刚抓衣服时,错手间竟抓住一块桃花糕。   此处她后知后觉地记起,自己的旧衣口袋中,还残留着一包点心。   再看金乌直勾勾的眼神,花浔迟疑地问:“你想吃?”   金乌眼神一亮,随后高傲地扭过头去,“喈”了一声。   “你能听得懂人语?”花浔奇异道,想了想,拿着桃花糕递过去:“我请你吃?”   金乌睨了她一眼,转过头来。   花浔又将桃花糕朝前推了推。   金乌眯了眯眼睛,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将桃花糕衔在口中。   花浔看着它狼吞虎咽的神情,又环视四周,渐渐反应过来,恐怕是自己占了它的地盘。   只是没想到,庆典上威风凛凛的金乌,私下竟这般……暴躁。   “那玉榻,是你的吗?”花浔见金乌竖起的羽毛渐渐顺平,轻声问。   “喈。”   “你是神君养的……兽宠?”花浔小心措辞。   金乌怒目圆睁,又要啄她。   “神鸟,神鸟!”花浔忙改口。   金乌这才满意。   “你一人……一神鸟住在这里?”   “喈。”   “我是神君带回来的,神君要我挑一处宫殿住,能在这儿吗?”说完,花浔没等金乌啄她,贿赂道,“我还有好吃的。”   金乌原本已经张开嘴欲啄她的动作僵住,许久,默默地自己合上了,只灼灼盯着她的荷包。   “你要先答应我才行。”花浔也不是好骗的。   金乌不情愿地停顿了几息,大摇大摆地走到宫殿中央,化出一道线来,线上还弥漫着火苗。   “你要和我划分地盘?”花浔猜测。   金乌从喉咙里吐出一口气,算是承认,目光落在她的荷包上。   花浔迟疑了下,又拿出一枚桃花糕。   金乌欢喜地轻叫一声,冲上前来便抢了过去,一口吞下,又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不能多吃,”花浔谨慎地捂住自己的荷包,“吃光了就没了。”   金乌却不管不顾地扇着翅膀扑上前,就要张牙舞爪地叼走她的荷包。   “金乌。”一声宁谧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金乌顿时僵在原地,已经叼上荷包的嘴默默松开,瞪了花浔一眼,乖乖地后退几步。   花浔循声看向宫殿外。   却见云崖边缘,一道颀长的身姿背对着宫殿站在那里,周身的护体神光盈盈拂动,几欲乘风归去。   那是……神君的真身。   花浔看了看正安静趴在地上的金乌,许久,莫名地走出宫殿,走到那道身影后。   还没开口,她便看见护体神光渐渐淡去。   “神君。”花浔轻声唤。   神君回首望她:“金乌性躁口馋,却素无伤人之心,无须怕它。”   花浔却因看清神君真身的样貌时怔住。   她不知是否情蛊之故,只觉神君的一举一动皆像是放慢了一般。   他的面容仿佛一幅被造物主细细描绘的古画,历经千万年光阴,仍美得令人窒息,墨发披落在身侧,肌肤如被初雪覆盖的寒玉,没有半分杂质,眼底恍若盛满璀璨银河。   袍服与青丝在神力的包裹下,幽幽浮动。   花浔犹记得,上次这般震撼,还是濒死之际,看见的百里笙的容颜。   只那时百里笙眼底尽是高高在上,而神君……即便被人这样直直望着,仍神色温和包容,仿佛永远不会生气。   花浔回过神来,掩饰地清咳一声,转身扫了眼宫殿,远远看见金乌正从窗口探出头来谨慎盯着她的画面,她才渐渐平静。   “未曾想庆典上惊艳两界的金乌,竟是神君养的,”花浔说,“神君能听懂它说话?”   神君温和道:“数千年前,吾曾点化过它,时日一久,便懂了。”   数千年。   花浔咋舌,又见神君主动提及神鸟来历,不由生出几分勇气,壮着胆子道:“那它有名字吗?”   “金乌。”   “啊?”花浔困惑。   “它的名字。”   花浔的脸色奇怪地变了变,这就相当于一个人取名为“人”一样。   “若是有其他金乌飞来呢?”花浔问出自己的困惑。   神君:“金乌已是世间最后一只神族乌鸟。”   花浔愣了下,再看一眼神君,莫名想起,神君也是世间最后一个先天之神。   她不知神君与金乌如何面对自己族类的灭亡,但心中总归是不好受的。   花浔望着云崖上孤寡的一神一鸟,很快打起精神来:“我为金乌取个名字可好?”   远处的金乌瞬间竖起耳朵。   “嗯?”神君也垂眸望她。   花浔想到方才被金乌追逐之下脱落的羽毛,不由起了报复之心:“不如就叫火鸟如何?”   “喈喈!”远处响起一声抗议的叫声,却因神君的身影而渐渐气弱。   神君望着眼前渐渐放松的孩子,她的眼底还残留着恶作剧的光:“它似是不喜。”   花浔抿了抿唇:“我见金乌方才浑身浴火,好不威风,加上金乌又属神鸟一族,这才取了此名。”   神君安静,似在思索此名的可行。   躲在殿内的金乌险些急坏了,不敢大声鸣叫,只得煽动着翅膀表达着自己的抗议。   花浔见状,不由悄悄对它示威地扬了扬眉。   再回首,却刚好迎上神君望来的洞察一眼。   花浔心中不由一阵发虚,低下头来。   “可曾消气?”神君问。   花浔没想到神君知道自己是在“报复”金乌,忙点了点头。   神君温声道:“既已消气,便换个名字罢。”   花浔愣了愣,抬头再迎上神君那仿佛明了一切的目光时,心似也平和了许多。   她说出自己方才有所感触下冒出的名字:“流火。”   “神君,‘流火’如何?”   飞起的金乌,拖曳的华彩凤尾,恍若流动的火焰。   这次,金乌再未出声。   神君颔首:“甚好。”   花浔朝流火看去,它正眯着眼睛似乎在细细咂摸,对上她的眼神后僵了僵,长长地“咕”了一声转过身去。   花浔笑了笑收回视线,望向云崖外。   从外面看,云崖只有一片仙雾笼罩;从里向外,却能居高临下望见远处的仙山,及仙族人所在的亭台宫阙、桃林繁花。   “神君,这云崖可有名字?”花浔轻问。   神君眉眼悠远,声如徐徐潮汐:“你也想为其取名?”   花浔摇摇头,想了想又请示道:“您觉得,白雾崖如何?”   神君:“甚好。”   花浔此刻心中的紧张已然消散大半,只觉得在神君身侧前所未有的舒服。   他的温和不是虚假的伪装,而是万年累积的宽容悲悯,能荡涤一切荒芜不安。   “对了,神君,此处真的没有名字吗?”这样高不可攀的云崖,竟会寂寂无名?   九倾的眸子穿过云雾,落到远方:“吾记得,很久以前,此处名为玉昆神府。”   花浔错愕,继而震惊道:“玉昆神府真的存在?”   她只在人界的话本中听过玉昆神府的名号,只说是上古神族所居之处,可后来,随着神族覆灭,玉昆神府也渐渐在逐年累月中成为一则传说。   神君含笑道:“梨花暮雨,燕子空楼,昔日已去,换个新名也是好的。”   花浔面上一热。   与玉昆神府一比,她的“白雾崖”着实没什么气势。   “还是玉昆神府好听。”花浔小声说。   神君看她,柔缓道:“终究已是过往,你既留下,往后此处便依你唤作白雾崖罢。”   花浔怔然望着宽容的神君,他似乎将一切都收入眼底,又似乎一切都不在他眼中。   神君:“人界此时已是子时,你奔波数日,先去休息。”   花浔看着亮如白昼的天,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应:“我睡不着,神君。”   神君叹道:“是吾之疏忽,竟忘了人界日夜更替,朝起暮眠。”   花浔不解地抬头。   却见神君抬手,云雾涌动,将白雾崖重重叠叠裹在其中,夜幕悄然降临。   唯有点点金光点缀在雾霭中,恍若星子。   神君:“往后白雾崖日夜与人界相仿,每逢白昼,你随吾修清心之法。”   花浔望着夜幕在神的手下诞生,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奇妙的感动。   识海中的灵犀蛊也雀跃地跳动了两下,舒适地倒下了。   她对神君道了谢,转身朝殿宇走去。   却在行至殿宇门口时,不觉转身。   但见一片暗色中,神君孤身站在崖边,好像这世间永恒不变的碇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花浔识海一颤,莫名扬声道:“神君。”   神君回首,看见一张盈盈笑脸:“夜安。”   那孩子的声音不大,却清脆干净。   惊扰了沉寂万年的云雾。   作者有话说:   ----------------------   神君就属于“万年铁树,开花不易”的那种偏“圣父”型人格(bu shi)   本章24h内评论,小红包降落~ 第12章 偏爱   许是金乌不讨厌“流火”这个名字,又许是桃花糕的功劳,流火倒是接纳了她。   然而花浔这晚休息得并不好。   花浔住在宫殿的东侧,玉榻桌椅纤尘不染,却也没有半点人气,更没有床褥被衾,仙境又常年清冷。   即便玉榻对仙人是修炼神器,对她却只是硬邦邦的一张榻,她又不便恢复原形,只得用自己的几件单薄衣裳铺在玉榻上,勉强凑合了一夜。   饶是如此,依旧捱到后半夜才睡去。   第二日遮挡光亮的云雾散去,明亮的天光照进来时,花浔没精打采地睁开眼。   走出东殿,一眼便看见流火趴在柔软的火红仙缎中,舒舒服服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时不时一根赤羽飞落。   “早,流火。”花浔没精神地打了声招呼。   流火眨了眨圆溜溜的眼,朝她腰间的荷包看去,见她丝毫没有要打开的迹象,“喈”了一声撇过头。   花浔并未在意,去到宫殿后的飞瀑旁,认真梳理着前段时日因奔波而毛躁的长发。   整理完毕,东边的云端之上,霞光遍布。   这还是花浔第一次在天上欣赏日光,却到底没欣赏太久,便被识海里渐渐急躁的蛊虫催促着,匆匆忙忙朝神君的宫殿跑去。   神君说,今日要和他学清心之法的。   然花浔才跑到殿门处,便望见一道穿着青衣长袍的长昊仙君站在殿内。   而他的对面,正是神君。   与昨日端坐在仙幔后不同,今日的神君正坐在一方玉制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长发披垂,双眸微敛,周身漫着神光,越发像一幅古老的画卷。   长昊仙君有礼道:“……长昊此次前来,也是受仙族众位长老之托。”   “神君为何将那女修留在玉昆神府,且……还是个凡人?”   花浔脚步不由停住,默默停在门外。   不多时,神君熟悉的温和嗓音传来:“万物有灵,仙凡妖魔皆在天命法则之内。”   “我知神君怜惜众生,”长昊仙君叹息,“然玉昆神府到底是神域。若神君当真与那凡女有未解之事,不如将其安置在白玉京,我会为其在白玉京寻一方修炼宝地……”   神君:“此言怜惜众生,在她,在你,在白玉京,在白雾崖,于吾本无分别。长昊仙君既已为仙,何曾生了分别心,起了高低见?”   长昊仙君被神君当面指出私心,面上一热,随后又觉察出什么不对:“白雾崖?”   神君温声告布:“往后,再无玉昆神府。”   花浔的识海轻轻颤动了下。   “神君!”长昊仙君大惊,那女修才来不过十二时辰,玉昆神府便连名字都改了,不由追劝道,“神君可是庇护三界的神君啊,我等恐神君因此女修生出变数,为仙、人二族带来灾殃。”   神君沉吟片刻,缓声道:“长昊仙君可令仙门众人安心,若生变数,吾会亲自将其送离。”   神君已将话说到这般地步,长昊仙君心中饶是有千言万语,也道不出了。   也是此时,“咕”的一声隐隐闷鸣从殿门后传来。   长昊仙君回首,便看见神情尴尬的女修脸颊涨红,而那声音竟是从她腹中冒出。   这还是个连辟谷都未曾成功的女修。   长昊仙君痛心疾首地转过头,对神君作礼后离去。   却又在经过花浔身侧时脚步停了一停,一拂袖道:“你在此地切记安分守己,平日无事休要惊扰神君。”   长昊仙君说完摇摇头,长叹一声离开了。   不过中年模样的仙君,背影俨然走出一股老仙翁的姿态。   花浔看了看长昊仙君飞离的身形,又看向神君。   神君早便察觉到了她的到来,见她神色拘谨,抬眸缓道:“是吾之过,忘了你仍需进食。”   花浔当然知道神君这样的神仙早已辟谷,每日只需食用日月精华都能活上千万年。   她忙摇头:“我只是肚子会叫,实则能耐上六七日不食,眼下刚好修习辟谷之术了。”   话音刚落,肚子像是听见她的话,再次鸣叫了一声。   花浔的脸颊更加涨红,低下头去。   神君温和地笑了一声:“辟谷之术无需一蹴而就,口腹之欲亦是人之常情,”说到此,他沉吟了片刻,“你暂且忍耐几个时辰,明日来此处寻吾。”   花浔飞快地点头,又想起什么,轻声问:“神君这里,可有被衾棉褥?”   “嗯?”神君尾音徐徐上扬,生出几分真切的困惑,在望见她略显倦色的神情时了悟,“是了,休憩之榻需有被衾。”   床榻上自然要有被子的。   花浔看着神君用着平和到亘古无波的表情,说出这番有违常理的话,小心发问:“神君多久没有休息了?”说完不忘补充,“不是坐在榻上静修那种,而是躺下安眠。”   神君思索了几息才应:“很久了罢。”   久到都记不清了吗?   花浔心中不由漫起一丝微妙的涩意。   神君一挥袖,一床泛着仙光的被衾出现在书案上:“此物名为仙光绸,可随心意变换形态,且先用着。”   花浔看着绸缎上徐徐流转的云纹,轻轻抚摸,如同抚上柔软的云朵,惊讶道:“给我的?”   神君颔首。   “多谢神君,”花浔忙道谢,又想到什么,问道,“流火榻上的仙缎,也是神君给的吗?”   神君微笑摇头:“吾初次见流火,它便由那方仙缎包裹。”   难怪神君都不知道睡觉要盖被子,花浔暗想。   收了这样贵重的礼物,花浔到底过意不去:“神君可有喜爱之物?”   神君应:“神没有偏爱之物。”   花浔一愣,想到之前在魔族也好、人族也罢,见到神君皆无欲无求的样子,或许这便是神吧。   神爱三界众生,爱万物生灵,却永远不会偏爱。   思及此,花浔识海中的灵犀蛊似乎低落下去,惹得她的心思也渐渐低迷。   也是这片刻的情绪波动,令花浔心生困惑:“神君,灵犀蛊可会影响人的心绪?”   神君目光如海,温和地望向她的眉心:“会。”   花浔心下一松,果然又是情蛊作祟。   她又问:“那神君会否被灵犀蛊影响心神?”   “此蛊难解,对吾却并无影响。”   花浔闻言,心中愧疚更甚。   原来神君只是为了救她的小命,才将她接到身边的。   她欠的恩更大了。   “无需多想。”神君食指轻抬,一抹金光钻入花浔的眉心,而面前的书案上也多了几卷经卷。   “坐。”神君道。   花浔坐在神君对面,看着眼前的经卷。   神君:“此为清静经,吾已将心诀注入你识海,待你将经文融会贯通,便能对灵犀蛊有所克制。”   花浔忙道谢,翻开经卷,待看见浩如烟海的经文,眼前顿时一恍。   “不可急于求成,”神君语气平和,“催动心诀,辅之以经文,方可有所成。”   花浔依照神君所言,边催动心诀,边逐字心读经文,果真再没方才那股眩晕感。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每读一字,花浔便觉得眉心的心诀轻轻地亮一下。   直到读到“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花浔放下经卷,有些力竭。   在人界时,她分明也听人朗读过清静经,当时只觉朗朗上口。   今日加上心诀,竟觉得格外吃力。   甚至短短几行,她看了足有几个时辰。   可识海的确轻松不少,像是被荡涤了诸多杂念。   花浔抬头,看向对面看着书卷的神君,他依旧坐在那里,姿态不变,仿佛一尊已经玉化的神像,高高在上地被人供奉在庙台之上,再无半分生机。   “神君?”花浔不由出声。   神像“活”了过来,抬眸望她。   花浔舔了舔微干的唇,方才一时口快唤了神君,此刻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纠结了许久想起刚刚读过的经文:“神君也能运行日月吗?”   神君神情不见不耐:“日月为天道法则,吾只维护其运行。”   花浔点点头,突然想起另一件事:“都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是真的吗?”   神君笑了:“是也不是。”   “人界日轮东升西落为一日,仙界亦是如此。只仙界白昼居多,太阳一载一落。这才有‘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之传闻。”   花浔这下终于清楚了。   原来人界的传闻,有些也并非空穴来风。   “可还有问题?”神君语气清和。   花浔正想摇头,转念想起什么:“神君,我在人界时,曾同人学过御风术,只是每次施展此术,经脉丹田都一阵闷痛。”   “神君可知缘由?”   神君望着她,抬手,指尖一点神光乍现:“可否?”   花浔只当神君要触诊,忙将眉头凑到神君手下。   神君凝望送到自己指前的额头,无奈地浅笑,却也未曾纠正,微触她的眉心。   花浔瞬间感觉一抹神力钻入经脉,进而游走全身。   一息之间,神君已收回手指。   花浔抬头,期待地看着他。   神君温声:“你所习得的御风术,未有根基,丹田闷痛也是一味求成所致,若再多行此术,只怕妖丹破裂,人身不保。”   花浔怔然:“可这是……”   百里笙教她的。   余下几字,就这样断在嘴边。   她突然想起,百里笙教自己法术前夕,他们险些被一群魔族人发现,她背着他吃力地飞行,最终滚落进污浊的泥沼,才堪堪遮掩住气息。   他瞧不上她,所以连法术,都只教她速成之法,以便逃跑。   哪怕她会因此妖丹破裂,再不能化为人形。   识海的灵犀蛊似乎察觉到主人在思虑其他人,蓦地焦躁地动了下。   花浔额角微痛,猛地回神:“神君可有……”又要麻烦神君,她有些惭愧,“解决之法?”   神君骈指一点:“再试试。”   花浔不解,尝试运行体内法力,却见无形的法力被那抹神力引导着,飞快游走于经脉之间。   不再是之前那样在经脉内横冲直撞,反而如涓涓细流,一点点疏通经脉,不多时便运行至全身。   虽然这次施展出的御风术,比起之前威力小了许多,可丹田再没有闷痛,反而因为法力周转,萌发出一股舒适的温意。   “多谢神君!”花浔忙起身道谢。   殿外的云雾涌动,渐渐遮挡住天光。   白雾崖再次变得昏暗。   “六个时辰已至,”神君语气随和,“今日便修到此处。”   花浔应了一声,对神君道了别,收拾好经卷与仙光绸回了旁边的殿宇。   流火不在殿内,花浔便点亮萤石,回到自己的房中,先将仙光绸铺在玉榻上,躺上去试了试。   分明只有薄薄一层,却柔软得仿佛连身下的玉都化成了温水,舒服至极。   云雾渐渐变得浓郁,白雾崖进入黑夜。   花浔轻舒一口气,闭上双眼,再次尝试着运转体内的法力。   片刻后,却又睁开了双眼。   百里笙往日温柔地教她法术的画面,与自己每次施展御风术,甚至数次对百里笙展示自己学有所成的欢喜画面,不断在脑海浮荡。   这一刻,花浔恹恹地发觉,过去十年里百里笙对她的每一次好,都藏着杀意。   灵犀蛊剧烈涌动起来。   花浔识海一阵剧痛,坐起身,死死抵着额角,挥散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   猛然发现这蛊也挺好,能约束她再不想起其他多余的人。   安抚好情蛊,花浔正要重新睡去,忽然看见殿外隐隐有云雾涌动。   她愣了下,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朝外看。   漆暗的夜色里,神君独自走在一片茫茫云雾中。   他的一切都是浅淡的,欢喜也淡,怅然也淡。   花浔突然想起他说自己很久没有安眠了。   他是神,无需睡,不用食。   就这样,在这个神域残存的云崖中,一遍遍地走着。   直到一阵风来,将云雾吹散些许。   神君停下脚步,专注地眺望远处仙门弥山亘野的桃林花海,衣袂与墨发随神光幽幽浮动,仿佛凝望了千万年。   不知多久,他抬手,几片被风吹落的花瓣受到召唤,在他的掌心亲昵盘旋。   花浔回到床上,识海轻轻摇晃。   她好像无意中发现了神君的喜好。   神君喜爱花。   花浔不由捏了捏身侧的荷包,里面还有自己从大河村被烧毁的小家中找出的花种。   *   深夜,人界清虚宗。   掌门薛筠才处理好庆典的残留之事,正欲入定修炼。   未等阖眼,眼前神光闪过,薛筠抬头,顿时惊了一跳,忙飞身而起,诚惶诚恐地拱手道:“神君。”   “不知神君亲自前来,有何要事?”   却见一束泛着金光的分身幻影悬浮于半空,再挥袖,一块拳头大小未经雕琢的灵石出现在桌前,神君的语气温和:“劳烦薛掌门,比照人族习俗,备些五谷果蔬。”   薛筠本就因神君造访受宠若惊,此刻更是想也未想点头应下,随后才想起神君无需用食,迟疑片刻问道:“神君可是为那名人族散修所备?”   神君颔首:“正是。”   神音隆隆,恰如天音。   薛筠脸色奇异地变了变,心底更是不知歆羡那名散修,还是为神君亲自为其被备食而心惊。   “神君与那散修,是何干系?”薛筠壮着胆子问。   神君神情平和:“那孩子身受痛楚,吾之疏忽所致,只勉力弥补一二罢了。”   薛筠诧异,未曾想神君也有疏忽,却也不敢再多问,忙转身出去准备。   “且慢,”神君似想起什么,叹道,“多备些梨花酥与桃果罢。”   作者有话说:   ----------------------   梨花酥和桃子,好熟悉[狗头叼玫瑰] 第13章 祈愿   阴森的密林深处,戴着黑甲面具的魔兵们正在林中搜寻。   化出原形的小妖背上驮着身受重伤的男人,吃力地穿梭在一片黑沉沉的古木之中。   “没事的,百里笙,”小妖边飞边气喘吁吁地安慰道,“我们一定会没事的。”   “你不要闭眼,我一定能带你逃出去……”   男人漠然地睁着眼,眼底暗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   吐出的声音却无比温和:“好。”   话落的瞬间,一束魔光裹挟着肃杀之力袭来。   小妖的躯体如同秋日的落叶,从半空摔落。   却在坠地的瞬间,小妖变为人形,将自己垫在了男人身下。   甚至来不及呼痛,小妖迅速爬了起来,吃力地拽着男人艰难朝不远处的泥沼而去。   污浊腥臭的淤泥渐渐掩盖住二人身上的血腥味与微弱的妖魔气息,在脑袋也被泥沼淹没的前一刻,小妖抿紧了唇:“百里笙,你看着我。”   柔软纤细的手捂住了男人的唇,浸入到一片黑暗中。   翻滚着枯枝烂叶与野兽骸骨的烂泥将二人淹没,仿佛有无数条舌头在舔舐着他们的皮肤。   男人睁着眼,看着因为窒息而鼓起脸颊的小妖。   不知多久,小妖将男人从泥潭中托起,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又为他撇去身上、脸上的烂泥。   小妖的脸上,只隐隐露出几块莹白的肌肤,脏兮兮的。   “得救了。”受伤的小妖笑盈盈道。   在这一片劫后余生的庆幸中,男人说:“往后,我教你法术,如何?”   “真的?”小妖惊喜地点头,“好啊。”   “不嫌弃我如今是废人便好。”   “你不是废人,”小妖认真地说,“而且……”   她笑了起来:“你之前那么厉害,教了我,我一定也会变厉害。”   “这样就能保护我们了!”   小妖天真又愚蠢的笑脸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温柔的“百里”。   朦胧中,百里笙感受到护体魔光骤然涌动,他蓦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魔宫,明珠与萤石幽幽闪烁着紫色光芒,森冷,空寂。   正前方,清皎手中拿着一枚青瓷碗,脸色因被魔光隔开而隐隐泛着苍白。   百里笙坐起身,未曾敛起魔光,只看向清皎手中的碗。   “这是我亲酿的蜜酒,”清皎弯起一抹笑,“百里,我记得你以往曾夸赞过好喝。”   百里笙盯着那碗酒,许久才缓缓道:“这算是清皎仙子证明心意的诚意?”   清皎颔首,安静道:“是。”   百里笙笑了起来:“可惜彼时非此时,此酒太过甜腻,本尊又非那等低劣小妖,嗜好……”   话未说完,百里笙神色猛地紧绷。   清皎也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变,想到自己刚刚踏入魔宫时,看见的百里笙周围难得缓和的魔光,突然问:“百里,刚刚你做梦了,是吗?”   即便是寻常仙人,也早已不常做梦。   身为不知几千岁的先天之魔,梦即是某种征兆,应当少之又少。   自归来后,百里笙便再不曾信任任何人,更不曾安眠。   可方才,他却入梦而眠。   百里笙的眼眸冷了下来:“一场荒诞梦境罢了。”   清皎却不由紧咬下唇:“你梦见了谁?”   百里笙眼眸微垂,片刻后,他周身的护体魔光渐渐收敛,站起身将清皎手中的蜜酒接了过去。   清澈的酒面晃晃荡荡,倒映出一张沾满淤泥的笑脸。   百里笙将笑脸晃去,仰头一饮而尽:“仙醇佳酿,方配得起本尊。”   *   白雾崖。   天光还没亮,花浔便早早起来,此刻正吃力地将飞瀑旁的泥土一捧捧挖出,兜在自己的旧衣裳上。   待装够了泥土,便搬到宫殿后方昨日神君伫立眺望的地方。   此处曾经不愧是神域,就连土壤都是五种颜色,隐隐泛着光芒。   花浔边赞叹着,边将飞瀑中的水搅拌入泥土中。   待到土壤湿润,她小心翼翼地从荷包中将花种取出,一颗一颗埋入土中,又仔细地浇了一遍水,这才算结束。   天光已然大亮,花浔蹭了蹭额角忙出的汗粒,一转头,便被身后突然出现的火红金乌吓了一跳。   “流火,你何时回来的?”虚惊一场,花浔松了口气。   “喈。”流火对她抬了抬头,又点了点那片重新被仙雾笼罩的土壤。   “你是问这个吗?”花浔猜测,“我在种花。”   “在开花前,你能暂时替我保密吗?”花浔小声请求。   流火眨了眨眼,似乎在思索着她的意思,随后意有所指地看向她的荷包。   花浔立刻了然,腹诽了一句“贪吃鸟”后,识趣地拿出一枚桃花糕。   流火眼睛一亮,扑上来将桃花糕吞吃入腹,又想起什么,高傲地扬了扬头,看向神君的宫殿,低低鸣叫了一声。   花浔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随后猛地发现该去神君殿中修炼了。   花浔忙洗净手,又胡乱擦了把脸朝那边跑,却又想到什么,又折返回来:“流火,我脸上没有脏东西吧?”   流火仔细看着她的脸,无辜地摇摇头:“喈喈。”   这段时间相处,花浔虽无法全然知晓流火在说什么,却也明白,它短促的鸣叫一声便是肯定,两声即为否定。   见它叫了两声,花浔放下心来,从荷包取出昨日的经卷,匆匆忙忙朝神君殿中跑。   边跑花浔边忍不住想,这竟像极了她在人界时,看到的那些孩童成群结队去学堂的画面。   那时她才修成人形不久,好奇地看了好几天。   看他们在学堂时交头接耳被先生恨铁不成钢地揪耳朵,看他们因迟到被先生罚站,还在窗前听他们的朗朗读书声,甚至还试探着跟读了几句。   直到那些孩童发现了她,她心中一时紧张,化形不稳之下暴露了翅膀。   于是他们拿石子丢她,将她赶回到树林中,又一窝蜂地离开。   如今,她也能入学了,且还是三界尊崇的九倾神君亲自教她。   这样一想,花浔心中升起一股与有荣焉之感,脚步也更加欢快。   跑到神殿,神君一如前日坐在书案后,依旧是端正如神像的姿态,宽容如一汪海洋。   “神君。”花浔恭敬道。   神君将书卷放下,正要启唇,却在望见她的面颊时“嗯”了一声,尾音微扬。   在神君深邃的目光下,花浔不由紧张起来:“神君,怎么了?”   神君温声道:“是五色息壤,”说着,他沉吟几息,“可是人族时兴的风尚?”   花浔仍困惑不已,待反应过来神君口中的“五色息壤”便是自己今晨挖的泥土后,她忙抬手胡乱擦拭起脸颊与额头。   看见袖口上粘连的五色土,花浔顿时想起方才流火眼中狡黠的神态:“我问过流火,没想到……”   神君包容地笑:“流火生性顽皮。”   花浔确定自己脸上再无泥土后,才坐到神君对面:“神君方才说人族风尚?”   神君颔首:“吾曾见人族将泥土涂于面部,向吾求雨。”   “那他们可曾求到?”花浔好奇。   神君唇角含笑:“吾记不大清了。”   花浔默了默,转念又一想那大抵已是几百甚至几千年前的事,记不清也正常。   若问自己三年前的某日做了何事,她自己也想不起来。   “什么事都能找神君祈求吗?”花浔再次忍不住发问。   神君笑:“你可以一试。”   花浔眼睛一亮,可仔细想了想,又想不起有何心愿,索性就此作罢,正要拿起经卷。   “你且看下此物,可有或缺?”神君拂手而过,一枚靛蓝芥子袋出现在书案上。   花浔疑惑地看了眼神君,将芥子袋打开,灵识探入。   待发现里面是何物时,花浔震惊地睁大双眼。   芥子袋里,五谷果蔬堆积成小山,锅碗瓢盆更是一应俱全,还有一方炉灶与上千火石,只怕自己用上几年都用不尽。   “神君,这些是……”   “你妖丹尚显脆弱,若强行辟谷,只怕对身体有损。”神君嗓音平缓。   花浔心中一颤,哪怕心知这不过是一位神分给她的与众生一样的爱,仍忍不住为之感动。   “多谢神君。”花浔眼眶微热,起身郑重道谢。   有这个芥子袋鼓励,花浔一整日修炼清心诀分外用功,竟比昨日事半功倍。   直到天光转暗,花浔迫不及待地回到自己的房中,将芥子袋的炉灶与火石一一摆放出来,仔仔细细地擦拭着,爱不释手。   直到她再次探入芥子袋,看见整齐存放在角落的梨花酥与桃子,花浔动作一僵。   很熟悉。   花浔的脑子转得飞快,很快想起在人界神君庙时,自己偷吃的神君的供果,正是这两样。   再联想到那日自己竟定住了比她法力高深的金焕,以及金焕要逃走时凭空而生的金光……   还有庆典之上,神君突如其来的召见。   花浔呼吸微凝。   神君在暗中……帮了她?   识海与胸口几乎同时轻轻地悸动了下,花浔只觉心口一热。   想到过去在人族时的那些年练就的手艺,花浔不由跃跃欲试起来。   火石注入一丝法力便燃起火苗,精石所筑的炉灶,火烧过也不留痕迹。   花浔拿出炊具,放入谷物与清水,坐在火苗上,看着水一点点沸腾,慢慢弥漫出米的清香。   久未食用谷物的脾胃饥馋地蠕动了下,花浔咽了咽口水,仍没忘记先盛出一碗,端着跑向前殿。   殿内空无一人,花浔困惑地扬声唤:“神君?神君……”   声音在触到仙幔后的光影时戛然而止。   神君又端坐回仙幔后方的高台之上了,隔着若隐若现的白纱,姿容神圣,神光朦胧,令人不敢直视。   花浔的脚步一时僵在原地,手中仍端着清粥,不敢再进一步。   直到神君如清泉的嗓音柔缓淌出,她才终于找回那股熟悉感。   神君问:“为何折返?”   花浔攥着清粥,仰望神君,原本想要问神君是否暗中帮助自己的话停留在嘴边,只道:“神君送我的梨花酥与桃子,我尝过了,很好吃。”   神君隔着仙幔垂眸望她:“甚好。”   只这二字,花浔便莫名确定,神君已经猜到,自己知道了那日神君庙之事。   她笑了起来,再未提那日之事:“我熬了粥,想给神君送来。”   神君缓慢地回应:“神无需进食。”   “我知道,”花浔沮丧地抿紧了唇,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却又想到了什么,仰头直视着高高在上的神,“如果这是我给神君的供品呢?”   神君沉吟几息,思及白日她发出“什么事都能向神君祈求”的疑问,安静地笑:“吾还未见过这般供品。”   他温和地问:“既是供品,可有祈愿?”   花浔一愣:“祈愿?”   “正是。”   花浔正要说没有,转念一想,认真道:“我希望神君能够喜欢。”   神君九倾仍浅淡地笑着。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献上供品,只愿神喜欢。   作者有话说:   ----------------------   神君的神生观开始撬动[坏笑] 第14章 少年   “吾应你。”   这是神给花浔的回答。   花浔快步跑回自己的房中,倒在玉榻上,掀起仙光绸蒙住脑袋,直到将自己全部包裹,才忍不住笑出声来。   无需用食的神君喝下了她熬的粥。   即便早知神君极少会回绝那些并不过分的请求,可花浔还是觉得很是欢愉。   灵犀蛊似乎也被感染,在她平静的识海中欢快地雀跃着。   花浔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肉粉色的蛊虫,它的形态与毛毛虫极为相似,全身散发着淡粉色的光芒,被安抚后,像是一小截悠悠浮动的珊瑚。   花浔好奇地分出一股法力钻入识海,尝试着去碰触它。   蛊虫如同察觉到主人的心思,乖顺地凑过来。   柔软的、温和的触感,经由识海传来,像是在触碰一团软绵绵的棉花,花浔忍不住轻轻捏了下它。   灵犀蛊越发欢快,竟在她的识海中打了一个滚。   花浔笑开,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它柔软的小身子,却没等多久,蛊虫便如同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了。   花浔疑惑地戳了戳它,依旧毫无反应,便是她的识海都安宁了许多。   花浔收回法力,暗忖着蛊虫大抵是累了。   这样想着,她似也升起一丝睡意,打了一声哈欠后,渐渐沉睡……   *   神君九倾端坐在高台之上,低眉垂目,神性昭昭。   唯有殿内萦绕的淡淡的人族稻米清香,取代了亘古不变的空无气息。   神君早已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进过食了。   许是几千年,又许是更久。   用食于他,本就无意义。   五谷穿肠而过,又化为浊炁消散于世间,一丝残留都不曾有。   是他漫长的一生中,应允过的最简单的祈愿。   神君的眸倏尔微动。   他察觉到后背似有温柔的风抚过,只短促的一下便戛然而止。   然不过一瞬,那阵清风便沿着他的脊骨轻轻滑动。   神君抬眸,自视己身,待望见识海内的灵犀阳蛊惬意躺倒时,无声而包容地轻叹一声。   为免那孩子多想,他未曾告诉她,灵犀蛊曾是上古神族阴阳调和时,方才会种下的蛊虫。   神族轻欲,便是繁衍也多为神交感化而生。   而灵犀蛊之所以成为神交之良药,除却加深彼此羁绊外,还有一个缘由:   此蛊,有通感移觉之效。   抚弄蛊虫,如同抚弄彼此肉身。   想来此刻那孩子正轻抚蛊虫。   神君渐渐凝结神力,将灵犀阳蛊压制在识海一角,又以金光包裹,望着蛊虫渐渐陷入沉眠,他亦如过去千万年,度过这短暂的黑夜。   直至天光大亮,一声欢喜又诧异的低呼,打乱了沉沉死寂。   “神君!神君!”即便中间夹杂着流火被吵醒的不满叫声,那个叫花浔的孩子语气依旧难掩惊喜,“抱歉,流火,你继续睡。神君,您快出来!开花了!”   神君九倾沉吟几息,仙幔无风自开,他徐徐落在实地。   花浔也没有想到,五色息壤与神域仙气的威力竟这么大,昨日才种下的花种,仅仅一夜便开了花。   甚至因息壤与仙气太过精纯,有几枝花冠连同花茎难以承受,脱落下来。   她在人界曾种了满院的凤仙花、银丹草与玉玲珑。   可惜一把火后,残留的花种并不多。   眼下这一小片花丛,红粉相间的凤仙花与莹白的玉玲珑,点缀在翠绿的银丹草中,随着仙雾徐徐摇摆。   许是五色息壤养成,花瓣竟还幽幽散发着清浅的微光。   云雾拂动,神君缓步而来。   花浔察觉到动静,转头看去,仰望着神君,笑盈盈道:“神君,开花了。”   神君的目光掠过朵朵花瓣,又看向眼前的孩子:“昨日栽种?”   “是啊,”花浔笑着点头,“本打算过段时日再告诉神君,未曾想一夜便开了花。”   神君温声解释:“五色息壤能滋养万木根系。”   “原来如此,”花浔恍然大悟,不忘继续问,“神君觉得如何?”   “甚好。”   花浔:“神君喜欢吗?”   神君一如往日柔声作答:“神并无偏爱之物。”   花浔这次不见上次的失落之色,反而轻松地笑了起来:“神君不偏爱,那岂不是不论我种出什么,神君都会喜欢?”   似乎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神君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几枝花被递送到他的眼前,花浔笑问:“这几枝是昨夜脱落的,送给神君。”   神君望着粉白相间的花,想到昨夜她的祈愿,温声反问:“又是供品?”   “这次不是,”花浔认真道,“这是献给神君的礼物。”   “谢神君送我炊具吃食,免我饥寒之苦。”   神君眸如瀚海,望将着她。   世人眼中,神无所不能,无数金银财宝、翡翠玉石、命数寿长,皆被用于供品进献,以求愿成。   与昨日供品一样。   这是第一次,有人送神礼物。   神君接过花枝:“吾收下。”   “且去修炼。”   花浔看着那细长如玉石的手指将花枝握住,识海微颤,忙收回视线,应了一声便要跟着神君回去。   走到宫殿门口,她回头望了一眼。   崖边只一小片花丛,此刻看来少得可怜。   她想,这里应当是一片花海。   和那日神君远眺的桃林一样的花海。   *   这日起,神君殿中的玉制书案上,多了一个墨色的细长酒器,酒器中,插着几支人界寻常的小花,随仙雾徐徐摇摆。   每逢那一小片花丛中的花枝再有掉落,酒器中的花也会随之更换。   花浔这段时日也愈发刻苦修炼,那难嚼的清心诀,在她的识海中越来越淡。   随着花浔修到清静经最后一字,金色的心决顷刻间散入她的四肢百骸,化为有如实质的法力,滋养着她的身躯。   花浔只觉得自己比以前耳聪目明了许多,心境也渐渐变得通透。   这日白昼,花浔将已经翻阅完的经卷整理好,准备还给神君。   未曾想才走进神君的殿门,便看见一道火红的身影站在殿内,背对着她正恭谨地对神君说着什么。   神君端坐仙幔后的庙台,神圣无垢。   殿内施了结界,花浔什么都听不见,只能凭背影看出那道火红身影年岁不大,墨发被金冠高高束成马尾,透着几分少年意气。   可面对神君,少年的背影都透着尊崇与敬仰。   不知多久,结界散去,红衣少年对神君恭敬行礼后转过身来。   花浔只看见眉眼精致桀骜的少年仙君朝自己走来,浑身红衣似火,带着浓烈的张扬。   看见她后,少年眉梢不经意地挑了下,上下扫过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化为一团红色仙光飞离去。   花浔忍不住皱眉,不知为何,她在少年身上感受到了微妙的不满。   “来了。”神音缓慢地在殿内响起。   花浔回过神,忙快步走进神殿,看着高台上的神:“神君,我来还您经卷。”   神君颔首。   瞬间花浔怀中的经卷化作点点金光,消散于无形。   神君:“既已修完清静经,吾再予你太虚本相经三卷。”   花浔忙点头,却又想到什么,仰头道:“神君,我想明日再修,可以吗?”   “嗯?”   花浔忐忑道:“我想休沐一日,不知神君可否准允?”   神君语气平和:“可是觉得崖中无聊?”   “当然不是,”花浔飞快摇头否认,“在白雾崖我日日欢喜得紧,只是有些小事想要去办……”   “无需惊惶,”神君温和道,“白雾崖非囚笼,你既有事,去便是。”   “谢神君!”花浔惊喜道谢,转身便朝外小跑而去。   仙幔后,高台之上,神君俯瞰那道欢快的身影,仍安静地浅笑着,如同一尊供人祈拜的神像。   到底还是孩子啊。   *   白雾崖边,一声悦耳的长鸣过后,金乌飒然飞翔于天际,盘旋着朝远处的仙门桃林飞去。   花浔脸色紧绷地坐在流火的背上,死死揪着它的羽毛,跟着它几次上天入地地飞旋。   她甚至能望见远处仙门宫阙上,有仙人朝这边看。   花浔这段时日除了修炼清心诀外,也在时时练习御风术。   照着神君教与她的运行之法,虽不如往日飞得快,丹田却再未闷痛过,甚至法力游走的经脉也在慢慢地拓宽。   可白雾崖到底是悬浮于仙门之上的神域,花浔能一点点地施展御风术爬上来,却不敢一头从崖上栽下去。   所以,她用剩余的所有桃花糕贿赂了流火,又央求了许久,它这才勉强答应带她飞往远处的桃林。   流火原本还想要梨花酥,可那是神君送她的,花浔没舍得给它。   又过了几息,流火在空中玩够了,这才又嘹亮地鸣叫一声,俯冲下去。   直到踩到实地,花浔才重重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抬头看向流火:“流火,谢谢你。”   流火得意地仰起头,长鸣一声飞离此地,直冲云霄。   花浔仰头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准备干活。   仙门的桃树在多年仙灵之气的浸润下,早已生出灵根,年岁更久远的甚至生出灵智来。   花浔不舍得采它们,只捡着那些被风吹落的桃花,以及还残留着生机的桃枝。   一步一停,不多时,她荷包内的空间便被桃花挤占了大半。   又一阵风吹过,花瓣洋洋洒洒地飘落,花浔仰头望去,一根仍充满生机的桃枝被折断,横亘在古老高大的桃木上。   花浔施展御风术飞上树枝,正要将桃枝拿下,却见树枝上出现一团红光,马尾高束的少年突然现身。   花浔被吓了一跳,御风术一时不稳,直直朝树下坠去。   从数十丈高的距离直直砸下,树枝刮破了她的衣裳和皮肤,溅起花瓣飞扬。   花浔只感觉手臂与小腿火辣辣的痛。   突然出现的少年也随之飞落而下,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她,眼底掩饰不住的鄙弃:“被神君收留之人,就是你?”   作者有话说:   ----------------------   新角色出现~ 第15章 笑声   花浔只感觉自己眼前忽明忽暗,后背也因从高处坠落涌起一股闷痛。   她沉沉地咳嗽几声,好容易缓和下来,根本没能听清身前少年说了什么,只能看见他的唇瓣一开一合。   “你说什么?”花浔哑声反问,将脸上飞溅的花瓣拂落,坐起身,正要站起来,眼前却忽而一暗。   萧云溪弯腰逼近到她跟前,高束的马尾垂落到左肩:“本仙君问,被神君收留之人,就是你?”   花浔一怔,下意识地点头:“是。”   萧云溪眯着眼打量着她,半晌冷笑一声,直起身。   花浔忙趁机站起身来,身上的花瓣扑簌簌地飞落,荷包的桃枝也掉出来不少,散乱地铺在一旁。   她不禁皱了皱眉,谴责地看着少年:“你是何人?为何要突然出现?”   “我是何人?”萧云溪轻嗤,下瞬蓦地出手,一团火红的灵力随意撇出。   花浔心中大惊,忙闪身躲开,可紧接着几簇火红灵力同时袭来,花浔躲开几簇过后,终究被其中一簇重重击打在胸口,整个人又狼狈地朝后摔倒在地。   身前身后皆是沉闷闷的痛。   花浔抬头惊惧地望着少年:“你要做什么?”   “本仙君连仙法都没用,”萧云溪的神色阴沉下来,想到自己自人界历练过来,便听闻神君带回一名女修,心中只觉荒诞,如今亲眼见到,更是恼怒,“只用凡间术法,你都无力招架。”   “你这等平庸凡修,连御风术都使不熟练,也配留在玉昆神府?留在神君身侧?”   花浔微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眼前的少年就和仙门其他仙人一般,视神君如神明,不容任何人亵渎。   “你用了何种手段?”萧云溪审视地盯着她,“神君心怀苍生,必是你以手段胁迫,这才入住玉昆神府。”   被屡次三番中伤,花浔也有些生气,抿紧了唇:“我没有用手段。”   萧云溪显然并不相信,一步步朝她靠近。   花浔心中惊惶不止,不断后退。   直到后背抵上一棵桃树,退无可退,萧云溪突然伸手,指尖抵着她的眉心:“有没有,搜一下就知晓了。”   话落,花浔只觉自己浑身僵硬,灵魂如同被抽离一般,一股强劲如火的仙力在自己体内飞快流转,横冲直撞。   一股又热又痛的感觉席卷全身,幸而未曾持续太久,那股仙力便抽离出去。   萧云溪皱紧眉头看着眼前的女修。   连搜魂术竟然都探不到。   一切都像是被一股庞大而无形的力量笼罩。   花浔早已气急,脸颊涨红地将身前的少年用力推开:“神君留下我,自然有神君的理由,和你无关,如果神君知道你做了什么……”   萧云溪嗤笑:“怎么?准备向神君告状,让神君为你做主?”   “我没有!”花浔否认,待看清眼前少年嘴角的讽笑,不由皱眉紧绷着脸道,“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真的很恶劣。”   就像曾经那些拿石子扔她的小孩一样。   说完,花浔再没有看他,安静地蹲下身,将掉落的桃枝一一捡起。   萧云溪却一愣,继而嗤笑。   他还以为涨红着脸一看便气急的凡女,此刻能说出什么不堪的咒词,没想到只一句不痛不痒的“恶劣”二字。   识海内,仙尊仙音传来,想到自己回到仙门便去求见神君,还未曾见过仙尊,萧云溪再未停留,只扔下一句“若识相些,便趁早离开玉昆神府”后,光遁离去。   花浔仍蹲在地上,一声不吭地捡桃枝。   可惜,这片刻的工夫,一些方才还尚存几分生机的桃枝,此刻早已枯萎。   花浔抿紧唇,将桃枝都放入荷包,平复了下翻涌的识海,边默念心决边御风而起,缓缓朝白雾崖的方向飞去。   原本算好的时辰,因肺腑闷痛而迟缓了些。   穿过白雾崖四周的云雾,大亮的天光立刻昏暗,崖内已经入夜。   花浔恹恹地低着头,正要悄悄回自己的宫殿。   “发生何事?”柔缓的嗓音在远处悠悠响起,带着抚平人心的安宁。   花浔脚步一僵,循着神音望去。   崖边,那一小片花丛前,神君正如往日般安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她,唇角带着慈爱的笑。   那一瞬间,不知是情蛊作祟,亦或是其他,花浔只觉自己的鼻子一酸,眼眶发热,说出的话带着浓浓的鼻音:“神君……”   神君抬起玉白的手,对她轻轻地招了下,温和道:“过来。”   花浔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神君望着眼前的孩子,身上的外裳被划破了,脸颊也沾了些灰扑扑的尘泥,是桃林中的仙壤。   “去了桃林?”神君缓声问。   花浔点了点头:“我……”   话未说完,想起不久前那个少年嘲讽她“告状”的神情,又看着神君不染尘垢的无瑕身姿,不愿再给神君多添事端。   她低下头,小声说:“是捡桃枝时,不小心从树上摔了下来。”   神君察觉到她灵脉内的伤痕,见她不愿多说,再未多问。   轻轻抬手,虚虚点了下她的前额。   花浔因眉心的温热而怔愣,下瞬只觉身边一束金光在识海中漾起涟漪,而后徐徐游走全身。   紊乱的气息、渗血的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便是身上划破的衣裳,也渐渐完好如初。   花浔错愕地抬起头,正迎上神君的笑。   她微微一滞,不由呆望了一会儿,良久飞快地低下头。   明明泛着凉意的云雾,她却觉得耳根隐隐发烫。   “且去休息吧。”神君道。   花浔不敢抬头,匆忙道了“夜安”后离去。   神君望着她快步离去的身影,无声地轻叹一声。   这个孩子怕是吓坏了。   *   花浔躺在柔软的仙光绸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往日不出半刻便能沉沉睡去,今日也不知怎么,睡意全无。   闭上眼,眼前便浮现方才神君含笑的脸。   之前怎么没发觉,灵犀蛊竟有这样大的影响?   花浔颓败地睁开眼,愣愣地望着头顶的玉石。   “连御风术都使不熟练,也配留在神君身侧?”   白日那个少年讥讽的话又钻了进来。   花浔死死地抿紧唇,半晌突然从榻上起身,悄悄朝后方的崖边走去。   白雾崖内一片漆黑,外面却仍是明亮的日色。   花浔看着崖下悬浮的云雾,深吸一口气。   她可以的。   御风术的心决、法术所经经脉她早已牢记于心,只是以往走了错路,这才不熟练。   “我可以的。”花浔给自己默默打气。   可当看见下方深不见底的云雾,她迈出的腿瞬间收了回来。   这不是树上摔下那样不要命的距离,若真的摔下去,只怕真的会粉身碎骨。   “没试过怎么会知道。”花浔轻声自言自语。   “喈喈。”一声放轻的鸟鸣在身后响起。   花浔吓了一跳,回过头,正看见流火滴溜着双眼看着她。   花浔拍了拍胸口:“流火,要被你吓死了,你怎么出来了?”   流火眨了眨眼,看看她,又看看崖下。   花浔确信,自己在流火的眼中看到了嘲讽。   花浔:“……”   她扭头重新站在崖边,就要一跃而下……   片刻后。   一道蔫蔫的身影垂头丧气地回到宫殿,躺回玉榻上,掀起仙光绸蒙上了脑袋。   她还是怕死。   *   翌日。   “修炼法术?”书案后,神君看着一早来见自己的花浔,温声反问。   花浔认真地点了点头,诚恳道:“求神君授我修炼之法,我定不懈怠,不偷懒,日日勤恳,不舍昼夜。”   “倒也无需这般刻苦,”神君微笑道,“为何突然想学法术?”   花浔望着神君包容万象的深邃眼眸,睫毛颤了颤,移开视线:“只是觉得自己太过弱小……”   她想起什么,小心地问:“昨日来见神君的少年仙君,是何人?”   神君并未因她突兀的问题而不悦,只垂眸沉吟几息,笑应:“那个孩子啊。”   “你可曾听闻妙仪仙子?”   妙仪仙子?   花浔疑惑地皱眉,只觉得这个名号分外耳熟。   下瞬,她猛然想起,妙仪仙子与清虚宗的一名人族修士相恋,自请剥去仙根坠入凡尘,后却在人界诞下一位仙胎灵童。   只是可惜,妙仪仙子因繁衍而亡,那名人族修士伤心欲绝,自此自废法术,自绝经脉,长眠不醒。   此段故事曾在人界广为流传,成为佳话。   后来,白玉京惜才,将那个仙童接入仙门。   “那个少年仙君,是妙仪仙子的孩子?”花浔诧异。   神君颔首:“其母生前,曾以全部家财与满身术法为供品,祈愿吾照拂那孩子一二。”   “后,经由知行仙尊抚育长大,大抵往后便是其继任之人罢。”   花浔一怔。   知行仙尊她自然知道,是白玉京的尊主,仙门魁首。   那少年若是白玉京未来的尊主……   花浔不由庆幸自己昨日未曾告状,否则,定然将神君置于两难之地。   “为何问起他?”神君平和地问。   花浔回过神,低头道:“我只是想,那仙君看起来法力深厚,若我能像他那般就好了。”   才怪。   花浔暗想,她才不会想要成为那等恶劣无礼之人。   神君平和道:“万物皆有所长,不必苛责己身。”   花浔顿了顿:“……可我还是想学法术。”   神君聆听她的请求,浅笑着应道:“既如此,吾会授你法术心决,灵气运转之径,但能否修成,皆看你之造化。”   花浔惊喜地点点头:“好。”   神君抬手,几卷经卷再次出现在案几前:“每日午时前,习清心静气之法,后修功法。”   花浔连连应下,拿起经卷认真翻阅了几卷,又想到什么,好奇地询问:“神君当初是如何修习法术的?”   虽说她无法达到神君的天资,想来借鉴一番也能有所增益。   神君见她求知若渴的神色,难得停顿一息后方笑道:“吾不知。”   “啊?”花浔惊讶,很快找到了缘由,“可是年岁久远,神君记不得了?”   神君:“似是生来便会。”   花浔脸上的期待之色僵住,弯起的笑也凝固成固定的弧度,就这样默默地看着他。   九倾望着她的神情,笑了。   不似往日高高在上的神像般,笑容也神圣不可攀。   而是……低低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离开   笑起来的神君,让花浔想起了山巅积压了千万年的冰雪化去后,露出的圣洁雪莲。   花浔呆呆地看着,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呼吸。   胸口又在莫名其妙地跳动,灵犀蛊也变得活跃起来。   甚至某个瞬间,花浔觉得神君很像寂寞许久后突然与人玩笑的长者,又像做了顽皮事的少年。   “嗯?”神君已经敛起了笑,抬眸望她。   花浔回过神来,忙将注意放在眼前的经卷上。   然而这一整日,花浔读的心经里、练的功法里,仿佛都藏着刚刚那一抹笑,挥之不去。   是情蛊的缘故吗?   花浔陷入了茫然。   接下去好一段时日,花浔如神君所说,午前修习心经,稳固心境,午后修炼术法,增强己身。   夜色降临后,她躺在榻上也不忘一遍遍在心中温习心诀。   日日刻苦,不曾懈怠。   辅之以白雾崖精纯的仙灵之气,花浔明显察觉到自己的身体轻盈了许多。   虽然还学不会变化术、呼风唤雨那等高深法术,但渐渐地也可以御风飞行数千里,甚至可以将周身的仙灵之气凝聚成小小的澄蓝光球,以做结界护住己身,或攻击用。   先前捡到的桃枝,花浔每日修完功课便去栽种一些,日积月累下,竟也栽种了半崖。   只可惜桃枝为仙桃木,不似人界的花种一样,被五色息壤甫一滋润便连夜生长开花。   桃木要长成,大抵需要半年时日。   不过这对于百年弹指一挥间的仙门来说,并不算久。   这段时日,花浔并未刻意辟谷,却随着术法与心经的进步,她已能几十日不饥饿。   然而嘴馋却无法更改,是以她偶尔会自己做些吃食,自然也会给神君送去。   神君只食用清粥。   有时神君端坐于高台之上,有时神君在那一小片花丛前安安静静地伫立。   花浔端着清粥给神君送去时,若未曾出声回绝,便意味着神君收下了饭食。   神君从未回绝过。   每一次看着神君那只白玉一样的手拿着玉匙,安静地喝着粥时,花浔心中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欣喜与满足。   直到这日午后。   花浔休憩片刻,便要继续修炼术法时,在书案对面翻看古卷的神君倏地停了下来。   花浔疑惑地看向他:“神君?”   神君温和道:“度越山一带地脉有异动,吾去一探。”   “这段时日你甚是刻苦,好生休息一日。”   话落的瞬间,花浔便只看见眼前的神身化作点点金光,凭空消失。   花浔愣了愣,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接住了一点金光。   可很快,金光如同雪花一样,渐渐消散。   花浔没有休息,依旧如神君在时一样,修炼着功法。   可她未曾想到,神君说要她“修习一日”,他却并未在一日后归来。   只有一道金色的虚影分身在第二日时出现过片刻,将一束神光注入到她的识海之中,重重叠叠地包裹住灵犀蛊。   “敕神之力,能令灵犀蛊昏睡七日。”神君柔缓地说。   花浔忙点点头,却没等她问神君何时归来,神君便再次离去。   花浔失落地垂下眼帘。   神君说令灵犀蛊昏睡七日,是否说明他七日后才会回来?   往日神君在时,不论她修炼得如何,每逢她问起神君,他总会缓声道“甚好”。   花浔面皮薄,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听神君这样说总会不好意思。   可如今神君不在,她总觉得不论做什么都没多大兴致。   就像是识海中被神光催眠的灵犀蛊一样,恹恹的,毫无精神。   神君离开的第四日,花浔修完了神君教她的心诀,又温习了三四遍,见神君还是没有归来的迹象,又见白雾崖上缺了一半的桃木,索性再去一遍桃林。   这次没有求流火帮忙,花浔站在崖上,径自飞了下去。   最初心中仍有些紧张,可当察觉到法力在体内经脉丝滑地流转,脚下如履平地地飞行时,花浔那股紧张瞬间烟消云散。   在空中盘旋几遭后,花浔才落到桃林中。   熟练地将桃枝收入荷包,又寻找了几枝被风吹落的桃花,暗想着,等到神君回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这几枝桃花。   这般想着,花浔不由弯起一抹笑。   恰逢此刻,头顶几位仙人御风飞过,飞得并不快,甚至能听见仙人畅意的笑声。   花浔并未在意,打算待仙人离去再飞离。   “度越山一带的地脉也断裂了,听闻足有一丈宽。”   “幸亏神君及时赶到,徒手合断脉,方救下山下一村凡人的性命,当真是神勇无双……”   “近年地脉动荡之事,怎会如此频繁?”   “不知,不过想来同妖魔二族脱不开干系……”   花浔不由停了脚步,望向仙人消失的天际。   神君已经平定了地脉断裂,岂不是意味着他要回来了?   思及此,花浔匆忙飞身而起,朝白雾崖飞去。   白雾崖内已入夜。   花浔才穿过重重云雾,踏入崖内,便看见一道神圣的白影如往常一般,站在花丛与桃木前,专注地望着随仙雾徐徐摇摆的花朵。   就好像从未离开过一般。   “神君。”花浔唤道。   神君转眸朝她望来,微笑着道:“回了。”   那一瞬,花浔竟难以分辨他是在说她自己,还是迎她。   花浔眨了眨眼,快步朝神君走去,认真地看着他,从头到脚。   对神而言,这是失礼的打量。   神君却未曾在意,仍温和地立在那里。   “神君合上了断裂的度越山吗?”花浔问。   神君:“说是合上,亦不为过。”   花浔却渐渐安静下来,许久才轻声道:“我在桃林时听途径的仙人说的。”   神君看向远处一片已渐渐长出枝干的桃木,笑了:“白雾崖桃木足够了。”   花浔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们说神君神勇无双。”   神君安静下来,笑望着她,等她说完。   花浔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来:“神君会受伤吗?”   神君似有些不解:“嗯?”   “神君说过,神并非万能之身,”花浔还记得,自己满怀敬仰地说“神君无所不能”时,神君是这样回应他的,“那神君次次身处险境,可会受伤?”   神君垂眸,安静地看着问出这番话的孩子。   世人颂扬神,崇敬神,供奉神,是为了求神护佑。   不会有人觉得神会受伤。   九倾收回了视线,含笑道:“吾是神。”   这是神君第一次先移开视线。   花浔静静地想。   她没有再追问,像之前那样,安安静静站在神君的身边,好奇地问些乱七八糟的问题:“神君,地脉为何会断裂?”   神君答道:“不论修仙,亦或是化魔,皆是逆天而行。修士、仙人吸纳灵炁,妖族、魔族吸纳浊炁,其过程必然滋生诸多业力、心魔。”   “贪婪,憎恨,纵欲,暴虐……这些业力心魔汇聚,便如附骨之疽,附着于地脉之上。”   “若说地脉如同人之经脉,业力心魔便是堵塞经脉的血瘀。虽地脉有自愈之力,然当业力心魔不断积聚,唯有断裂开来,将其释放,方能维持天道法则继续运行。”   花浔初次知晓这些事,愣愣地听着,好一会儿问道:“那释放的业力、心魔,在何处?”   神君缓慢道:“吾会将其炼化。”   花浔不解:“那为何三界不能同您一起合拢地脉,炼化业力心魔呢?”   她觉得不公平。   那些业力心魔分明是三界众生滋生,可到头来,却只有神君去处置这些。   若是哪日神君负伤,他们还能指望谁?   神君安静几息:“吾是神,所以吾需做。”   花浔转头望着他。   仙雾中弥漫的金光悠悠晃荡着,神君的周身有道韵微光流转,在这个无月的白雾崖,仿佛一轮永恒宁静的月华。   花浔竟有一股流泪的冲动,心底缓缓漫起一股淡淡的悲伤。   她没想到,有一天,她这样的小妖会心疼一个神。   直到神君回望,花浔猛的反应过来,收回视线,胡乱道:“我还听说,神君救了一村的凡人……”   神君:“地脉断裂为外力所为,那些凡人,命数不该断绝于此。”   花浔微愣,想起了什么,动了动唇想要开口,最终垂下头去。   “想问吾大河村之事?”神君却看出她心之所想,替她道出。   花浔惊讶:“您知道?”   说完才想起,五方镇便有神君庙,神君知晓也没什么。   神君似想起了什么,沉吟几息后,语气平和:“大河村那些人,命数本该断于三十八年前天中廿五。”   花浔错愕:“您说什么?”   三十八年前五月廿五。   那是……   花浔蓦然想起,那是……洪流来袭之日。   “您的意思是,我的预兆,打破了那些人的命数?”   神君含笑,再未言语。   花浔心中却阵阵恍惚。   她曾无数次自责地想,是不是如果自己没有救百里笙,大河村的村民便不会死。   如今神君却说,大河村那些人,命数本该终结在当年那场洪流之中。   所以,大河村那些村民,原本不该存在吗?   所以,也是因为命数如此,那场火灾之下,存活下来的皆是后来新生的孩童?   “吾明日需去往白玉京一趟。”神君悠悠开口。   花浔回过神,眼神迷茫了一会儿,渐渐了然。   想来是去知会度越山之事。   “神君何时归来?”   神君抬眸远望:“下个黑夜前。”   *   许是今晚知晓神君就在前殿,花浔难得睡得香沉。   翌日一早醒来,神君早已不在。   花浔发了一会儿呆,想到入夜前便能再见神君,心中轻松了许多。   她温习了一遍心经法诀,将昨日拾来的桃枝栽种好。   待忙完这些,又将神君殿中细长酒器中的花枝换了。   望着灼灼盛放的桃花,想到自己问神君“桃花可开得好”时,神君定会说“甚好”的画面,不由笑了起来。   走出神殿,花浔刚要返回自己的房中,腰身却蓦地一紧。   一束裹着火红仙法的藤条将她的腰身捆住,人不受控地随着那股力量腾空而起。   红衣少年扯着藤条,如闪电般朝仙门外飞驰而去。   不过几息,花浔眼前的景象飞快后退,腰间的藤条一松,她也被重重地扔到地上。   幸而前段时日仙法起了大用,花浔御气抵抗了下,才没有摔出伤来。   她抬起头,但见四周一片阴沉沉的密林,仙雾浅薄了许多,一条看不见头的小径朝远处蜿蜒而去……   少年仙君一身红衣,乌发高束,盛气凌人的踏在半空:“本仙君不追究你玩弄心机之过。”   “现在,立刻离开仙界,再不许靠近玉昆神府半步。”   作者有话说:   ----------------------   某幼稚仙君就像棒打鸳鸯的“棒”。   某仙君现在:女修,你们不能在一起!   某仙君未来:神君,你们不能在一起!   阿浔、神君:[问号] 第17章 陷阱   被人一路从白雾崖掳到浓雾密布的密林深处,饶是花浔再好的脾气,此时也不由生了恼怒。   尤其看见眼前这个自己避之不及的少年仙君,听着他让自己离开神君,心中更是气愤。   “我不会离开神君。”花浔拧着眉头,硬邦邦道。   萧云溪看着满脸倔强的女修,脸色一黑:“你可知,你一个小小女修,给神君惹来多少非议?”   “那可是高高在上的神君。”   花浔神情一紧。   这些时日,她一直待在白雾崖,但猜也能猜到,因收留她之故,原本不惹尘埃的神君,定然会引来一番争议。   可神君没说,她也从未问过。   此刻被眼前这少年仙君戳穿,花浔心中还是有些不好受。   可这不好受却并非因为灵犀蛊会发作的恐惧,反而更像是……远离神君的低落。   “神君身怀不忍之心,今日这坏人便由我来做,”萧云溪嗤笑一声,飞到她眼前,“此条小径通往神树建木处,建木四周灵气丰沛,足够你下往人界。”   “不会有任何人知晓你为何离去,我自会禀明神君,说你不喜仙门冷清,私自离去……”   “我不离开。”花浔打断了他,坚定道,“是神君将我留在身边的,除非神君亲自开口,我绝不会离开。”   “你这凡修!”萧云溪瞬间恼了,一抬手,藤条再次如同活了一般,将花浔死死缠住,“由不得你说不。”   萧云溪冷哼,回身便要将她朝小径里送。   却在此时,密林深处的山体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在林间飞快游走着。   萧云溪动作一停,侧耳倾听片刻:“谁?”   那声响蓦地消失,很快又响起,伴随着“丝丝”的低鸣声,在密林上空盘旋回荡。   “何人竟敢擅闯仙门?”萧云溪不耐地蹙眉。   花浔也紧张起来,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先天的恐惧,后背也爬起阵阵寒意。   “你先将我放开。”花浔道。   萧云溪睨向她:“本仙君放了你,你可会自行离去?”   “……”   “呵,”萧云溪冷笑,“既如此,本少君为何……”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见一张血盆大口朝他咬来。   萧云溪忙退后半丈,定睛一看,一条蓝紫色巨蟒正张着大嘴,吐着细长的赤舌,浑身萦绕着浓烈的墨色雾气,眼睛赤红,垂涎欲滴地盯着二人。   “终于有活物现身了……”巨蟒的嘴没有动,却有嘶哑的声音在二人上空盘旋。   “小小蟒妖,”萧云溪看清巨蟒,不由轻嗤,“擅闯仙门,今日本仙君便捉你回去泡酒。”   “猖狂后辈……”   巨蟒的话还未说完,萧云溪已随手将花浔定在一旁,手中藤条被一团炽火萦绕,变成赤焰剑,朝它袭去。   花浔僵硬地站在一旁,看着一仙一蟒在密林深处上天入地地打斗。   浓雾遮蔽,只能望见两道黑影影影绰绰。   唯有打到自己身前时,才能勉强看清二者的战况。   而后,她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位少年仙君先前说对她“只用了凡间术法”是真的。   此刻他周身尽是精纯的赤焰真火,凌空飞起便是百丈远,挥剑间似有清越凤鸣,烈焰将他的侧颜映照的一片通明。   巨蟒在林中游走穿梭,蓝紫鳞片折射着幽冷光芒,口中毒雾如墨,直直刺向少年。   少年避也不避,手执长剑大喝一声:“赤焰!”   刹那间,长剑嗡鸣,在少年手中化作巨大的法相,竖着朝巨蟒的头顶劈下。   一阵刺眼的白光闪过,花浔缓缓睁开眼。   萧云溪已经将长剑收了起来,讥讽地看着倒在不远处已无生息的巨蟒:“小小妖族。”   花浔也望向那里,心中突然生出一股征兆。   直到萧云溪走上前,欲要查探巨蟒妖丹。   “它是装死!”花浔猛地作声。   萧云溪一愣,未等他回神,却见方才还趴在地上的巨蟒蓦地翻身,口中毒雾直直朝他面上吐出。   萧云溪只觉自己肺腑一阵剧痛,竟难以调动半分仙力。   “噗哈哈……”几声得逞的笑声在上空盘旋,巨蟒的头上徐徐生出黑色的长角,本粗犷潦草的蟒相,也渐渐显出几分精致,红色的竖瞳凛起,望着少年,“小仙君到底是毛都没长齐,兵不厌诈莫不是都未曾听过?”   “你竟是……上古螣蛇?”萧云溪错愕,“你不是早已被神族镇压在山下?”   “竟还有人知晓吾,”螣蛇摇摆着身子,幽叹,“多少年了,神族都覆灭了,吾终于得见天光了。”   螣蛇又看向萧云溪:“若非吾被镇压数千年神魂难稳,岂会费心思与你这小仙斡旋。”   花浔敏锐地察觉到了它的自称。   神君也总爱称“吾”。   螣蛇似是才发现花浔的存在,丝丝低鸣着,游走到她的眼前。   鸟族对蛇生来便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尤其眼前的螣蛇仅仅蛇头都比两个她还要大,花浔心底难以克制地发颤,偏偏身子还被定在原地,难以动弹。   螣蛇环绕着她游走一圈:“人族?”   花浔心中莫名一松。   螣蛇既然未能看破神君为她施的遮掩妖气的伪装,其法力必然不比神君。   待夜幕降临,神君回到白雾崖,定会察觉到她的消失。   花浔沉默片刻,看向萧云溪,进行最后的自救:“我同他并非一伙。”   萧云溪猛地瞪向她。   花浔抿了抿唇,继续道:“你方才也看到了,他屡次打我捉我,瞧我不起,我恨他厌他还来不及……”   萧云溪看着她的眼中像是能喷出火来。   螣蛇却低低地笑了起来:“比起那些道貌岸然的仙人修士,你这小小凡人见风使舵的本事,竟更像我妖魔一族。”   花浔心中一虚。   对妖魔来说,变强与生存,是本能。   “可惜,吾今日不会放过任何人。”   螣蛇说完,花浔只觉得自己脚下升起一团黑雾,将她笼罩在其中,席卷着朝密林深处飞去。   约莫近半个时辰,那团黑雾渐渐散去,花浔只觉身子一沉,重重摔落到冰冷的地上。   却未曾感觉到疼痛,反而一阵炽热柔软的触感。   直到一声不悦的“你还要压本仙君多久”在身下响起,花浔才猛地反应过来,挣扎着站起身。   萧云溪瞪了她一眼,起身环视四周。   他们在一个光秃秃的石洞之中,洞中光线稀薄,只能望见上方一个七尺宽的洞口,洞口凝结着蓝紫色的光轮法印。   洞外一片昏暗,衬得石洞越发阴森。   乌族生性喜暗,花浔并不惧夜色,甚至目视如常。   “这里是何处?”花浔低声问,声音在小小的石洞中不断回荡。   “你问本仙君,本仙君问谁?”萧云溪没好气道,丹田内依旧无一丝法力,便是四肢都软绵绵的。   自出生起,他还从未有过如此虚弱之时。   “你莫不是属乌鸦的?”萧云溪睨着花浔,恼声道,“本仙君遇见你就没好事!”   花浔皱眉:“我提醒了你,那条蛇是装死,是你自己反应慢。”   说着,她不忘认真补充,“乌鸦并非带来霉运,只是会预兆凶吉。”   萧云溪递给她一个“你猜本仙君信不信”的眼神,继续查探周围环境。   花浔心知此刻不是起争执的时候,沉默片刻,问道:“这里究竟是何处?为何会出现上古的妖兽?”   “上古螣蛇,”萧云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耐地纠正她,停顿了几息方道,“此处是仙门禁地浮玉山,万年前三界大乱,螣蛇欲将血光洒遍三界,被当时尚存的洛禾神君以真身镇压在此处。”   花浔一愣,当年三界大乱她是有所耳闻的。   传闻那时人族大旱足有百年之久,庄稼寸草不生;妖魔二族自相残杀,死伤者数不尽数;仙族被堕神屠戮炼化,不少上古妖兽趁机四下作乱。   后,神族举全族之力,将神树建木送往人族,连通人、仙二界,又杀堕神,镇妖兽。   魔族因先天魔气滋生出先天魔体,一举平定妖魔二族。   三界方才重归短暂的平静。   “那螣蛇既已被神族镇压,今日怎会冒出来?若它能出来,当初镇压它的洛禾神君会不会也能现世?”花浔下意识地问出口。   “我怎么知道?”萧云溪烦躁道。   他早在几十年前便发现浮玉山有一条通往人族的近道,虽需穿过禁地,但他素来放肆惯了,鲜少将这些放在眼中。   几十年来,历练也好,为人族除妖也罢,来往无数次皆无事发生,偏偏和这个女修一块出现,被捉了。   还被封了法力!   花浔安静下来,她越发想念神君了。   每一次不论她问了多么失礼或愚蠢的问题,神君总会温声作答。   “喂,你怎么不说话?”许是此处太过寂静,连呼吸的回声都一清二楚,萧云溪率先打破沉默。   花浔看向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道:“螣蛇既然抓了我们,为何不吃掉我们,反而只把我们关起来?”   萧云溪显然也在思索这个问题,皱眉不语。   “可想出答案?”洞口处,螣蛇徐徐现身,柔声反问。   花浔飞快地抬头看去。   螣蛇笑了一声:“想不出,吾便说与你二人听。”   说着,它望向萧云溪,毫不介意道出自己的‘阴谋’:“吾需一躯体温养神魂,神族覆灭,这位小仙君却了不得,仙胎灵童之体,若能夺舍其躯体,再合适不过。”   “那你捉我作甚?”花浔问。   螣蛇转而看她:“顺手为之。”   花浔:“……”   “呵,”萧云溪倏尔冷笑一声,嗤道,“本仙君便是自废法力,自斩四肢,给你一条人棍,也绝不会被你这类妖兽所驱使,令人作呕。”   螣蛇竖瞳一缩,紧盯着他正要发怒,半晌低笑,自洞口扔下一根满是毒刺的藤条,恰好掉落在花浔手中。   “凡人,你方才不是说‘恨他厌他’?吾给你报仇的机会,”螣蛇摇晃着身躯,“吾令你,鞭笞这小仙君三百下,若少一下,吾亲自补在你身上。”   “哦,对了,此处离地面三万尺,不要妄想有人能来救你们。”   说完,螣蛇已消失在洞口。   花浔默默地看着手中的藤条,又看向对面的萧云溪。   “你这女修,若敢打本仙君,待本仙君出去……”   萧云溪话未说完,想起自己仙法被压制,身边只有一个与自己有恩怨的凡修,不由烦躁地转过身。   身后一阵窸窸窣窣整理藤条的声音,萧云溪心底暗嘲,如今倒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想他一生放肆,便是仙尊都未曾鞭笞过他,今日竟被小小凡人行此刑。   “仙君,得罪了,”花浔的声音在山洞响起,“不打你,我便要……”   萧云溪讽笑:“废话少说。”   话音落下,只安静一小会儿,藤条的破风声响起。   萧云溪凝眉等待着。   藤条落下,萧云溪却微顿。   布满毒刺的藤条抽在身上本该刺痛无比,然而此刻的藤条触感却无比光滑。   抽在身上虽会闷痛,但以他仙人之体,不过受些外伤。   萧云溪徐徐回眸,花浔又一藤条抽来,刚巧抽打在他的侧颊。   萧云溪:“……”   花浔动作一顿,望着那张桀骜俊美的脸上添了血痕,抱歉道:“失手了。”   “你是故意的吧?”萧云溪蹭了蹭侧颊,没好气地扭过头去。   方才他看清了,藤条光滑,并无毒刺。   三百下鞭完,花浔已经气喘吁吁。   手中的藤条也生了灵性般瞬间化为灰烬,消散于天地间。   虽无毒刺,萧云溪到底没有仙力护体,脸色泛着苍白,额头也冒出几粒汗珠,坐在地上,呼吸急促了许多。   “你无事吧?”花浔隔着一段距离,小心地看他。   萧云溪朝她瞥去一眼,话里带刺:“你方才在报复本仙君……”   声音在望见她垂落在身侧的手时戛然而止。   那只白净的手,掌心被毒刺划破,正在往外冒着血珠,一滴滴落在漆暗的地面。   萧云溪微怔,再看站在远处呆傻看着自己的女修,冷硬道:“躲那么远,本仙君难不成会吃了你?”   花浔见他还有力气嘲讽自己,放下心来,不忘替自己解释道:“方才我也只是为了自保,还望仙君不要怪罪。”   萧云溪飞快扫了眼她的手,再不看她。   花浔见他并无记仇之意,渐渐放松下来,方才以掌代刀削去毒刺的掌心,痛意也不断涌现。   花浔找了个角落坐下,默默打开荷包,取出一枝玉玲珑来。   玉玲珑本就是人族草药,有解毒之效,尤其被五色息壤滋养过,药力更是精纯。   将花瓣在掌心以灵力碾碎,涂抹在手掌上,果然约莫片刻,掌心伤口的毒性渐渐消散。   忙完这一切,花浔抱着膝盖发起呆来。   不知神君是否发现她消失不见。   方才螣蛇说,此地离地面足足有三万尺。   不知神君能否找到他们。   神君的敕神之力只能令灵犀蛊昏睡七日,不知自己能否活到那时。   更不知……花浔的睫毛颤了颤。   神君会否担心她?   一旁传来一声闷响。   花浔回过神来,朝旁边望去。   靠着墙面休息的少年仙君此刻竟倒在了地上。   花浔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起身朝那边走去。   还未靠近,花浔便察觉到一阵来势汹汹的热意,她凝眉,唤了几声“仙君”,见对方始终没有反应后,小心走到近前。   这位少年仙君的身躯滚烫,仿佛一层面皮下裹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一般,意识游移。   花浔心中一惊,不由庆幸自己在人界时,为了能替百里笙疗伤,便是满院的花草也选了药草。   她忙从荷包中取出银丹草与凤仙花,先喂他服下几片。   “这是何物……”萧云溪只觉自己体内的焰火几乎要迸发出来,偏生再无仙法克制,直到口中一片苦涩后,肺腑的火灼之感勉强淡了些,生出几分意识,哑声问。   “草药。”花浔道。   萧云溪浑噩之中也不忘嗤笑:“人族草药,对本仙君……”   “是用五色息壤滋养过的草药。”花浔补充。   萧云溪安静片刻,吃力地睁开眼:“你竟用……竟用神君的五色息壤,种你那些破草药……”   话音未落,他便见花浔走到他身后,不由谨慎起来:“你要做什么?”   “仙君,得罪了。”花浔再次道。   正当萧云溪不解其意时,花浔干脆利落地将他后背的衣裳扯下来。   少年仙君布满伤痕的后背暴露出来,白皙精瘦的腰身几乎立刻一缩,身躯紧绷得吓人,脸颊涨红,眼睛欲要喷出火来:   “花浔,你胆敢碰本仙君……”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心动   萧云溪恼羞成怒的话最终没能说完,花浔手里碾碎的草药泥已经涂到他的背上。   许是山洞阴冷,女修的指尖有些冰凉,覆在滚烫的肌肤上,好似清冽的山涧溪水拂过烧红的顽石,肌肤寸寸舒展开来。   萧云溪虚张声势的气势瞬间凝结,僵在原地,只能吐出几声干巴巴的:“你,你……”   “你”到最后,也未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花浔没有理他,只心无旁骛地盯着少年仙君背上的伤口,她清楚自己的力道,这些伤多是青紫痕迹,并无外伤。   只是她随身携带的草药不多,只能省着些用,伤势较轻的地方便未曾敷药。   被五色息壤滋养的草药散发着幽幽微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治愈着伤痕。   萧云溪察觉到后背伤痕处翻涌的滚烫被渐渐压制,也缓缓安静下来。   “再等上半日,仙君的后背便恢复得差不多了。”上好药,花浔松了口气。   看着指缝中残留的珍贵药汁,顺手涂到他肩头较轻的伤痕上。   萧云溪原本飞快穿衣的动作随着肩头柔软触感一顿,继而反应极大地转过头:“你方才是不是占本仙君便宜了?”   花浔还探着手的动作僵滞,闻言不解:“什么?”   “上药就上药,你方才……”萧云溪死死抿着唇,好一会儿才又道,“你摸我作甚?”   花浔沉默片刻:“手上残留了点药汁,省得浪费。”   萧云溪:“……”   他穿好衣裳,苍白俊俏的面颊上仍浮现着可疑的红,不忘瞪她一眼道:“方才之事,你若敢对任何人提起,本仙君对你不客气。”   花浔做了好事非但没得到一声感谢,反而被诬陷威胁,也没了好脾气:“仙君放心,方才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萧云溪一滞,看了她好几眼,沉闷地坐在地上再不言语。   花浔又回到自己的角落,安静坐着,望向地面发呆。   “喂,”一片寂静中,萧云溪突然开口,“你怎的又不出声了?”   花浔朝他看过去:“仙君不是嫌我烦吗?”   “我……”萧云溪被她堵的哑口无言,半晌赌气道,“本仙君当然嫌你烦,若不是你,本仙君岂会受鞭笞之刑……”   “仙君受鞭刑,是因你口无遮拦惹恼了螣蛇,而且……”花浔生气地涨红了脸,“你若不将我从白雾崖掳走,眼下我也不必受此一难。”   想到过往与神君在白雾崖安然无忧的日子,今日却只能待在阴冷的山洞中,甚至还剩两日,灵犀蛊便要发作,花浔只觉得眼眶发热。   她低下头,再不愿出声。   萧云溪安静片刻:“你这凡修,不会是吓哭了吧?”   花浔懒得理他,漆黑的山洞透着阴冷,她不由抱紧双臂,阖上双眼。   然而下瞬,身侧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花浔猛地睁开眼。   萧云溪正从山洞另一侧走过来,察觉到她的视线,定了几息后,没好气道:“本仙君不喜欢那边。”   说完径自坐在与她相隔一人的距离。   花浔懒得再与他争辩,只当身侧多了一个火炉,背过身面对着冰冷的墙壁。   萧云溪盯着她的后脑勺,气笑了,良久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你很想逃出去?”   花浔的身形微顿,迟疑片刻,转过身来看着他:“你有办法?”   萧云溪瞧着变脸的女修,轻啧一声:“那螣蛇不是想要本仙君的仙体?”   花浔不解。   “你猜,它为何想夺舍本仙君?”萧云溪继续反问。   花浔仔细沉思了会儿:“它肉身受损?”   萧云溪给她一记“还不算太蠢”的眼神:“既如此,待它折返回来,将本仙君从山洞中带出时,必然会解除封印。”   “洞口一开,你便趁机逃出去。”   花浔眼睛一亮,却又想到什么:“那你呢?”   萧云溪睨她一眼:“你觉得你一人能逃出生天?”他挑眉,移开视线,“本仙君大发慈悲一次,帮你拖住那条蠢蛇。”   “届时你去外面搬救兵,回来救本仙君。”   花浔抿紧唇,许久认真地点了下头:“我一定会找人来救你。”   萧云溪看着女修呆呆傻傻的神情,怔了下,转开目光。   有了逃跑计划,花浔的心勉强安定下来,只等着螣蛇来带走萧云溪。   未曾想足足过了一日,螣蛇始终没有现身的迹象。   “想来它才逃出生天,亟需休养。”萧云溪这样说。   花浔却有些等不及了。   她已经能明显察觉到识海中的灵犀蛊有了醒来的迹象,偶尔会蠕动一番,搅得她头痛欲裂,几欲泣泪。   也是在她不知多少次想要起身察看时,洞口外终于传来几声“丝丝”声。   螣蛇出现在山洞上方,比之前愈发庞大,周身渐渐笼罩着蓝紫色微光。   隐约可见上古妖兽的雏形。   花浔克制着心中油然而生的惊惧,紧紧攥拳。   萧云溪反而懒洋洋的:“蠢蛇,几日不现身,莫不是怕了?”   “若是怕了,便趁早将本仙君放了,许是能留你一命。”   螣蛇张开血盆大口:“死到临头还这般嘴硬,今日,吾便将你的仙魂抽出,困于地下,永生永世不得自由。”   话落,洞口的光轮封印飞快旋转几圈后,渐渐散去。   萧云溪脚下渐渐升起一团黑雾。   花浔紧张地盯着洞口,下瞬耳畔一阵滚烫的热气:“听我号令。”   话落,萧云溪已被黑雾裹挟,飞出洞外。   螣蛇如抓一只雀鸟般,提着他的后领,拿在眼前:“仙门翘楚,也不过吾之奴仆罢了。”   萧云溪笑:“那我就伺候一下你这只蠢蛇!”   下瞬,他掌中积攒着微弱的法力,直直击向螣蛇的竖瞳。   许是没想到萧云溪竟突破了自己的压制,螣蛇一时不察被他击中,爪子也随之松开。   萧云溪摔落在地,立刻翻身而起便要逃走,边逃边道:“就是此刻!”   螣蛇震怒,径自去追萧云溪。   花浔忙趁机飞身而起,跳出洞口,一刻也不敢停留地施展御风术,沿着狭窄阴冷的通道,朝地面飞去。   身后蓦地一声长嘶,伴随着一声怒吼:“吾方才错了,吾会将你的仙魂一寸寸碾碎,喂给彘妖,令你再不得超生。”   花浔本快速离去的身形一僵,许久转头望去一眼。   一身红衣的少年仙君被巨大的爪子压在漆黑的石头上,脸上仍带着一贯放肆的笑意。   花浔死死抿着唇。   他可能活不到她去搬来救兵……   另一边。   萧云溪昨夜方才勉强冲破一丝压制,凝聚那一线仙力已是强弩之末,眼下也没指望真能逃离。   被那只巨大的爪子抓住,也在意料之中。   甚至他还忍不住在想,这只蠢蛇,太沉了。   比曾经被人将一座小山砸到自己身上时,还要沉。   幸而在他被压死前,锋利的漆黑利爪移开,朝他的眉心靠近,就要抽出他的魂魄。   下瞬,一道纤细的身影从天而降,手心竭力凝结出的幽蓝色光球直直砸向螣蛇。   螣蛇转身,看清楚眼前人时忍不住讽笑:“小小人族……”   它话还未说完,便见眼前这个弱小的凡女,手臂陡然变成灰黑硕大的翅膀飞驰而来,将躺在地上的萧云溪一卷,背到背上便朝上飞去。   背人逃命对于花浔而言太过熟悉。   毕竟她曾这样背着百里笙逃了十年。   一路上,花浔头也不敢回地朝前飞,好几次感受到身后紧随她袭击而来的毒雾。   “你竟是乌妖……”萧云溪在她背上不敢置信道。   “闭嘴。”花浔懒得同他解释,只一味朝上飞奔。   却在此时,一团毒雾径自朝萧云溪的后背袭来。   萧云溪身躯一紧,未等躲避,一只硕大的灰翅将他裹住,他敏锐地察觉到背着自己的少女身形轻颤了下,却依旧半点未停。   笼罩在身上的灰翅早已再次舒展开来,萧云溪怔怔望着背着自己逃离的少女。   她的脸色早已苍白,额角因法术透支而冒着汗珠,唇紧抿着,丝毫不肯松懈。   可刚刚她明明可以直接离开的。   他虽不喜她,却也不是恩将仇报之人。   他将她掳至浮玉山,害她被抓,她鞭笞他三百,他便受着。   她既为他上药,他便送她离开。   只是他从没想到,她会回来救他。   果然不止看起来呆呆傻傻,本身便是个傻人……不对,傻鸟。   萧云溪垂下眼帘,一时心烦意乱,再没有开口。   眼前渐渐出现几分天光,花浔心中一喜,朝亮出飞去。   在她飞出地面的瞬间,身后的大地一阵颤动,洞口被庞大的蛇身撑开,螣蛇的嘶吼声震慑了广袤的密林。   花浔被飞溅的石块掀翻在地,利落地背着背上的人翻滚一圈后,便重新熟练地飞身而起。   识海猛然变得剧痛,七日已过,压制灵犀蛊的敕神之力散去。   花浔的身形剧烈摇晃了下,眼眶一片涩痛,隐隐有泣血的征兆。   偏生地面又是一阵地动山摇的颤动,花浔在力竭前,回头望了一眼。   螣蛇口中喷吐的夹杂着蓝紫幽光的毒雾,正朝自己袭来,不过一人之隔。   她眼睁睁望着毒雾侵袭,脑海却莫名回忆起尽是仙雾的白雾崖来。   还有,那道站在花丛前,孤身长立的圣洁身影……   神君。   花浔心底默念一声,闭上双眼。   意料之中的痛苦并未传来,四周的一切都变得安宁。   静到仿佛方才的地动都是幻觉。   “长桑氏神族!”嘶哑惊慌的叫声咬牙切齿般响起。   花浔猛地睁开双眼。   眼前的毒雾化为点点金色碎光,洋洋洒洒地漂浮于山林之中。   一束神圣的金色光轮凭空而降,复杂的光纹与古老的法印不断游转,荡涤了一切暴戾嗜杀之气。   不久前还威风凛凛的螣蛇,被金色法印镇压着,再难动弹。   花浔循着金光朝后望去。   一身雪衣的神君无风自浮,踏虚而立,无暇的容颜不染尘垢,神光笼罩下,是亘古不变的悲悯笑意。   他正在看着她,目光徐徐落在她背上的少年仙君身上,不过一息便已移开。   萧云溪忙从花浔背上跳了下来,纵肆的神情收敛了许多,俯首道:“神君。”   花浔未曾言语,目不转睛地望着神君,呼吸悄然放轻。   分明才几日不见,却仿佛隔了许久。   积聚的恐惧与委屈在此刻终于得以宣泄。   “喂,翅膀……”萧云溪小声道。   未等他说完,花浔朝神君快步跑去,翅膀渐渐化为手臂。   神君缓缓落地,正欲温和作声。   下瞬,被吓坏的孩子用力地抱住了他。   神君微怔,继而了然含笑,想必是灵犀蛊之故。   他微微笑着,任由人抱,柔缓道:“是吾来迟。”   花浔用力地摇摇头:“神君?”   “吾在。”   花浔却再未言语。   她想,这一次,她分清了。   究竟是灵犀蛊在动,还是心在动。   不远处。   萧云溪站在那里,看着神君,又看向终于暴露脆弱神色的少女。   怔忡片刻后,他嗤笑一声,垂下眼帘。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到这里的读者宝宝。   不出意外的话,本文还有一章就要入v啦,公告一下~ 第19章 魔尊   被神君带回白雾崖时,花浔的神情仍怔怔的。   上古妖兽出现得蹊跷,神君仍要折返浮玉山一探究竟,只是将要抽身离去时,一路无话的花浔轻轻抓住了他的袖口。   神君垂首看向她,温和道:“吾去去便回。”   花浔抬起头,认真看了他片刻,手慢慢松开了。   神君化作金光消散于天地间。   花浔仍坐在神君殿中的书案前,呆呆地看着对面空荡荡的蒲团。   许久后知后觉地想到方才的发现。   ——她喜欢上了神。   一瞬间,花浔只觉自己的胸口被那股少女情怀的羞赧填满。   过往与神君相处的日常一一在眼前划过。   温柔的神君,耐心的神君,为她准备吃食的神君,教她修炼的神君……   可下瞬,心口却又蒙上了一层悲哀的薄纱。   那可是神君啊。   无悲无喜,无情无欲的神君。   他该被众生高高捧在庙台之上,坐观苍生,庇护三界。   儿女私情于他,仿佛都只是一种亵渎。   花浔的眉眼渐渐耷拉下来,前所未有的失落将她包裹在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白雾崖外云雾涌动。   花浔蓦地抬头,快步朝外跑去,脸上的失落还没散尽,眼底已经浮现点点星光:“神君……”   声音却在看见来人时停顿下来。   一袭红衣的少年仙君站在那些还未开花的桃木前,正看着她,高束的马尾随仙雾拂动,难掩桀骜。   看他神清气爽的样子,便知他已恢复了仙力。   花浔恹恹,还是有礼地打了招呼:“仙君。”   萧云溪不悦:“你这是什么表情,便如此不想见到本仙君?”   花浔一滞,挤出一抹笑:“仙君,您来有何事啊?”   萧云溪脸色更黑了:“笑比哭还难看。”   花浔敛起笑,拧着眉头:“仙君若是来挖苦我的,便请回吧。”   说到此,她突然想起什么,谨慎地看着他:“你莫不是还想将我赶出白雾崖?”   “你这女修……小妖!”少年一点就着的性子,当即炸道,很快又想起什么,平复了下脾气,勉为其难道,“本仙君来,是给你道歉的。”   花浔愣了愣,不敢置信:“你给我道歉?”   “怎样?”萧云溪冷哼,“若非神君令我前来,你以为本仙君会来?”   花浔呼吸一紧:“神君让你来的?”   “嗯哼。”   花浔呆呆站在云雾中。   她想起在人界时,那些拿石子丢她的孩子,每当她看过去时,他们便害怕地哭着叫“娘”。   而后,一个个大人便慌忙跑过来,将那些孩子护在身后,谨慎地看着她,随后牵着孩子的手,朝家走去。   现在,她也有了会护着她的神。   虽然这个神,会护着所有人。   花浔抿紧唇:“我接受仙君的道歉,”说着,她不忘道,“我也要多谢仙君为我隐瞒身份。”   她清楚,若是仙门知晓她是妖族,此刻必然已登门拜请神君驱逐她了。   “你救了本仙君,本仙君岂是忘恩负义的小人?”萧云溪扬眉道,继而轻哼,“难怪本仙君说你属乌鸦时,你反应这般大。”   “敢情是真乌鸦。”   “乌鸦本就不是带来霉运的,”花浔认真道,随后补充:“仙君替我保守秘密,我也定会为仙君保守秘密,绝不会将山洞中的事说出去,只当从未发生过。”   萧云溪微愣,眉梢微垂,半晌嗤道:“如此甚好。”   话已至此,花浔再无话可说,安静下来。   萧云溪仍立于原处,盯着她沉默不语。   等了好一会儿不见他离去,花浔疑惑地凑上前:“仙君还有事?”   萧云溪因她突然靠近,反应极大地后退半步:“无事。”   忆及在密林看见她抱着神君流泪的画面时,自己心中升起的短暂又复杂的涩意,他将其归结为神君被亵渎后的愤怒。   思及此,萧云溪扔下一句:“往后不可对神君行出格逾矩之事,若不然,本仙君便再送走你一次。”   后,化作一团焰火,消失于天际。   花浔盯着他的残影,果然还是如此无礼。   许是这几日在阴冷的山洞担惊受怕,花浔久违地感受到一丝疲倦。   回到自己的房中,陷入到柔软的仙光绸,不知不觉间沉睡过去。   再醒来,白雾崖已然入夜。   花浔睁开眼,盯着宫殿穹顶好一会儿,意识忽而回笼。   她忙起身推开窗,待望见窗外那道静立于崖边的白影,心口一跳。   神君仍站在花丛前,周身布满圣洁的朦胧神光,如皎月般完美无暇,温和地凝望着那一小片轻轻摇摆的花朵。   那样亘古不变的悲悯眼神,正如他望向她、望向众生万物。   花浔抿紧唇,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出宫殿,朝着那道人影走去。   只是往日她才出现,神君便能察觉,这时他便会笑着唤她。   可今日直到她走到神君身后不远处,他仍立于原处,恍然不觉。   花浔困惑地穿过神君周身的护体神光,正欲做声,下瞬脚步停在原地,识海顷刻间波涛汹涌,眉心一阵钻心的剧痛。   “神君呐,保佑我老张家有个后吧?”   “这些银子给您,一定要保我荣华富贵啊。”   “翊圣昭惠神君在上,佑我早日习得医书,精进医术,解乡邻病苦。”   “给您上供这么多金银珠宝了,神君让我那糟糠妻子暴毙而亡吧!”   “神君庙里无人,将尸体藏于神龛后面的墙壁里。”   “我不想死啊,神君……”   “神君在上,愿我那金榜题名的表兄染上恶疾,功名化为虚影。”   “信女愿以十年阳寿为供,换家母病体康健,愿神君成全。”   “为何他们能如此开心?我不求任何,但求神君降下天灾,让我看看他们哭喊的样子吧?”   “神君……”   无数嘈杂的祈愿声在一瞬间铺天盖地地涌现,如诅咒般挤占着她的每一寸识海。   这种痛苦早已超越肉.体之痛,每一道饱含恶意的祈愿都仿佛一个个烧红的烙铁,死死刻印在灵魂之上,刻骨铭心,从无安宁。   直到眉心被一点温凉轻触,混乱的声音瞬间散去。   唯有柔缓的声音徐徐响起:“平心,凝神。”   花浔依照着眉心的一线神力,引导混乱的法力在体内周转。   许久,花浔渐渐睁开双眼,此时才发觉,她早已泪流满面。   神君站在她的身前,一贯的温柔:“吾一时失神,牵连于你。”   花浔怔。   这是她第一次见神君“失神”,可她关心的却是另一个问题:“那些声音,神君总能听见吗?”   神君颔首,微笑:“众生对吾祈愿,吾皆能听见。”   “那神君可会像我方才那样痛楚?”   那种仿佛将灵魂置于熔浆之中,一遍又一遍煎熬的痛苦,她此生都不愿再温习。   神君含笑,未曾回答这个问题。   花浔安静了良久,方才又道:“多谢神君。”   “嗯?”   花浔:“救了我,为我疗伤,还有,让云溪仙君来对我道歉。”   “他因吾之故,为难于你,吾与他,皆有过。”   花浔忙道:“我从未怪过神君。”   神君微笑:“你不怪吾,是你宽容,吾却不能故作不知。”   花浔抬眸定定望他,直至神君望来,她才慌乱地收回视线:“神君又折返浮玉山,可曾有所发现?”   神君的眸穿过云雾,落向远处:“螣蛇当年为洛禾所镇,今日螣蛇既出,洛禾亦有一线生机。”   花浔惊喜:“那神君岂不是仍有同族存于世?”   神君再看她,似是困惑:“为何会喜悦?”   “我吗?”花浔认真道,“这样神君便多了同族之人……之神,再不是孤零零地存在于这世上了啊。”   神君仍是不解,却未曾再问,只长指轻抬,一点金光汇聚在他的指尖。   而后一声祈愿声自金光传来:“夫君自两年前昏迷,便再未转醒。信女青莲愿三年茹素,换夫君醒来。”   嗓音沙哑木然,仿佛已无生机。   花浔不解地看向神君。   神君:“吾问过螣蛇,它于两年前苏醒。吾亦探过浮玉山,未曾发现洛禾的气息。”   即便已身死万年,神的气息也不会轻易消弭,反而会化为仙灵之气,滋养万物。   “神君?”   神君垂眸望向指尖的金光:“吾在祈愿之人的身上,察觉到洛禾天魂的气息。”   花浔惊讶:“神君是说,洛禾神君在人界?”   神君温和道:“神有三魂,天魂,地魂,神魂。”   “洛禾的天魂,在人界。”   花浔问:“是不是搜集天魂、地魂、神魂后,便能复生洛禾神君?”   “理应如此,”神君转头,思及这个孩子刻苦修炼终是纸上谈兵,浅笑着,“你已习得诸多法术心决,可愿随吾去往人界历练一番?”   和神君去人界?   花浔眼眸一亮,用力地点头:“我愿意。”   *   魔族。   清皎端着一碗清粥缓步朝内殿走去,柔美的面颊上,眉眼舒展。   这段时日,她能察觉到,她与百里之间缓和了许多。   他不再动辄冷嘲热讽,也再未面对她时时常走神,甚至与她一同见了魔族众人。   所有人都说他们“般配至极”“天生一对”。   每当此时,百里总是扯起唇角,道一声“本该如此”。   只是……   他依旧不曾信任任何人,不与人接近,甚至……再未睡过觉。   唯有清粥,本是她顺手烧过一次,他喝过后斥了一声“难喝”,却喝了精光。   清皎便记下了,往后又烧过几次,他皆都喝下。   走进殿门,清皎一眼便望见正修炼的百里笙。   那张俊美的面颊近乎妖异,肤色白到透明,恍若久不见日月的冷玉,唯有薄唇透红。   周身弥漫着强盛的魔气,冷漠而幽沉。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睁开双眼,隐隐泛红的瞳仁在看清来人时渐渐隐去赤色。   “百里,先休息吧。”清皎弯起笑。   她知道,他为复生魔族将士,损耗太多法力。   百里笙淡淡应了一声,看向碗中的清粥,顿了一顿,似想起什么,嗤笑一声,徐徐喝下。   清皎温柔地望着他,见他袍服微乱,走上前便要帮他整理好。   还未等靠近,百里笙突然便避开了她的手。   清皎的手僵在半空,许久方才扯起笑:“是我太唐突了。”   又在宫殿待了一会儿,清皎方才起身离去。   百里笙仍坐在原处,眉头紧皱。   方才那一瞬间,他竟想起了一件小事。   在人界那个简陋的屋子里,他在榻上养伤,那只小妖在一旁翻看着话本,脸上的神情格外丰富。   时而皱眉,时而喜悦,时而恍然。   最后却将话本拍在桌上,气恼地说不看了。   他问她为何。   她应:那书生分明已有妻子,偏生还被小狐狸诱惑,岂有此理!   她还说:我们乌鸦一生只有一个伴侣,男子红杏出墙,便该将其休弃,他的人都脏了臭了!   本不该记得,却连当时有一束阳光自阑窗射入,都记得一清二楚。   百里笙薄唇紧抿,挥散那些惹人厌烦的记忆。   常年安静的宫殿外,罕见地传来几声喧闹之声。   百里笙本不欲理会,下瞬却察觉到什么,身形微僵,片刻后身形化作浓雾,现身在殿外的半空。   “尊主!”刹那间,一众魔族护卫跪了一地。   百里笙的视线却落在魔卫压着的一名魔修身上。   那魔修身怀灵气与金丹,应当是仙修转道。   最重要的是,他在他身上,察觉到了微弱的熟悉气息。   “他是何人?”百里笙沉声问。   魔卫忙道:“此人名为金焕,偷了属下的令牌,奔逃半年之久,终于将其抓到。”   金焕。   百里笙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蓦地出手,白色金边的芥子袋被他摄入掌中。   那繁复的法令在他手中形同虚设,打开后,百里笙在里面发现了几枚灵石。   那股熟悉的气息越发浓郁。   小妖一枚一枚认真数着灵石与碎银铜板的画面,猝不及防地钻进脑海。   “百里笙,我今日攒够五枚灵石外加七两银子了!”   “待我再攒些,即便往后你无法恢复法力,我也可以靠这些开间草药铺子……”   “你快好起来吧,可以帮我晒草药。”   百里笙的脸色一紧,强行将翻涌的过往压下:“何处来的?”   金焕也没想到自己不过凑到魔族边界处采个珍贵灵参,便这么倒楣地被抓了。   此刻竟还惹来魔尊亲自审问,忙不迭道:“禀魔尊,我这是售卖归藏丹所得。”   “撒谎,”百里笙把玩着灵石,“一枚归藏丹不过五灵石,你当真不说实话?”   强大的威压袭来,金焕扑通一声跪下,唇边流出几滴血,忙将神君庙一事一五一十道明。   百里笙安静地听着,周身翻滚的魔气渐渐淡去。   许久,百里笙骤然消失,现身在高不可攀的魔宫之巅。   一线天光自远处飞来,他张开手掌,见上方以灵气书着一行字:   浮玉山有变,妖兽螣蛇现身。   后方似是临时补充,字迹极为潦草:九倾神君不知为何与一名凡修离开了玉昆神府,前往人界。   凡修,人界。   百里笙眉眼微沉。   远处,一枚芥子袋掉落在地,一切完好,只少了数枚灵石……   作者有话说:   ----------------------   下章就要入v啦!   阿浔和神君开启新地图~   某个渣要亲眼见证阿浔和神君开启新地图~   到时会有小红包降落~ 第20章 奖励   人界, 临祈城。   繁闹的街市上,一男一女沿着石板街走着。   男子身形颀长,一身白裳, 做教书先生打扮,周身却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清的雾气,乍然看去, 只觉此人平平无奇, 过目即忘。   少女却一身曙红色八宝纹齐腰襦裙, 乌发挽成小巧精致的发髻,长长的同色发带在身后欢快地飘荡, 望之可人。   “先生,这是油炸糖糕!”好容易再回人界,花浔再见到热闹的红尘气息,只觉得怀念,恨不得见到一样人界事物, 便说给神君听。   神君在她身后平静地走着, 唇角噙着微笑,温和颔首:“嗯。”   “还有豆花儿。”花浔笑盈盈地看向正在吆喝的摊贩,热气腾腾的竹筒中,雪白的豆花颤巍巍的。   “嗯。”神君笑。   “这是冰糖葫芦,如今天热,若是入冬后吃上一支,糖衣脆脆的, 特别香甜。”   神君依旧含笑应答。   花浔知道神君早已生活了千万年,又受万民供奉,上至珍馐玉食,下到民间小吃, 于他定然不陌生。   看着神君永远微微笑的神情,她突然很想知道,神君是否有不耐或生气的一面。   思及此,花浔越发卖力地为神君一一介绍:“这是馓子,香香酥酥的,很好吃。”   “这是酥山,下面冰冰甜甜的冰沙,还有奶香。”   “还有澄沙团子,咬一口,豆沙与米香四溢,唇齿留香……”   “这个是……”   眼见这条街市将要到头,花浔见神君始终柔和而宽容,噙着笑,宽容地附和她的每一句介绍,不见任何不耐。   花浔不由有些泄气。   许是确定了自己的心思,便总想喜爱之人能对自己多些情绪,而非像尊高不可攀的神像。   “嗯?”许是见她再未做声,神君朝她看了过来。   花浔眨了眨眼,重新振作起来:“先生可有想吃的?”   神君含笑:“阿浔若想吃,自去买便是。”   花浔听见这个称谓,面颊一热。   这是他们来人界前商议的。   确切地说,是花浔兴致勃勃地提议,神君则微笑着无可无不可地默许。   在人界,自然不能再称神君为“神君”,便让神君扮成一名教书先生,而她则是先生的书童“阿浔”。   花浔承认自己有私心,但当神君真的唤她“阿浔”时,那点因私心而起的愧疚感,立刻烟消云散去。   方才说了一路,此刻真有些馋了,花浔索性去买了一份酥山,边吃边同神君朝前走。   直到走到街市尽头,花浔解决完酥山,朝不远处神君庙望去。   临祈城繁华,连神君庙都格外宏阔,红砖青瓦,宝相庄严,隔着一段距离,仍能嗅到檀香。   百姓进进出出,络绎不绝,香火旺盛。   那名叫青莲的女子,便是在此处祈愿的?   花浔好奇:“就是此处吗,先生?”   神君颔首。   二人随百姓一同踏入神君庙中。   花浔看向身侧的神君,心底突然升起一股奇妙的感觉。   “您就在我身边,我还要进去祈拜吗?”她的声音极轻,甚至只微微动了动唇。   但她知,神君定能听见她说了什么。   果然,神君转眸望向她,嗓音柔缓:“都可。”   花浔心口轻动,笑盈盈道:“那我进去……”   话未说完,便听见一旁传来孩子的嚎啕大哭声,打破了神君庙的安静,惹来众人的注目。   花浔也循声看去。   只见一个母亲手中拿着未点燃的香火,正在训斥着身边的孩童,似乎是由于孩童牙痛难忍,却还偷偷藏了酥糖,吃得满嘴留香。   “刚才还哭着喊痛,这会儿还敢偷偷吃糖,把糖拿出来!”那位母亲显然也知晓旁人在看,略显急躁起来,面颊微红,额头冒了汗珠。   孩童大哭着,声音含糊:“娘亲坏,不让我吃糖,神君让我吃糖,神君昨夜托梦对我说‘满满可以吃糖’……”   花浔闻言,默默地看向神君。   神君神色未变,眼底却因她的视线添了几丝无奈:“未曾。”   花浔“噗”地一笑,又看向那对母子。   “当着神君的面你还敢胡言乱语!”母亲拉着孩童的手腕,掏出一枚铜板,“那咱们就进去问问神君,肯不肯给你吃糖。”   眼见那二人已进入庙堂,花浔也忙凑上前去看热闹。   只见那母亲拿着铜板,口中念了句:“若神君准允小满吃糖,便现幕面,若不允,便现字面。”   眼见铜板就要掷出,花浔忙回到神君身旁:“先生,我看那孩童好几颗牙都坏了。”   神君看她一眼,似是看破了她的心思。   花浔忙眯了眯眼,讨好地笑笑。   下瞬,庙堂内传来母亲气顺的声音:“三次皆是字面,你这小兔崽子还有什么话说?”   孩童的啜泣声渐渐停止。   不多时,花浔便看见母亲拉着蔫蔫的孩童从里面走了出来。   花浔双眼亮晶晶地看向神君:“先生,那我也进去拜一拜了。”   神君在庭院的树下等待着。   花浔排在凡人队伍的最后,看着那没有半分神君风采的神像,认真地拜了三拜,在心底默道:“神君,里面的这尊神像半点不像您,没有您生得好看。”   树下,神君听着识海里千万声祈祷声中,夹杂的这一道毫无杂念的突兀声音,微微垂眸,无奈一笑。   不过片刻,声音的主人从殿内走了出来,跑到他面前:“先生,您听见了吗?”   神君的声音在她的识海内响起:“凡对吾祈拜,吾皆能听见。”   花浔笑了起来,可看着神君施了障眼法的面颊,突然又想起什么:“那在此处发生的事,您的……在白雾崖的先生也知道吗?”   此次来人界的,依旧是神君的分身。   花浔得知与她一同下界的是分身时,还失落了好一阵。   神君:“他即是吾,吾即是他。吾所历之事,亦是他亲历,他所想之事,亦是我所思。”   花浔眼睛微亮:“那先生可知,白雾崖的桃树怎样了?”   神君这次未曾在她识海发声,只温声道:“还未开花。”   花浔此刻终于有了神君的分身亦是神君的真实感受,心思渐渐开阔:“那先生可曾感应到方青莲的位子?”   神君:“南行八十里,青木镇。”   *   八十里听着虽远,但对神君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的事。   随神君一同化作金光离开时,周围甚至无人察觉到此地少了两人。   花浔再睁开眼,眼前便是熟悉的牌坊,上书“青木镇”三个大字。   比起临祈城,青木镇要显得落寞一些。   沿途街市上更是空无一人,只有道路两旁的房屋,家家户户房门紧闭,空寂得像一座“死城”。   花浔蹙眉。   此处如何看,都比她曾待过的五方镇要富足。   可五方镇的街市尚且有不少摊贩行人,此地为何如此冷清?   这么想着,花浔谨慎道:“先生,此地有些奇怪。”   神君宽和道:“嗯。”   花浔朝四处环视,而后便见不远处的街市拐角,一个穿着青山布衣的老者牵着一辆牛车匆匆忙忙自镇外而来。   花浔见状忙快步上前:“老伯。”   一心赶路的老者被惊了一跳,转过头看清花浔才松了一口气:“姑娘有何事?”   花浔问:“敢问老伯,可是青木镇上的人?”   “正是。”   “那老伯可知,这青木镇为何家家闭户,街上也无人买卖啊?”   老者上下打量了花浔几眼,又看向不远处的白衣男子:“二位是……”   花浔忙道:“我二人是从外地而来,这位是位教书先生,名唤桑九,而我是先生的书童,名唤花浔。”   “原来是教书先生,”老者闻言,起了丝敬意,“二位有所不知,青木镇后方的山林里,前段时日出现了一只妖兽,传闻那妖兽身长十丈,目如铜钟,张口便能吞下一大间屋子。”   “镇上已有十几口子人被吃了,有点家财的,也都外出投奔亲戚。官家束手无策,到后来索性不理不睬了,任由百姓自生自灭。如今只剩下一百来口子人,无依无靠,守在此处。”   说到后来,老者已是老泪纵横。   花浔看得心酸,转头看了眼神君,见他神色平静,便又转过头来。   沉默了会儿,花浔又问:“那老伯这是从何处而来?”   “买了些镇妖符,”老者重重叹了口气,“我既为青木镇里正,理应给大家发过去。”   花浔看向老者手中被紧攥着以至于有些皱巴巴的符纸,符上有淡淡的灵气流转,但用做祈福还行,根本没有镇妖之用。   但见老者万分珍惜,她到底没有点破,只又问:“老伯可知,镇上是否有一名为方青莲的女子?”   老者点头:“自然,陈家的少夫人。”   边说,老者边手指镇上最为高大奢华的府宅。   “这少夫人也是可怜人,哎……”说到此,老者摇摇头,“只庆幸那妖兽未曾伤害过那家子人吧。”   花浔沉吟片刻,自袖中拿出一块银子:“多谢老伯,只是不知这镇上可还有客栈?我与先生一路舟车劳顿,到此处着实走不动道了。”   老伯连连摆手:“不过应了些问题,哪能拿这么多银子。”   “这镇上以往倒是有两家客栈,可也无来客,自然也就关门了。”   花浔仍要给对方银子,老伯见推辞不过,想起什么:“我有一外家侄子,一月前便离开了,若二位不嫌弃,在我那侄子家暂住几日?”   花浔忙点头应下,将银子递了过去。   “对了,我那侄子以往是个花匠,只怕庭院有些繁乱,二位不要嫌弃才是。”   花匠?   花浔想起白雾崖上的小片花丛,想了想又拿出一块银子。   目送老者离去,花浔才回到神君身边:“神君,这里有妖兽。”   神君平和道:“吾早已知晓。”   花浔默了默:“妖兽吃了许多人。”   神君望向她,像是知晓她要说什么:“吾不得擅自干涉人族命数。”   花浔安静下来,与神君一同朝老者所说的庭院走去。   不愧是花匠的庭院,才推开木门,花浔便望见墙角处盛放着几株晚山茶,墙根处也是一排排的墙下红。   在这盛秋季节,开得生机盎然,与死寂的镇子格外不衬。   “神君,此处也有花!”花浔惊喜道。   神君望向满院缤纷,最终落在笑望着自己的孩子身上:“嗯。”   庭院不大,可房屋却不小,刚好两间屋,二人一人一间。   花浔捻了个清洁的法诀,蒙了尘的屋子瞬间焕然一新。   花浔满意地点点头,正要转身去寻神君。   却在看见站在屋门台阶处的白影时一顿。   一直以来,神君高坐于庙台,如神仙般神圣又不可侵犯。   直到此刻,许是分身收敛了神光,许是人界并无那些仙雾,唯有凡花凡草,她竟然生出一种“他是人”的错觉。   像个出尘的端方公子。   神君九倾并非不知身后那束比之前要专注许多的视线,只是仍将其当做灵犀蛊的作用。   眼前出现一枝正红的晚山茶,花开的绚目,灼灼其华。   山茶花后,是一张笑着的脸。   “角落捡的,许是风吹断的,”花浔将花递给神君,“送给神君。”   神君含笑,如过往每一次般问道:“可有祈愿?”   花浔点点头:“这次有了。”   神君看向她。   花浔道:“神君说,您不能擅自干涉人族命数是吗?”   神君颔首。   “但我可以干涉啊!”花浔踊跃道,“刚巧神君要我历练一番,不如今日便拿妖兽试炼如何?”   神君似在沉吟,未曾言语。   “神君?”花浔忐忑地看向他,“方才听那老伯所说,那妖兽还未曾化形,想来修为不算深厚。且我若真的捉了妖兽,方青莲也会听闻此事,说不定会主动登门拜访,到时便能借机寻找洛禾神君的天魂了,不是吗?”   神君看着眼含期待的孩子,几息后应:“吾允你。”   花浔眉眼舒展,转瞬却又觉得神君答应得太过顺利,就像……就像在等她开口一般。   花浔迟疑地看向神君。   “嗯?”神君轻问。   花浔摇摇头,小心问:“若我真捉了妖兽,神君可否另允我一个心愿?”   就当她存了私心,总想要争取些与世人不同的待遇,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神君笑,温和地指出:“无人与神讲过条件。”   花浔心底一涩,不由垂落眼帘:“我知道了。”   *   花浔对此次“试炼”分外上心。   调息一夜后,翌日一早便又去找了昨日那位老伯。   交谈中,花浔得知,老伯姓吴,自小在青木镇长大,对此处一草一木皆有深厚的情谊,不舍离去。   花浔心知人族对妖族终究还是心存芥蒂,便只说自己如今虽是书童,早些年也曾修过几年法术。   吴伯顺理成章将她当成了修士,如见了救星一般,便要招呼人上些好酒好菜,还要派人去请神君。   花浔忙拦了下来,只说先了解一番那妖兽也不迟。   吴伯连忙应是,唤来了曾侥幸在妖兽口中捡回一条命的人。   虽捡回一条命,但二人一人少了半截手臂,一人少了半条腿,身体虚弱至极。   花浔心下不忍,用了些五色息壤滋养的玉玲珑,给二人服下。   ——自上次从浮玉山回来,花浔便习惯在身上备着这些草药了。   那二人只当是修士炼的灵草,服下后脸色果真好了大半,顿时对花浔越发信任,知无不言。   花浔又问了几个问题,方知那妖兽并没有十丈长,约莫有三丈左右,形似猛虎,身有条纹,会说人语,一向藐视人族,盘踞在山中,自称“山神”。   妖兽下山从无规律可言,不定何时便突然出现,吞吃数人后又是久不见踪影。   上次妖兽下山,就在三日前,一时半会儿想必寻不到其下落。   花浔自听见“山神”二字,便忍不住蹙眉。   白玉京的仙人,也只自称为“仙”,一个妖兽却自称“神”。   她认识的神,怜爱众生,从不会残害生灵。   又听见短期内寻不到下落,更觉这般不可,应当想个法子引它现身才是。   “那妖兽周身,可有黑雾?”花浔问。   若修为深厚的妖兽,便会有妖魔之气萦绕在身边。   “并未见到。”一人应。   花浔松了一口气,想来其不止未曾化形,还未化魔。   “花修士可有法子?”见她沉默不语,吴伯小心询问。   花浔回过神来,不由庆幸自己身为妖族,也算了解同为妖族的心思。   妖族一向信奉弱肉强食,恃强凌弱,尤其对人族瞧之不起。   越是暴戾、强大的妖族,便对弱小的小妖、凡人越发蔑视,肆意杀伐。   而这类暴虐成性的妖族,最难以忍受的便是……为它们瞧不起的凡人所驱使。   花浔沉思了一会儿,对吴伯和其余几人轻声道出自己的法子。   有人诧异:“这……这可行吗?若是不行,岂不是咱们都成那妖兽的盘中餐了?”   另有人附和着点头。   唯有吴伯沉默许久,叹了口气:“躲在家中,妖兽便闯不进来了?”   一席话落,众人瞬间沉默下来。   是啊,那妖兽若真要吃人,这又矮又窄的院墙,岂能挡住它?   “就照花修士说得做,将它引出来。”吴伯一锤定音。   从吴伯家离开时,花浔的心忐忑又激动。   忐忑于她亦不知自己是否真的能试炼成功,激动于她第一次不再是往日那个弱小的小妖,反而……也为人所仰仗信任。   回到院落,花浔推门而入,一眼便望见站在院墙处安静赏花的神君。   “神君。”花浔的心渐渐飞扬,走到他的身侧,将妖兽的事一五一十道了出来,只在说出自己引出妖兽的法子时顿了下,最终选择了暂时隐瞒。   “我想成功后再告诉神君。”花浔笑眯眯道。   神君静静观她,似是被什么所困。   “神君?”花浔唤他。   神君微微笑:“妖兽的下落,你或可问吾。”   “可以吗?”花浔惊喜,没等神君应,自己反而飞快地摇摇头,“还是算了。”   “神君说不可擅自介入命数,万一我问了,神君因此承受天罚便不好了。”   神君安静片刻,笑了,和缓道:“好。”   “对了,”花浔从荷包中将方才吴伯塞给她的一包糖炒栗子翻了出来,“这是吴伯给我们的。”   神君笑说:“神无需进食,你吃便好。”   花浔剥开一个,饱满的栗肉在唇齿间裂开,绵密中溢着香甜:“白雾崖的神君在做什么?”   神君望向她,略有些苦恼。   这个孩子似乎总是将他的分身与本体微妙地分开。   可他如今就在此处,亦在白雾崖,更在万万千千神君庙中。   神君无奈缓声作答:“演化天道法则,应承三界夙愿。”   花浔听着这毫无徇私的回答,心底有些恹恹,却很快又振作起来:“那我也要快点捉住妖兽才是。”   *   家家闭户的青木镇再次变得热闹起来。   一大早,镇上的街市便有摊贩出来摆上了笼屉,吆喝着卖起了包子;油炸糖糕的香气也渐渐遍布,混杂着甜腻的蜜饯味儿与山林清香。   卖伞的老板娘温声叫卖着,漂亮的红罗花伞上画着的青山秀水活色生香。   捏面人的老人,画糖画的男子……   便是逛街市的行人也比以往要多上许多。   一名行人站在包子铺前,边等包子边问小贩:“今日怎的这般热闹?便不怕妖兽下山吃人?”   小贩连连挥手:“你懂什么,山神可不会再吃人了。昨日我去林中采蕈子,险些被一只小妖咬伤,得亏山神出面,这才救我一条小命。”   “要我说啊,山神待人并非那般凶恶,这不,也会助人。”   又有少女问卖花伞的老板娘:“老板娘何时进的这临祈城的纸伞?好生漂亮。”   老板娘笑:“前几日便进了,对了,我还曾遇见山神大人,我可险些被山中冒出的一只小妖捉住,山神大人出面救了我。”   “山神竟这般好?”   “可不是……”   花浔望着街市上认真配合她做戏的百姓,心中有些感动。   虽瞧着有些儿戏,但三人成虎之事太多。   初时到末时,变故多了,谁知道传闻是真是假?   第一日,妖兽显然不会现身。   然二日,三日,四日……   青木镇渐渐真有些往日的繁闹,而那些关于“山神助人”的传闻,也在人刻意地传播下,吹入山林之中。   甚至在流传途中,逐渐演变为“那山神也不过如此,被人族教训一顿后,不得不服从于人”。   山林中总有些比人还弱小的精怪,生了灵智却无法力,偶尔来山下盘旋,见青木镇果真热闹非凡,匆匆忙忙爬上山去,消失在复杂的山势间。   花浔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偶尔也会去往山林,若见到法力低微的精怪,也会出手相助,扔下一句“效仿山神”后,便飞身离去。   这日。   青木镇的里正吴伯前往山林中祭拜先祖,途经一处山崖时,脚下一滑,险些坠下山去。   紧急关头,一道曙红色身影从天而降,俏丽的女子手中披帛如练,将吴伯救了上来。   吴伯心有余悸地站定身子,忙俯首道谢:“多谢这位修者……”   “无需谢我,”花浔感受着山林深处越发浓郁的妖气,复又道,“我不过效仿山神大人……”   花浔的话未曾说完,便感应到身后一阵呼啸而过的劲风袭来,锋利的爪子自她脸畔划过。   花浔忙仰身避开,待站定后,方才看清眼前妖兽。   三丈身长,形似虎兽,身披黑白斑纹,双目满是凶煞之气,正阴森森地瞪着她:“便是你这弱小凡修,乱传本座为低贱凡人所擒?”   花浔见这妖兽虽一身蛮横法力,然开智不过三五年的肉身,并无意外,反而心中微松,扬声道:“你害了诸多性命,若不这样说,你如何肯现身?”   妖兽吐出一口粗气,似是在思索她这番话是何用意。   下瞬它猛然反应过来,呼啸一声便飞身朝她扑来:“你竟敢戏耍本座!”   花浔不敢轻敌,一手将吴伯送离,默念术法心决,掌中积聚灵力,看着灵力在自己手中化作蓝色法阵,直直砸向妖兽。   然她到底初次迎敌,被妖兽轻易避开。   花浔又凝聚丹田灵气,将其凝结成有如实质的光球,朝妖兽击去。   妖兽亦张开血盆大口,朝花浔袭来。   花浔御风飞起,妖兽便一跃而上,从地上到半空,山林间树叶簌簌落下。   妖兽再次朝花浔拍来时,花浔忙结成结界抵挡,却终因未曾真正与敌交战,迟了一步,被重重拍到丛林碎叶之间。   花浔吐出一口血,死死抿着唇,重新站起身……   不远处,一道雪白的身影从容伫立于幽深林间,神君凝望半空与妖兽争斗的孩子。   看她数次跌落,又数次站起。   看她多次逼退比她身形大上数倍的妖兽。   看她越发娴熟的施展术法……   直到浑身染血的妖兽愤而长啸,使出浑身妖力朝她袭去。   那孩子化出蓝色光轮法印抵挡,却在妖兽袭来的瞬间,似想起什么,凝结全身法力,双手于头顶合十,将法印竖起。   竖起的法印单薄如同利刃,还未等妖兽反应,便将其灌入妖兽的心口,短暂地僵持后,妖兽轰然倒地。   而她立于中间,劲风习习,飞溅的血雾染红了面颊。   胜负已分。   花浔气喘吁吁地看着地上只剩出气的妖兽,蹭了蹭脸颊的血珠,正要开口,余光瞥见不远处的白影,脸上瞬间扬起一抹笑。   “神君,”她飞快跑到他的面前,仰着头,像是讨要夸奖的孩子,“我胜了。”   “吾看见了。”神君温声应,目光落在她脸颊的血珠上。   花浔蓦地反应过来,神色有些难堪,忙用力擦拭着脸上的血迹,不愿神君看见自己这幅狼狈的模样。   神君指尖微抬,有金光拂过。   花浔只觉身上一轻,随即发觉自己身上早已崭新如初,再无半丝血污。   “多谢神君。”花浔轻声说。   神君沉默片刻,徐徐启唇:“狮虎妖兽生性残暴,即便未曾化妖,也能与金丹修士一战。”   “什么?”花浔无意识地反问。   神君:“此妖兽,早已化妖数年。”   花浔渐渐反应过来,神君在对她介绍此兽,惊喜道:“那我往后岂不是能打过金丹修士了!”   神君:“你此番能胜,吾可奖你一个心愿。”   花浔起初不解,而后满眼不可置信:“神君是说……答应允我一个心愿了?”   神君纠正:“是为奖赏。”   花浔不管奖赏还是答应自己那日的条件,认真思索片刻后说:“我希望神君在我面前,能不再掩藏真实的模样。”   神君似没想到如此珍贵的心愿,她只愿见她曾见过的他的真实模样。   “面皮不过一张皮囊,你可想好?”神君问。   花浔认真点头:“想好了。”   她想看见的,不只是神君的样貌,还有真实的神君。   神君轻叹,一点金色星火拂过花浔的双目,她忍不住轻阖双眼。   直到再睁眼,花浔望见了面前如月华般惊魂夺魄的容颜,墨发垂落,肌如玉髓,神光漫布。   悲悯的双眸如晨曦,如落日,倒映着万丈红尘,凡间烟火。   “神君。”花浔呢喃。   *   花浔将妖兽的尸体带回青木镇时,镇子终于一扫前段时日的阴霾,变得热闹非凡。   “妖兽抓住啦!”   锣鼓喧天的响声在整个街市上回荡不休,人人喜笑颜开,热闹不休。   吴伯为庆祝此事,特意在当日夜幕降临时,办了一场庆典。   往日早已沉寂的镇子,今日却亮如白昼。   篝火熊熊燃烧,柴火声劈啪作响,偶尔几点火星飘向半空,渐渐消失。   家家户户将自家珍藏的美酒珍馐拿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饭菜香。   不知谁先敲了一声鼓,而后鸣锣之声,舞龙的鼎沸之音悉数响起。   一片热闹之中,花浔被吴伯拉到人群中央,映着四周的火光,看见周围百姓感激的视线,她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感动与羞赧。   直到她在人群之外,看见一道纤弱的身影,花浔定睛望去。   只见一身形消瘦的女子站在那里,面色苍白,眼眶微凹,正深深地看着她,眼中似喜似忧。   吴伯道:“那位便是修士前不久问过我的方青莲,陈家的少夫人。”   花浔并不意外她的身份。   那女子看她片刻,便转身离开了。   形销骨立的背影如同一阵清风。   花浔没有追上前。   直觉告诉她,那女子还会来找她。   花浔的目光继续在四处搜寻,最终定在右前方。   今日傍晚答应她会前来的神君,温和地站在远处,微微笑着。   旁人眼中只是寻常模样的他,在她的眼底却真身毕现,不受尘垢。   这样独一份的待遇,令她心底生出几分不可言说的窃喜。   可却又在看见他周身萦绕的孤寂后,漫起一丝心疼。   他似乎永远如现在这般,孤独地立于人群之外,旁边着众生的热闹。   又有人前来敬酒,花浔一一回绝,渐渐撤离人群。   “姑娘,我也敬你和那位先生一杯!”一位老婆婆被人扶着,手中拿着一杯酒,“多谢你替我们除了妖,不然,我们不知以后的日子该怎么熬啊……”   花浔看着老婆婆泛红的眼眶,这一次未曾回绝,一杯饮下肚去,目送老婆婆离开后,朝远处的白影而去。   神君便静静地看她接近,许是喝了酒,她的脸颊泛着红,眼神异常的亮。   直到走到神君面前,花浔抬起头,笑弯了眼睛:“神君不喜欢热闹吗?”   神君笑:“神不会偏爱。”   花浔眨了下眼睛:“那神君会生气吗?”   “吾不生凡尘之气。”   花浔似乎早便猜到是这样的回答:“那我把神君拉过去,神君也不会生气,是吗?”   这次未等神君说话,花浔便拉着他的衣袖,走向那一片凡尘热闹中。   *   半空,漆黑的天幕下。   一身黑色袍服的男子悬浮于夜色中,面无表情地望向地面的那对男女。   有如实质的阴翳视线,最终落在那只拉着长桑九倾的手上,久未移开…… 第21章 故人   翌日晨。   原本死气沉沉的青木镇, 渐渐鲜活了过来。   街市上,欢天喜地的人们仍残留着昨夜的喜色,摆摊的摆摊, 开铺的开铺,炊烟袅袅,颇有几分静好。   花浔是被一阵聒噪的鸟叫声吵醒的, 睁开眼才发觉外面天色已大亮。   自随神君修炼以来, 花浔还未曾睡得这般沉过, 不由揉了揉太阳穴。   昨夜的回忆钻入脑海,花浔蓦地坐起身来。   她饮了吴伯说谁家存了几十年的清酒, 许是酒壮人胆,她竟拉着神君一同加入到正欢庆的百姓之中。   她随人群笑得欢快,而神君便立于一旁,噙着温和的笑,看她无礼地绕着他傻乐。   未曾融入, 也未曾隔阂。   花浔心口紧张地“突突”跳了两下, 担忧自己昨夜的鲁莽之举惹来神君厌烦,忙下了榻朝外跑。   才刚到门口,花浔便停了脚步。   神君立于石板小径上,却未曾低头赏花,反而望着自己的手掌。   一只翠绿的鹦鹉正乖巧地伏在神君的掌心,亲昵地蹭着,偶尔转着滴溜溜的眼珠看一眼神君, 又轻轻地啄一下神君的掌心。   而神君便纵容着这只鹦鹉的任性行为,未曾驱赶,只温和地看着它。   就像他看着她一般。   一样悲悯的眼神。   花浔心底的慌乱渐渐散去,只剩下说不出的苦闷。   那只鹦鹉是邻家养的, 前几日便时不时飞来。   许是察觉到神君身上那股来自于上古神的温和,这鹦鹉总爱绕着神君飞。   起初只是站在院墙上,瞪着眼珠看神君,偶尔会飞到神君跟前。   花浔那时忙着引出妖兽,也便未曾理会它。   没想到才过去几日,它便已能在神君的掌心撒泼打滚。   花浔抿着唇,看着那鹦鹉翠如初春新柳的羽毛,中间夹杂着几缕艳丽的朱色,像是丹青妙手精心绘的小巧“神鸟”。   而她的原形只是一只灰扑扑的乌鸦,没有长长的曳尾,也没有亮丽的羽毛。   “醒了?”神君回眸,嗓音柔缓。   花浔回过神来,又瞪了一眼鹦鹉,低低应了一声。   “嗯?”似是察觉到她话中的低落,神君反问。   花浔勉强扯起笑,走过去:“没事,只是……昨夜我是不是冒犯了神君?”   边说,花浔边忍不住朝鹦鹉看去。   神君忆起昨夜之事,笑应:“无妨。”   掌心的鹦鹉似察觉到了危险,忽然剧烈地抖了抖羽毛,对花浔发出一声短促的示威鸣叫,张开翅膀飞向了隔壁。   神君神色未变,没有不舍,未曾追望,只平和地收回手。   似是去留随意。   花浔望着神君的面颊,那只漂亮的鹦鹉飞走了,她心中也没有想象中的窃喜。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若有一日她离开,神君是不是也会这样。   无波无澜。   神君看着走神的孩子,声如温玉:“可是身有不适?”   花浔回过神来,忙摇摇头,最终没忍住问道:“神君喜爱漂亮的小鸟?”   神君望向她,未等开口,花浔便替他说了:“我忘了,神君不会偏爱。”   神君无声默认,而后看向院门。   几息后,门外传来一声恭敬的呼唤:“此处可是花浔姑娘的住处?”   花浔看了眼神君,见后者对她颔首,便知门外之人大抵和洛禾神君的天魂有关。   她打开门,便看见两名护卫站在门外,身后还有一架马车,后跟着若干仆从。   “敢问可是花浔姑娘?”护卫有礼道。   花浔颔首,故作从容:“是我。”   护卫忙拱手作礼:“我家老夫人请花浔姑娘府上一叙。”   “你家老夫人?”   “正是,”护卫道,“我家老夫人是青木镇陈家主母。”   花浔眼睛微亮,转身看了眼神君,而后才清了清嗓子道:“既是陈老夫人相请,我自会前去。”   “只是我家先生须得同我一齐前往。”   护卫惊喜道:“自然,自然。”   花浔与神君到达陈府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陈家不愧为大户人家,府邸确是豪华,朱漆大门分外庄重,门前的石狮威猛凛然,上方高悬的牌匾也是金丝楠木打造。   一名衣着华贵身材丰腴的妇媪早早地侯在门口,身旁则跟着昨夜花浔曾见过的纤瘦女子。   花浔才下马车,妇媪便迎上前来,躬身作礼,身旁的纤瘦女子也随之行礼。   “老身是陈家未亡人李氏,这是我家儿媳方氏。”   花浔还从未被人这般行过大礼,一时有些不自在,忙走上前扶起了二人。   李氏又道:“听闻花浔姑娘为我青木镇捉妖,我陈家同镇上百姓一般感激不尽。若姑娘不嫌弃,往后便住在陈府,老身早已命人备好上好的客房。”   花浔想到今日那鹦鹉对自己耀武扬威的嚣张模样,不由眼睛微亮,转身望向神君:“先生,我们搬过来吧?”   神君对住处从无挑剔,见眼前的孩子再不见晨时的失落,颔首笑应:“可。”   花浔想到那鹦鹉再飞去隔壁找不到神君的茫然样子,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喜色:“那麻烦老夫人了。”   “不麻烦,不麻烦。”李氏忙应,转身吩咐身后的下人将偏院好生收拾一番。   花浔想起正事,虽早已知晓所为何事,却仍要问上一嘴:“还不知二位请我来,所为何事?”   李氏闻言,被触及伤心事,拿着绢帕擦了擦眼下。   身旁的方青莲上前轻声道:“还请姑娘和这位公子先入府喝杯热茶,再听婆母细细道来。”   花浔点点头,与神君一同进了主厅。   方才坐下,方青莲便跪了下来:“求姑娘救救我夫君。”   花浔被突如其来的跪拜吓了一跳,匆忙起身将她扶了起来:“少夫人有话请讲,不必跪拜于我。”   方青莲紧抿着唇,良久才白着脸木然道:“我与夫君自幼相识,迄今已成亲五年,却不知为何,两年前夫君突然昏迷不醒,请来无数名医皆于事无补。”   “婆母还曾重金邀来一些修道之人,用尽法子依旧唤不醒夫君。”   “是啊,”李氏也上前道,“我儿长彦自幼时起便鲜少多病,刚成亲时他还好好的,与我这儿媳也是一向琴瑟和鸣,恩爱有加,可不知为何,这青莲嫁进来没多久我儿的身子便每况愈下,如今昏睡两年之久,可怜我儿才二十又三,连个一儿半女都未曾留下……”   花浔轻轻蹙了蹙眉,总觉得李氏这番话,有指责方青莲“克夫”之意。   花浔看向方青莲,后者本瘦弱见骨的面颊,越发苍白了。   “少夫人可否带我二人去见见陈公子?”   “自然。”方青莲应,率先在前方带路。   花浔与神君跟上前。   方才李氏拉着花浔走在前方,方青莲一直跟在身后,花浔始终未曾看清她的全貌。   如今花浔才看见,方青莲的右脚踝竟有些微跛,藏在广袖下的右手,那纤长的手指,赫然少了一小截小指。   伤口斜面齐平,像是被人生生切断。   花浔朝一旁走在身旁的李氏看了一眼。   比起衣着华丽的李氏,方青莲看起来有些太过朴素。   转过游廊,便到了卧房。   “就是此处了。”方青莲道。   花浔走进屋内,下人很快将屏风撤去,一眼便望见了病榻上的陈长彦。   即便已昏迷两年,他看起来却只是消瘦了些,脸色苍白了些,便再无异状,样貌清秀中带着几分书生气,竟与睡着了似的。   “还是两年前一位途径此处的修士大人留下一瓶神药,每日一丸,我儿才未曾因饥渴而亡。”李氏解释道。   “神药?”花浔反问。   李氏见状,忙吩咐道:“青莲,快去将神药拿来给花浔姑娘瞧瞧。”   青莲福了福身子,转身走了出去。   花浔忍不住眉头紧皱。   身旁分明有侍女,偏偏还让腿脚不便的方青莲前去。   这陈府对方青莲着实有些不好。   花浔想起什么,声入识海:“神君可感应到天魂的气息?”   神君的声音如春风拂雪,自她识海响起:“吾感受到,在其身上。”   花浔转头看向神君,却见神君正安静地看着病榻上的陈长彦,察觉到她的视线,回望了过来。   花浔下意识地弯眸一笑,又问:“您不去取?”   “尚不知天魂作何用处,吾擅取之,恐伤其性命。”   花浔沉吟几下,走到病榻前,便要动手。   李氏正欲阻拦,却见少女指尖漫出剔透的幽蓝光芒,比她以往请来的修士还要精纯,顿时被震慑在地,不再上前。   花浔将指尖抵在陈长彦的眉心,仔细查探他的经脉。   却在法力入体时一愣。   陈长彦浑身的经脉完好,凡人以人界清气为食,如今那清气正在其中绵长平缓的流动。   他这是……失了心魂。   花浔望向神君,他显然早已知晓,神情始终平和悠远。   花浔收回手,刚巧方青莲拿来了神药,她接过来嗅了嗅,只是寻常的辟谷丹药。   “我已知晓陈公子昏迷的缘由,”花浔转头看向方青莲和李氏,一本正经道,“只是还有些事没有弄清,且等我与先生回去后商议一番。”   李氏见花浔一副胸有成竹地模样,面露喜色,连连点头。   方青莲的神色微微变了变,垂下眼帘,福身道谢。   花浔回到神君身边,感受到他温和的气息,才终于不着痕迹地呼出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松懈。   神君含笑,宽容道:“甚好。”   花浔微怔,待反应过来神君是在夸她后,粲然笑了起来。   李氏仍担忧陈长彦的身子,想在此处多陪陪他,便差了方青莲相送:“我已命人备好酒菜,青莲,你先陪二位贵客去膳厅,好生伺候,我一会儿便过去。”   “是。”方青莲应下。   陈府极大,穿过几条长廊与小榭才终于到了膳厅。   方青莲吩咐人上菜后,才对花浔二人柔声道:“此处离二位所住的听雪阁很近,待用完膳食,我再送二人回房休息。”   花浔颔首:“少夫人不必伺候我们,”说到此,她又想起什么,问道,“少夫人可否对我们说说,陈公子昏迷前有何异样?”   方青莲睫毛微动,垂下眼帘:“回姑娘,并无什么异样。”   “他如往常深夜入睡后,第二日便再未醒来。”   花浔凝眉。   这么说,这陈长彦纯属倒楣,睡着睡着不知招惹了哪路神仙妖魔,便将他的心魂抽了?   思索间,饭菜已经上齐。   花浔许久没见到如此丰盛的菜色,一时食指大动。   但想到神君只食清粥,又见神君果真没有动筷的打算,扭头望向方青莲:“少夫人……”   话未说完,便被门外一阵脚步声打断。   李氏正朝这边走着,边走边对身后的人有礼道:“金修士,这边请。”   花浔循声抬头看去,便见李氏走了进来。   “二位贵客,”李氏抱歉道,“管家不知二位贵客到,在外又请来一位修士,还请二位见谅。”   花浔心知这李氏也大抵也未曾全然信任自己,这才未曾回绝其他修士入府。   她也不在意,只说了句“无碍”后,朝李氏身后看。   却在看见熟悉的身影时,惊讶地睁大眼。   此人身穿鹅黄与墨色纹路相间的袍服,腰间悬着白纹金边的芥子袋,生着一张蜜色肌肤的俊秀面庞。   很熟悉。   李氏介绍:“这位便是金修士,姓金名……”   “金焕?”花浔诧异地唤出来人名字。   唤完却又有些迟疑,总觉得他较之上次相见,似乎有哪里不同。   金焕听见声音,抬眸朝她望来,目光在她与身边人身上定了片刻,而后才徐徐做声,一字一字唤道:   “花浔姑娘。”   -----------------------   作者有话说:“金焕”来啦(doge   马上要上夹子了,攒一攒千字,明天断更一天,后天的更新在23:00~   下章更新前,本章评论区有小红包降落~   顺便推一下自己的同类型预收:   《夫君飞升后她红杏出墙了》   卫湄与裴鹤寻夫妻十载,虽说他不通情趣,不擅哄人,更对鱼水之事不甚热衷。   却身居高位,不沾酒色不纳妾,为生民奔走,为社稷而忙,与她也算相敬如宾。   直到他一朝身死,卫湄方知这短暂一生于他不过一场劫难。   凡间的一切,皆是他的劫。   情劫,贫贱劫,名利劫,生死劫。   历经后而放下,方是渡劫成功。   裴鹤寻放下凡尘俗世,成功飞升。   卫湄也是被他放下的凡尘俗世中的一个。   眼睁睁望着裴鹤寻飞升后,卫湄哭过骂过,日子照旧往前过。   直到某日,家中来了一位肖似裴鹤寻的少年,说是她夫君飞升前的侄子,前来投奔。   看着那张酷似夫君的脸,卫湄有瞬间的恍惚。   *   裴鹤寻飞升后,修为难有寸进。   问过师尊后方知,他内心深处仍有一劫未曾渡过。   ——因果劫。   此劫,系在他那位凡间妻子身上。   裴鹤寻决定以真身重返凡间,了却这桩劫难。   却不想,在他回到凡间的府宅当夜,听见他那贤淑忠贞的凡间妻子闺中,传来暧昧的鱼水之声…… 第22章 三人   花浔看着金焕, 分明还是那副模样,可举手投足却又沉稳了许多,一时心底倍感陌生。   “金修士和花修士竟然认识?”李氏诧异地问。   花浔回过神来, 看向李氏正要回应,便听金焕笑道:“曾萍水相逢。”   而后金焕又看向她:“上次神君庙一别,已有半年之久, 花浔姑娘倒是……”   “变化颇大。”   花浔听闻金焕提到“神君庙”, 心中的疑虑渐渐减弱。   毕竟神君庙的事只有她和金焕, 以及神龛之上的神君知道。   何况自己与他相处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且人族化魔之后, 性情总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听闻有些人化魔后,前一日还对家人和睦友善,第二日便屠尽亲族。   说不定这半年来金焕经历了什么事,这才致使他性情大变。   “你也是, 变化很大, ”花浔扯了扯唇,总觉得这样的金焕,带给她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金焕笑道:“听闻若能唤醒陈公子,可得黄金千两。”   还是这么爱财。   花浔腹诽,疑虑再次打消了不少。   花浔转头看向神君:“先生,这位就是我当初在神君庙遇见的那位……修士, 名叫金焕。”   她险些脱口而出“魔修”,幸而最后关头改了口。   神君朝金焕望去,后者亦在看着他。   不过半息,神君便收回了视线, 声音温和:“嗯。”   “几位既然相识,便再好不过了,”李氏上前打着圆场,“金修士先落座,我这便命人添上碗筷。”   金焕扫了一眼桌上的酒菜,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却未曾多言,徐徐落座。   “对了,方才花浔姑娘要说什么?”方青莲想到刚刚花浔未说完的话,问道。   花浔道:“少夫人可否命人上一碗清粥?”   话音落下,对面的金焕似想起了什么,抬眸看她。   方青莲很快命人将清粥端了上来,花浔接过后,自然地放在神君面前:“我家先生素来饮食清净,多谢少夫人体恤了。”   方青莲忙摇摇头:“花浔姑娘客气了。”   神君九倾看着面前的清粥,朝花浔望去一眼,迎上一张笑得粲然的眉眼。   他收回目光,徐徐拿起玉白的瓷匙,从容饮下。   对面,金焕盯着那碗粥,久久没有动作。   直到李氏将一块炙子肉放在他眼前的碗中,金焕才收回视线,看着那块泛着油腻光泽的肉。   凡人眼中的珍馐,于他也不过一块腐肉。   令人作呕。   用完膳食,天色已近黄昏。   由于金焕到来的突然,陈家院落大,没来得及收拾出一间新庭院。   听雪阁倒是宽敞,有三间房屋,李氏便小心询问几人,可否暂且在听雪阁凑合一晚。   花浔倒不觉得有什么,毕竟陈家家大业大,一间房屋还分内外两间,完全住得开。   神君对住处一贯随意,未曾多言。   金焕也很快应了下来。   方青莲送三人回到听雪阁便离开了。   花浔打量着眼前的庭院,比先前住的花匠的房屋大了许多,院中也栽种了不少墙下红与梅树。   如今已是初冬,百花凋零,耐得住严寒的墙下红与梅枝自然备受人族青睐。   “先生,此处也有花!”花浔惊喜道。   神君早已看见沿着墙角栽种的花丛,却仍柔缓应:“嗯。”   走在后方的金焕朝那边望去,目光在触到那些随风摇摆的花枝时顿了下。   “对了金焕,”花浔转身望向他,商议道,“你住西边的厢房可好?”   金焕的神色很快如常,扯起笑:“哪里都好。”   花浔笑开:“多谢。”   道完谢,她笑着地扭过头去,与神君一同朝东面走去,声音轻盈:“先生,您在东厢房歇息吧。”   “这里安静且靠近花丛,推开窗子便能望见梅枝……”   小妖叽叽喳喳的声音渐行渐远。   金焕唇角的笑意渐渐隐去,望着她跟在那位神君身侧,边笑边说着一同走进东厢房。   却在她将要关上房门的瞬间,金焕莫名地开口:“花浔姑娘。”   声音温和,可那双眼中却一片阴翳。   花浔站在房门后,不解地回眸:“嗯?”   只一刹那,金焕的眼底便熟练地染上笑意:“听闻花浔姑娘已经查探过陈长彦的身子,不知可否同金某说一下?”   花浔迟疑,毕竟牵涉到洛禾神君的天魂,她转头看向神君。   “无妨。”神君平和道。   花浔这才点头应下。   人族的冬季天色暗得早。   一会儿的工夫,夕阳已经落下了。   花浔拿出萤石,注入一丝法力,顷刻间将厢房内映照得亮如白昼。   房中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四方的八仙桌,三人一人一侧。   花浔坐在中间,看看左手边的神君,又看了看右手边的金焕,总觉得气氛有些诡异。   她清咳一声,说出自己探查陈长彦经脉时的发现:“我午时查探到,陈长彦体内经脉的清气周转顺畅,与常人无异,甚至我觉得比寻常凡人的经脉还要阔大一些。只是,我并未探查到他的心魂。”   “陈长彦昏睡两年,极可能是由于被人抽走了心魂。”花浔道出自己的判断,转头望向神君,无声询问自己的对错。   金焕睨着她望向对面的举动,突然做声:“绝无可能。”   花浔收回视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金焕不过金丹境界,而她如今对战金丹修士已不在话下,自然不信他所说,便又看向神君:“先生觉得呢?”   金焕的神情微变,眼眸沉了沉。   神君九倾温和浅笑:“确无可能。”   花浔困惑,诚心问道:“为何?”   神君耐心作答:“心魂若离体,则肉身形如木人,气息凝滞,亦不会有清气流动。”   花浔一怔:“先生的意思是,陈长彦的心魂还在他的身体里,并未被人抽去?”   神君颔首。   “那他为何迟迟不醒?”花浔呢喃,转瞬想到什么,惊讶地睁大双眼,“除非,他的心魂被人封印在他过往的记忆之中。”   肉.身终究能查探到心魂的踪迹,可记忆无形无踪,是藏匿心魂的好去处。   正如人族的一些天生痴儿,终其一生都相当于六岁孩童,正是因为心魂只停留在其六岁那年。   神君含笑:“正是。”   花浔苦恼:“那如何才能找到他的心魂呢?”   “难不成要去搜他的记忆……”   花浔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记得在白雾崖学习仙法时,曾学过入梦术的法诀。   即在他人酣睡时,悄然探入其中,能在对方的意识中看到他经历的所有回忆。   陈长彦的心魂被封在何处,只需一探便能清楚。   花浔忙将自己的想法说与神君听。   神君沉吟片刻,温声道:“陈长彦凡人之躯,肉身脆弱,恐难承受太过庞大的力量。”   花浔闻言,想到神君下界的虽是分身,到底还是神体,只怕才入陈长彦的意识,他便经脉寸断而亡了。   金焕看着旁若无人交谈的一妖一神,仿佛谁也无法插入其中,眼眸微垂。   胸口有一股陌生的感觉在慢慢发酵,惹人不悦。   所以,他开口玩味道:“不若我与花浔姑娘一同前去?”   突如其来的声音,引来花浔的注目,随后眼眸微亮:“是啊,先生,我可以与金焕一同前去。”   神君看向金焕,后者也在望着他。   几息过后,神君平和道:“金修士亦不可前去。”   “为何?”花浔不解。   神君缓笑道:“陈长彦命数未尽。”   花浔越发困惑。   金焕反而发问:“他命数未尽,与我何干?”   神君看向他:“天道法则,命数运转,皆不轻易更改。”   花浔虽不知陈长彦命数未尽和金焕去不去有何干系,但见神君如此说,自然有他的道理。   尤其她不喜欢金焕对神君的态度,不知是否她的错觉,总觉得金焕对神君并无几分尊重。   “先生既然如此说,自然有其道理,”花浔看着金焕,继续道,“不过就是入梦探查而已,我自己也可以。”   听出她话中显而易见的维护之意,金焕的脸色阴沉了下来,透着几分说不出的骇人。   花浔微怔,不知为何,金焕身上这股气势令她觉得熟悉且不安,她不由朝神君的方向避了避:“我明日便去找方少夫人,说入梦之事……”   她的话还未说完,却见昏暗的厢房角落,乍现一道火红的光影,随着一声尖锐的叫声,红影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朝三人袭来。   花浔心中一惊,来不及做出反应,手已经下意识地抓住神君的手腕,带着他飞快起身朝后退了几步。   火红光影扑了空,又朝金焕袭去。   金焕手中隐隐有赤光涌现,却很快化作一点绿光,击向光影后迅速朝一旁避开。   火红光影避也不避那一击,身体在半空如光点般散开又急速地合拢。   花浔望着这一幕,心中一沉。   方才合拢的那一瞬间,她勉强看清楚了。   这道火红光影有着狐狸的形态,身体却近乎透明,更像是……魂魄。   它的法力要远在她之上,甚至她未曾在它身上感受到任何妖气,反而有一股精纯的仙灵之气。   很熟悉,像极了白雾崖上的气息。   未等她多想,那狐狸再次转了向,朝她而来。   花浔忙朝身后躲避,后脑却撞在冰冷的神光上。   她知道,那是神君的护体神光。   花浔动作一顿,眼见狐狸就要袭击而来,她听见耳畔一声温柔的轻叹,能把一切隔绝在外的神光渐渐变得柔软细腻,将她纳入其中。   花浔靠在了一片温凉的胸口前。   就像被神君从身后拥住一般。   狐狸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再无法前行半分,那双狭长的眼底露出几分惶然,朝白衣男子望去一眼,下瞬一转身,火红身影陡然消失在原地,气息也很快消失得彻底。   花浔仍僵硬地站在原地,身后靠着神君的胸膛。   即便是浮玉山的那次猝不及防的拥抱,他们也隔着一层淡到难以察觉的神光,如今这样真真切切地接触,却是第一次。   “真亲密。”   突兀的声音响起,花浔猛然回神,对上金焕紧盯着这边的视线时,才发现自己仍靠在神君怀中。   她的脸颊“轰”的一声爆红,忙朝前迈了一步:“神君,我方才……”   “无妨。”神君仍微微笑着,宽容且温柔,似并未把这次亲密的触碰放在心中。   花浔脸上的红晕瞬间凝结,继而渐渐散去,低落回应一声后转头看向金焕:“你没事吧?”   方才自己情急之下只顾自己和神君,把对方置之一旁而不理,心中到底有几分过意不去。   金焕盯着她的脸,许久短促地笑了一声:“无事。”   话落,他转身朝外走去,踏入外面那一片浓墨色的夜色之中,朝西厢房的方向而去。   房门无风自开,又重重地合上。   站在门后的人影却在一片赤色的光芒闪过后,渐渐变了容颜。   本清秀的面庞,变成了一张俊美无俦的脸,面无表情地站在屋内,玄色袍服徐徐涌动,眼底隐隐泛着几分难以抑制的暴戾。   方才的画面一幅幅在眼前浮现。   她给长桑九倾递清粥;她为长桑九倾争取推窗见花的厢房;甚至……   她下意识地去保护长桑九倾。   可他汹涌的识海中回荡的,却是很久之前被他早已忘却在脑后的一些小事。   他法力散尽、血肉尽失时,不肯吃人族的那些饭食。   小妖端着热气腾腾的粥,苦恼道:“百里笙,你若实在不想吃人界的饭菜,便只喝点清粥吧?你现在没有法力傍身,不吃怕是会熬不住的。”   他厌恶那间鄙陋的小院,她却每日勤勤恳恳地洒下那些花草的种子。   夏季开满了院子时,她笑着问他:“百里笙,你可知我为何叫花浔?”   “因为花儿五颜六色的,我可喜欢了,所以给自己取花为姓,我又是在溪水边化形,所以取名为浔。”   他被三界追杀时,她背着他在山林中逃窜,一次又一次,用身子挡在他的身前,身下。   她总笑眯眯地说:因为你救过我的命,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而且,你记得我的名字。   可实则,他根本不曾记得自己曾救过这样弱小的一只妖,亦不记得她的名姓。   当初能道出她的名字,不过是她曾效仿那群欺负她的凡间孩童,在纸上一遍遍练习着“花浔”二字,练完便随手放在桌上。   因无人教习,她的字迹歪歪扭扭,难以辨认。   后来,为利用她隐藏踪迹,他曾教她练过一段时日的字……   “轰”的一声,外泄的魔力将雅致的厢房掀翻,飞溅的桌椅撞到无形的结界后,顷刻化为齑粉。   结界内外风平浪静,结界内却是一片狂乱无序。   “先生,夜安。”   结界外隐隐传来熟悉的嗓音,百里笙幡然清醒。   他望着满屋的狼狈,神色怔然。   他这是在作甚?   愤怒?为那只小妖?   他出现在此处,不过是想亲眼看见长桑九倾为灵犀蛊所困,不得不将一个他不要的小妖留在身边的可笑画面而已。   或许,还夹杂着几分看看这个小妖是否将他过去十年的不堪经历泄露出去的试探。   百里笙熟练地压制下翻涌的识海与回忆。   一墙之隔的厢房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熟悉的气息徐徐涌来,萦绕在鼻息之间。   久未睡眠的肉身在此刻突然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困倦。   百里笙安静躺在榻上,半年来第一次,渐渐陷入沉睡…… 第23章 梅花   那只聒噪的鹦鹉又来了。   花浔因明日要入陈长彦的梦, 一夜未睡,温习入梦术一整夜。   才收敛灵识,她便听见几声“嘎嘎”的聒噪叫声。   花浔眉头紧蹙, 连调理气息都未曾,便直接下了床。   待她走出门去,一眼便看见神君坐在梅枝下的玉白石桌旁, 神态悠缓平和。   而那只花花绿绿的鹦鹉, 此时正舒舒服服地窝在神君的怀中, 眯着眼睛任由神君顺着它身上的羽毛,尖喙时不时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听见脚步声, 那鹦鹉也不再见那日的惊慌,只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便重新窝了回去。   花浔不由抿紧了唇,走上前去:“先生昨夜在此处赏了一夜的花?”   神君微微抬眸望她,笑了:“吾无需睡眠。”   道完察觉到什么, 指尖一点金光闪过, 拂向花浔。   花浔顷刻感觉自己原本有些紊乱的气息渐渐平复,在体内平滑流转。   “多谢先生,”花浔道谢,看向他怀中的鹦鹉,到底没忍住话中的哀怨,“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鹦鹉眨了眨又小又圆的眼睛,小声叫了两声。   神君依旧一贯的温和:“许是在原来的庭院空了, 便寻来了此处。”   花浔答应搬来陈家,缘由之一便是能让这只鹦鹉找不到,没想到它竟循着气息找来了这里。   花浔闷闷低应一声,坐在神君对面, 与鹦鹉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   “昨日,”神君倏尔缓缓开口,神色间带有几丝疑惑,“为何要护吾?”   花浔初时不解,而后才反应过来,神君是说她昨日下意识拉着神君一块后退一事:“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她实话实说。   神君安静下来,片刻后手轻轻一拂。   石桌上几点金色星光闪烁,花浔被吸引了注意,定睛看去。   却见那些细碎金光渐渐凝成一枝梅花,梅枝呈漆色,梅花却是夺目的红。   “先生?”花浔不解。   神君笑道:“昨夜有夜风吹过,恰好这枝梅花落在吾肩头。”   “所以,您把它送我?”花浔不敢置信地问。   “正是。”   花浔将梅花拿在手中,爱不释手地欣赏。   她忍不住想,这还是神君第一次送她“礼物”。   神君观她的神情似是喜爱之色,微微笑着。   花浔心情好了,思绪也活泛了,想起什么,小心地在四周布上结界才问道:“神君,您昨日说陈长彦命数未尽,您知道每个人的命数吗?”   神君笑:“命数早已有定数,吾不过比常人早知道些许时日罢了。”   花浔好奇:“那神君知道我的命数还剩多久吗?”   她昨日便在想此事,若提前知晓自己还能存活多久,会是多么奇妙的一件事。   神君望向她,坦言:“吾不知。”   “啊?”花浔不解,“为何?”   神君垂眸沉吟几息:“寻常乌族,寿长十五载,化妖后,便能存活五百载,若刻苦修炼化魔成仙,数千载亦有可能。”   花浔惊喜:“那神君不知道我的命数,岂不是我往后会修炼得道,活上许久?”   神君却再未言语。   即便是仙门尊者,他亦能知晓其命数寿长,可她,他的确不知。   “那神君可知道您自己的命数?”花浔又问。   神君含笑道:“神无命数,便是消散也会化作仙灵之气,永存世间。”   花浔微怔:“可‘消散’本身,对于神喜欢的、喜欢神的人而言,便是他命数终结的时候啊。”   被反驳的神看向她,声音缥缈得像一阵风:“对神而言,众生平等。”   所以,不存在神偏爱的人,也不应有喜欢神的人。   花浔怔住,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恰逢院外有侍女前来,请他们去后院陈长彦的住处。   鹦鹉见到陌生人,扑棱扑棱翅膀,留恋地在上空盘旋了几圈,飞走了。   神君的神情如常,徐徐站起身。   花浔沉闷地跟上前,却又想到什么,看向西厢房:“不叫上金修士吗?”   侍女忙应:“回花修士,金修士早已前去了。”   这个金焕,为了金子可真是拼。   花浔默默地想。   到达陈长彦的卧房时,金焕果然已经到了,只是却再不见昨日的和善,也没有半年前的混不吝,反而显得有些阴沉,一人坐在主座之上,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魔修当真如此性情多变?   这么想着,花浔不由朝他看去一眼,没想到正迎上他望来的目光。   花浔一怔,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熟悉的惊惧感,后背似有冷意沿着脊梁缓缓爬升。   金焕似也顿住,僵硬片刻后便收回了视线,再未朝她望来一眼。   花浔轻舒一口气,走到神君身侧,同早已候在床边的李氏与方青莲说出自己入梦的法子。   李氏和方青莲俱是一愣:“入梦?”   “如此一来便能看到长彦的生平?”   花浔颔首:“可以这样说。”   方青莲睫毛轻动,似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垂下眼帘,没有言语。   李氏却迟疑起来,好一会儿才道:“便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花浔不解地蹙眉:“人的记忆浩瀚如海,谁也不知陈公子的心魂被封印在哪里,若不去察看,如何能找到心魂,唤醒他?”   李氏飞快扫了眼方青莲,又沉吟了半晌,才硬着头皮点头:“罢了,只要能唤醒我儿,花修士要入梦就入吧。”   花浔瞧她望去一眼,又看向神君:“先生,我去了。”   神君颔首:“休要沉迷其中,若不然,极易被其同化,化为其梦中的陌路人。”   这些花浔早已知晓,郑重地点点头,又朝金焕看了一眼:“金修士,我先去了。”   “金焕”看向她。   许是他鲜少将她的那点修为看在眼中,此刻才发觉,比起半年前,她的法力竟精进了不少。   花浔不知金焕心中所想,静坐在床边的茶榻上,默念心诀,驱使法力游走,瞬间身子一轻,下刻灵识化作一抹浅蓝光芒钻入陈长彦的眉心。   花浔再睁开眼,只觉自己像是晃晃悠悠地踩在一片云彩上,没有实感。   周围的一切也好似一个硕大的圆,无数画面在自己眼前飞快闪过。   花浔忙平心静气,将那些画面放慢下来。   率先入目的,竟是一片纵情声色的桃色闺房中。   几名舞姬轻歌曼舞,披着红纱轻裳的娇媚女子围着中间的男子,巧言欢笑,不断敬酒。   而那名男子,赫然正是陈长彦。   花浔皱眉,虽说早猜到李氏说的陈长彦与方青莲“伉俪情深”恐不是真的,但当亲眼所见,还是令她觉得愤怒……以及肮脏。   她看着那个脏男人沉湎于酒色之中,眼底尽是被熏染的浑浊,不由眉头紧皱。   画面又是飞速而过。   这次变成了她最为熟悉的陈府。   花浔看见陈长彦拥着一名青楼女子闯进方青莲的房中,方青莲白着脸劝他不要这般,反被他不耐烦地随手挥到一旁,额头撞在尖锐的桌角。   花浔只觉胸口积聚着无形的怒火,不忍再看。   可接下去的记忆更是令人恼火。   喝醉的陈长彦对方青莲颐指气使地指挥着,稍不顺意便是拳打脚踢。   如魔鬼般可怖的男人,仿佛眼前人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仇敌。   方青莲如同一株夏末的莲花,在陈府的磋磨中,渐渐枯萎。   可她始终未曾离去,固执地守在陈府。   直到一日,陈长彦见到了池边的方青莲轻声呢喃:我等不到你了。   气疯的陈长彦将方青莲拽入房中,欲行不轨。   方青莲拿出一柄匕首自保,却到底力微,匕首落入陈长彦手中,混乱之中,她看见匕首划过,一小截手指滚落在地,沾染了几点尘土。   花浔再难以忍受,指尖法力凝结,便要击向陈长彦。   却未等她动手,四周开始剧烈摇晃起来,无数画面隐隐有坍塌的迹象。   花浔只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像是要将她四分五裂。   直到她收起法力,坍塌的画面才渐渐停止。   这些是早已发生的事,她不能更改,否则只会将自己吞噬。   花浔气喘吁吁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许久才终于渐渐平复下紊乱的气息。   而后她才发觉,自己竟来到了陈长彦五年前的记忆。   清澈的山涧溪流旁,一块石头上,俊秀的男子躺在上面,远处拿着香囊的少女笑着跑来。   “长彦,你瞧,我绣的香囊,好看吗?”少女笑问。   男子扬了扬眉,懒洋洋道:“不好看。”   少女沮丧:“可这是我特意给你绣的。”   男子脸色一僵,继而不自在地咳嗽一声:“就……还凑合。”   少女仍兴致不高:“我将这个扔了,再去绣一个……”   却没等香囊脱手,男子身形灵巧地跳下石头,将香囊抢了过来:“好看好看,特别好看。”   少女望着他,偷偷地抿唇笑了起来。   花浔望着二人,也不由跟着笑了。   许是之前的陈长彦与方青莲太过可恨可怜,直到笑完,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二人也是陈长彦与方青莲。   回忆越是往前,便越是美好。   花浔像是一个旁观者,看着十六岁的他们红着脸互许终生;十五岁的他们交换定情信物;十二岁的他们一齐看书习字;八岁的陈长彦偷偷爬树为方青莲摘纸鸢;六岁的他们争一颗糖,终因方青莲落泪而胜出……   直到六岁之前,花浔还欲继续探寻,虚空之中突然涌现一阵惑人的白雾。   花浔被笼罩在白雾之中,只觉自己的意识渐渐变得游移,记忆仿佛也在徐徐消散。   她竟开始忘却自己为何会在此处,此处是哪里。   白雾渐渐侵袭,在白雾崖上与神君的回忆也逐渐变为虚无,还有与百里笙的那十年、她化形的那段时光……   直到……花浔茫然地伫立在云雾中,眼神迷茫。   她是谁?   仿佛有不知名的力量推动着她,朝前走去。   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条像极了人族闹市的长街,行人熙熙攘攘,擦身而过。   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木然地一步步朝前走着,不由自主地想要步入其中。   在她即将踏上街市的前瞬,腰间有什么轻轻动了下。   花浔茫然地低头看去,她的荷包在闪烁着微光。   她打开荷包,最上面的是一枝梅花。   花浔将梅花拿在手中,定定望着:“神君……”她不由自主地呢喃。   刹那间,长街消散,行人消失,她再次回到原点。   那些被白雾吞噬的记忆如同骤然后退的风景,飞快地朝她识海涌来。   花浔猛然清醒过来,方才,她竟险些被梦境同化为陈长彦记忆中的陌路人。   花浔不由眉头紧蹙,还要继续探查陈长彦六岁前的记忆。   却在此时,斜侧方出现一道熟悉的赤色光影。   花浔大惊失色,忙后退几步定睛看去。   竟是昨夜曾袭击过她的那只赤色狐狸,它的身躯依旧近乎透明,状似魂魄的形态。   此时它正对她凶狠地龇着牙,喉咙里发出恶狠狠的低吼声。   花浔谨慎地望着它:“你究竟是什么?”   狐狸死死盯着她,似在守护着身后的记忆。   花浔一路未曾寻到陈长彦的心魂,目光不由定在他身后那片被雾气笼罩的画面中。   “是你封印了陈长彦的心魂?”花浔问,“他的心魂在何处?”   不知是哪个字刺激到了狐狸,它蓦地发了怒,飞身上前便要朝她袭来。   花浔匆忙侧身避开。   可狐狸的法力比她高深太多,利爪划过,一片仙灵之气化作利刃,生生将她飘起的碎发齐齐切断。   花浔心中一惊,若这法力打在自己身上,只怕自己早已断气了。   她忙回过身去,想要飞快撤离,眼前却陡然一暗,紧接着胸口一沉。   狐狸并未用尽全力,可那精纯的法力击在她的心口,花浔还是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砸在零碎的画面之中,喉咙涌起阵阵血腥味。   花浔试图站起身。   狐狸警告地低吼一声,紧盯着她,见她依旧执意起身,再次朝她袭来。   紧要关头,花浔的荷包钻出一枝长长的树枝,枝头点缀着几朵红梅,那树枝仿佛活了一般,化为柔软而坚韧的藤蔓,牵绊住了狐狸的脚步。   花浔见状未曾迟疑,忙盘坐在地,边默念心诀边引灵识出梦。   在束缚着狐狸的梅枝被震碎后,花浔眼睁睁看着狐狸朝自己袭来前,她的眼前飞快变化。   一阵漫长的黑暗过后,花浔重新恢复了光明。   眼前是熟悉的卧房,李氏、方青莲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看她,又看向床榻上的陈长彦。   金焕不知何时也从座位上站起身,立在不远处,凝眉望着她,脸色似乎更加阴沉了。   还有……花浔望向站在她的身前、神色平和的神君。   他正望着她,温和道:“可无碍?”   花浔呆呆地看着神君:“先生,”她呢喃着,心口劫后余生的庆幸作祟,仗着神君不会生气,她伸手轻拥住了他的腰,闷声道:“……梅花没了。” 第24章 生气   九倾神君看着紧紧抱着自己的腰, 埋在自己身前的孩子,短暂地怔了下。   不知是否昨夜她穿过护体神光撞入他怀里的触感太过明晰,此刻他竟觉得这个拥抱有微妙的不同。   神君起初猜测她许是被陈长彦梦中所历之事吓到了, 毕竟她也才正式修炼没多久,便独自一人历练,实属不易。   听见她委屈地说“梅花没了”, 神君低声失笑:“一枝梅花, 物尽其用便好。”   说着, 他指尖精纯的法力溢出,无形抚平她经脉内紊乱的气息。   物尽其用?   花浔怔了怔, 从神君身前抬起头,看着他唇角一贯宽和的微笑。   “砰”的一声,窗框的雕花裂开一半,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金修士, 您怎么了?”李氏惊讶的声音传来。   花浔回过神来, 慢慢松开了抱着神君的手,朝斜后方望去。   站在窗旁的金焕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不知盯了多久,迎上她的视线后方才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漠然道:“手滑了。”   李氏赔笑道:“是啊,这窗框确是不结实。”   金焕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转身便朝外走。   “金修士, 您去哪儿?”李氏不解地朝前追了两步。   花浔却呆呆看着他的背影,那股令她觉得惊惧的熟悉感再次涌现上来。   李氏自然追不上修士,很快无功折返,迎上屋内几人的视线, 挤出一抹笑道:“也不知金修士这是怎么了,突然就离开了。”   “花修士,不知您方才可曾找到长彦的心魂?”   花浔再看见李氏,不由想起陈长彦梦里的画面。   梦中的李氏,溺爱陈长彦,时不时会替他遮掩去青楼一事。   甚至在陈长彦对方青莲动手后,李氏起初会假模假样地带来大夫,劝说方青莲忍耐一番,还说天下男子哪个不三心二意,往后自然便慢慢收心了。   到了后来,更是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什么都没发生。   可以说,李氏也是帮凶。   花浔不由移开视线,从茶榻上下来,走向正沉寂地站在角落的方青莲:“陈公子的记忆我探查的差不多了,只是仍有一处未曾探得。少夫人还不愿对我说实话吗?”   “花修士在说什么啊?”李氏干笑着上前,“您若是找到我儿的心魂……”   “我只想同少夫人说话,”花浔强硬道,“少夫人可否随我回听雪阁一叙?”   方青莲一滞,呆呆地看着她,良久惨然一笑,点了点头。   在方青莲的口中,这是一个“故人心易变”的故事。   方青莲和陈长彦自幼相识不假,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更是不假,到了一定年岁便成了亲,更是真上加真。   可是,幼时的陈长彦虽然总是嘴硬,可每次方青莲露出委屈的神色,便总会心软。   陈长彦会因方青莲的名字及爱穿绿衣,调侃地唤她“小莲蓬”。   然而方青莲被欺负时,陈长彦会替她出头;   方青莲在山中迷路,陈长彦在林中找了一日一夜,将她找了回来;   方青莲总是爱哭,陈长彦便嘴里道着“麻烦”,却拿着一叠手帕在一旁抓耳挠腮地候着……   再说起这些事情,方青莲的唇角仍带着淡淡的笑。   直到成亲那晚,一切都变了。   陈长彦好像变了一个人一般,轻挑地挑开她的喜帕,口中唤着她“方氏”,嫌弃着她的寡淡。   趁着醉意想要霸王硬上弓,被察觉到不适的方青莲拒绝后,陈长彦竟恼羞成怒地去了青楼,让刚成为新娘子的方青莲成为了笑柄。   那之后,陈长彦越发变本加厉,到后来,甚至开始对她大打出手……   正如花浔在陈长彦记忆中看见的那样。   “我一直坚信,他们不是一个人,”方青莲倔强地抿着唇,眼圈通红,“可是,我觉得我好像等不到我的长彦回来了。”   花浔愣了愣,目光不由望向她的小指及脚踝。   所以,被伤害成这样都不离开,是在等之前的陈长彦回来吗?   而她在神君庙中的祈拜,也不是祈拜那个可怕的陈长彦回来,而是求她的夫君——她真正在等的人回来。   花浔除了递上一块手帕,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等到方青莲情绪平稳后,才又问:“你可知,陈府有没有人曾养过狐狸?或是有狐狸曾经来过府上?”   “狐狸?”方青莲安静地思考片刻,“我记起了,婆母有养过一只红狐,养了许多年,十分宠爱,日日夜夜亲自照顾。可那只红狐早在我与长彦成亲那晚,便遭遇不幸,被人害死了。”   花浔微怔。   李氏养了很多年的红狐,成亲之夜被害死。   陈长彦成亲之夜性情大变……   “花修士,那红狐可与我夫君昏迷之事有关?”方青莲眼底露出一线希冀。   “我尚不能确认。”花浔抱歉道。   方青莲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沉,却仍扯起一抹笑:“花修士尽力便好。”   事情已说完,方青莲再未多待,被人搀着离开了。   花浔望着她的背影,直到什么都看不见,方才转头看向从开始便静坐在座椅上的神君。   方才方青莲说到动情时,她没忍住也跟着眼眶一热,可神君却始终是平和的,不起波澜。   “神君,”花浔将自己梦中的发现道出,“我在梦中并未发现陈长彦的心魂。”   “嗯,”神君声音温和,“心魂必定会藏在隐秘之处,若能轻易寻到,那只灵狐又何必大费周章藏匿?”   “灵狐?”花浔不解,继而反应过来,“您知道那只狐狸藏在陈长彦的体内?”   神君颔首。   花浔猜测:“那会不会是成亲后,狐狸附身在陈长彦身上,这才导致陈长彦性情大变?”   “只是后来,灵狐与陈长彦的肉.身相斥,这才致使陈长彦昏迷不醒?”   一些邪修的确有这种夺舍邪术,但若原身意志强大不肯屈服,便无法全然操纵这具躯体。   “应当不是。”神君缓慢地说。   “为何?”   “吾在灵狐身上,探到了洛禾的天魂气息,”神君耐心地回答,“神魂无相,地魂至浊,天魂则至纯。”   “灵狐若动邪念,造杀业,便会被天魂反噬。”   “那陈长彦怎么会突然像变了个人……”花浔呢喃,下刻蓦地睁大双眼,“除非,陈长彦的本性就是这种人!”   神君未曾应声。   “可若是这样,那前十八年的陈长彦岂不是……那只狐狸?”花浔不敢置信,“成亲那夜之前,一直是狐狸占据的那具躯体,成亲那夜定是发生了什么,才使得真正的陈长彦苏醒……”   “还有两日,便是人族的冬至,亦是人族夜色最长之日,阴气至盛,”神君含笑提点道,“李氏会请符镇魂,届时可设法问询她一二。”   冬至?   花浔微怔。   她想起她化形之日,曾在山林见到两名樵夫,他们口中朗笑着说:“今日冬至,回家咱哥儿俩好生饮上一坛。”   后来,百里笙问她生辰在哪日。   她不知自己出生的具体时日,便将化形之日当做自己的诞辰,应了句“冬至”。   那时,许是为了利用,百里笙说,第一个百年生辰,对妖族而言,是极为重要的一日。   还说,他会陪她度过。   “嗯?”神君看向她。   花浔回过神来,抿了抿唇问:“神君如何知道李氏会请符镇魂的?”   神君轻缓笑道:“她昨日曾祈拜吾,无意中提及过此事。”   花浔轻应一声,想起什么,小心问:“神君,若前十八年与方青莲相处的真的是那只狐狸,真正的陈长彦才是恶人,那该如何?”   神君的语气不紧不慢,是悲悯又无分别的阐述:“吾会抽离洛禾天魂。”   “那陈长彦呢?”   神君应答:“陈长彦命数未尽。”   花浔费解:“可他是个大恶之人啊。”   神君看向她:“世人皆有命数,恶人亦是如此。”   花浔第一次觉得神君的话难以理解,不由反问:“那被恶人残害的人呢?也是他们的命数吗?”   “是。”   “那神君呢?”花浔的话脱口而出,“神君的命数也不可更改吗?千年万年永远孤身一人?”   神君望着第一次这样激动的孩子,声如叹息:“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   花浔闻言怔在原地,原本躁动的心念如同被一盆温水从头浇下,明明还是那么温和,可一阵凉风吹来,却带来阵阵严寒。   她的胸口越发沉闷,紧抿着唇,许久才再次开口:“神君是不是早便知道,昨夜偷袭的那只狐狸藏在陈长彦的体内,所以才会送我那枝梅花?”   神君停顿片刻,颔首:“灵狐身负天魂,非你一人之力能胜。”   花浔的眼圈一热,忙低下头来。   所以,那不是送她的礼物。   只是为了紧要关头“物尽其用”保护她的。   她知道自己这样想太过矫情,毕竟神君又护了她一次。   可是……礼物与保护于神而言本就是不同的啊。   礼物,是神君给她的独一无二的特殊照顾。   保护,神君却可以给三界中所有人。   她自作多情地以为,神君给她梅枝,意味着自己对神君而言,有那么几分特殊了呢。   结果其实,自己同那只鹦鹉是一样的。   “我知道了,神君,”花浔乖乖地应,“那我回去准备冬至日问询李氏一事。”   这次,没等神君应声,花浔便飞快转身跑了出去。   神君的视线在合上的门上停顿几息,方收回视线。   *   花浔回到自己的厢房,便一头扎进了被褥中。   拥着柔软的仙光绸,她轻轻蹭了蹭发热的眼眶。   识海中,灵犀蛊也变得低落。   花浔难以分辨是心传染了它,亦或是它传染了心。   她看着恹恹得连动都懒得动的蛊虫,忍不住引一束法力捏了捏它柔软的身子:“你也不高兴了吗?”   蛊虫当然无法回应它,只是恹恹地抬了抬眼皮,便又失落下去。   花浔又习惯地戳了它几下,见它并无反应便渐渐停了下来。   “我也有点不高兴,”她低声地自言自语,“明明不该这样的……”   她再刻苦修炼,终究还是妖,拥有着妖族本性中的贪婪。   得到了神的大爱、关爱还不够,还想要偏爱。   太贪婪了。   贪婪便会造就业力心魔,阻塞地脉。   地脉动荡断裂,去舍身弥补的还是神君。   花浔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想法,可那些无形中的念头还是不断滋生。   修炼吧。   入定后就好了。   这样想着,花浔坐起身,强迫自己集中精力修炼心诀。   那只可恶的鹦鹉又一次准时飞来与神君亲近,花浔第一次没有出去将鹦鹉赶走的冲动。   她想,她暂时有些不想看见神君无悲无喜、无欲无求的样子。   就这样,花浔在房中足足修炼了两夜一日,除了灵犀蛊躁动时,她在窗缝中远远看了神君一眼外,再未出门。   直到冬至这日,因要准备询问李氏的物件,花浔方才走出房门。   神君仍一人静立在梅枝下,平静地欣赏地上的花,就像前几日一样。   不止,就像过去数千年他在白雾崖上那样。   那只绿毛鹦鹉舒适地窝在他的怀中打盹儿,脑袋一点一点的,突然被开门声惊醒后,还瞪着眼珠朝她望了一眼。   神君也朝她望来。   花浔微滞,即便已过去近两日,再次见到神君的脸,她心中还是涩涩的,最终只轻轻地道了声“神君”,便匆匆忙忙地跑走了。   一路上胡思乱想着,一会儿想神君定然觉得她莫名其妙,一会儿想自己方才太失礼了,不知道神君会不会因此厌恶她……   直到远远撞见命人搬运镇魂物件的李氏,花浔才渐渐肃清杂念。   冬日本该是人族阖家相庆的日子,李氏却因这日极阴而镇魂,只怕是恐惧有魂魄来寻。   这种人最是好对付,扮上鬼吓唬一番,便能道个八九不离十。   这样一想,花浔不由加快了脚步。   却在转过长廊转角的瞬间,眼前一暗,直直撞上了一道人影。   花浔只觉额头一痛,忙后退一步,看清来人时不由凝眉:“金焕,你怎会在这儿?”   *   听雪阁。   神君九倾仍站在梅枝下,即便已收敛神光,雪白的袍服仍仿佛散发着柔和的光雾。   他望着地上盛放的红花,手轻抚着怀中的鹦鹉,唇角噙笑,不受尘垢。   恰似一尊被高高供起的神像。   过了片刻,他徐徐开口,像是在呢喃自语,又像在问怀中的鹦鹉,嗓音温柔如淙淙流泉:“那孩子大抵是生气了。”   他虽早已不知生气是何种滋味,但看那孩子连笑都十分牵强,想来是不好受的。   鹦鹉听见头顶上的声音,抬起头朝上望了一眼,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珠,“咕咕”叫了两声。   神君垂眸,含笑道:“你也看出来了?”   鹦鹉又叫了几声,亲昵又乖巧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神君感受到掌心的触感,望向它:“你也觉得,吾该去寻她?”   鹦鹉听不懂,只转了转灵巧的小脑袋,抖了抖翅膀,还欲躺在他的怀中。   神君却拍了拍鹦鹉的脑袋,手掌微松,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它飞上了枝头。   神君转身,缓步朝外走去。   一路遇见陈府的下人见礼,他也只含笑应下。   直到行至陈府大门,神君停下了脚步,看着前方的两道身影。   那个孩子正与“金焕”一并朝外走。   神君神色平和,笑意也未曾变浅,只望着那孩子脸上的笑,几息后眼睑垂落,安静折返。   -----------------------   作者有话说:神君:那孩子生气了。   鹦鹉:喳喳。   神君:你也觉得我该去找她?   鹦鹉:喳喳。   神君:好吧。   鹦鹉:…… 第25章 字迹   花浔没想到会在陈府门口碰见金焕。   自前两日他突然离去后, 便再未露面,也没回陈家另为他安排的庭院。   本以为他离开时,他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得知她要去集市时,也主动提议一同前来。   自打除了妖兽后,青木镇的集市也越发热闹了。   “你这两日去了何处?”花浔一面望着集市两侧, 一面兴致缺缺地问。   她问得随意, 却未曾注意到身边的“金焕”身形微顿。   去了何处?   百里笙垂眸。   他其实并未离去, 只是,他需要纾解一下心中那莫名而起的愤怒。   事实上, 自这只小妖进入陈长彦梦境那日,百里笙的识海便如同紧绷着一根弦。   直到她饱含依赖地抱住长桑九倾时,那根弦突然间便断了,惊起识海内波涛翻涌。   他厌恶自己嗅着她的气息竟能陷入安眠,更厌恶先天魔体被一个小妖轻易干扰情绪。   所以, 他想自己应当离开了。   左右虚伪的神无趣得很, 看不了他的好戏;花浔也不敢泄露那十年里他的不堪一面。   却在将要离开人族的地界时,他听见远处的凡人在商议着冬至该如何度过。   只一瞬,他想起一件平凡的小事。   为利用花浔,他曾主动示好,开口问她的生辰。   她当时想了许久,才纠结地说:“我也不知我几时的生辰,不过我化形那日是冬至, 不如以后每年冬至就是我的生辰吧,今年我刚好……一百年了。”   他应:“百年生辰,对妖族而言是极为重要之日。”   “这么重要啊,”花浔沉吟片刻, “那是不是要和重要之人度过?”   “自然。”   “可我好像不认识其他人了,”花浔笑盈盈地问,“百里笙,你能同我一齐过生辰吗?”   百里笙答应下来。   所以,他折返了回来。   他想,他不过来兑现一个曾经的诺言而已。   这个小妖当初如何说也算是救过他一命,予她些好处,便再不相干。   “你怎么不说话?”见身边人久久不言语,花浔也渐渐从失落中回过神,看向身边的男人。   “金焕”望向她,随口编了一个借口:“有所感悟,便去了山林中修炼。”   花浔也修炼了两日,闻言应了一声再没多说什么。   “花浔姑娘呢?”金焕反问,“怎么今日没见那位先生?”   花浔闻言,眼眸暗淡下来,含糊道:“先生他……有事。”   “可是起了争执?”金焕又问,唇角徐徐弯起一抹笑。   花浔抿了抿唇。   她与神君根本算不上起争执,神君都没有和她争,甚至……神君也许只当她是个小孩子在耍脾气使性子而已。   “我看那位先生待你太过冷淡了些,”金焕垂眸,掩去眼底的嘲讽,“看着与人为善,实则无情得紧……”   “先生才不是这样的人!”花浔下意识地反驳,皱着眉头道,“先生他心怀众生,怜爱万物,对我也很好,还几次三番救过我的命。”   “你看见的不过是表象中的表象罢了!”   金焕长睫微动,神情渐渐失了温。   这么义无反顾地维护,她曾经也对他用过。   当他自嘲“废人”“无用”时,她每一次都会认认真真地反驳,纠正道:“你才不是废人。”   “你能够识文认字,还能砍柴晾药,甚至还能教我写字、修炼法术,你能做许多许多事情。”   如今,这同样的手段倒是一样不落地用给了旁人。   气氛有短暂的僵凝。   花浔也知自己方才过于激动,毕竟金焕是为了安慰她才这样说的。   她清咳一声,不自在地主动开口破冰:“你可知这附近何处有卖符纸的?”   她的变幻术还修炼不到家,只能借助符纸了。   虽说骗不了法力高深的修士与仙人,但吓唬吓唬李氏这个凡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金焕也恢复之前的平静模样,笑着应:“临祈城中有几家灵宝阁,其中便有各类符纸。”   花浔总算来了兴致:“那我们便去灵宝阁吧。”   “我们?”   “对啊,”花浔看向他,“你不是为了赏金才来的陈家?”   “我已经发现了陈长彦昏迷的端倪,今日你听我的,之后赏金分你一半。”   金焕看着她眼中的光亮,顿了下垂下眼帘:“好啊。”   对花浔而言,往返临祈城这百余里不过小半个时辰的事。   这还是她第一次去灵宝阁这种地方,刚进去便被琳琅满目的灵器法宝迷了眼。   看着那些无人拨弦便自行弹奏的琵琶,在小结界中翩然飞行的寻灵蝶,还有各种修法器的铺子,花浔眼花缭乱。   终于找到卖符纸的铺子,花浔买了厚厚一叠,放入荷包,以备不时之需。   从符纸铺子出来,花浔正要离开,余光瞥见一旁卖杂物的摊子,摊子上摆着几面铜镜,看起来与人族的铜镜很是相似。   “这是何物?”花浔不解。   “这是留影镜,”卖东西的散修道,“姑娘若有值得留恋的时刻,便能用此镜将其留住,时时回味。不用时还能充作寻常铜镜用。”   花浔有些心动,却又因其需要二十颗灵石而心生退意。   直到摸到荷包,她蓦地清醒。   她如今再不是之前的穷乌鸦了,她现在有的是灵石与银钱。   从白雾崖下来前,她舍不得损坏自己房中的宫殿墙壁,便趁着流火出去撒欢,凿了它休息的玉榻一角。   左右那整座宫殿都是饱含仙灵之气的玉石所筑,敲下来一点便能抵人界不少银钱。   她凿玉榻时,神君便在宫殿外伫立着,唇角含笑,未曾责备。   又想起神君了。   花浔将识海中的画面挥散,拿出二十颗灵石递了过去,将留影镜收入囊中。   再回到陈府刚好夕阳西下,天边泛着昏黄。   花浔分给金焕几张符纸,再三嘱咐:“入夜后,你和我一同去陈府的祠堂,记得将变幻法诀写在符纸上,反正你本就是魔修,便变幻成凶残恶狠的鬼面魔头,其他的交给我。”   金焕接过符纸,安静片刻才道:“凶残恶狠的……魔头?”   花浔颔首:“没错,你听过人族传言的魔尊长相嘛?便照着传言变就好,要多凶狠有多凶狠,最好能将人吓破胆。”   人族大多没见过百里笙,但因其魔尊的名声太响,便将其描绘成生着扭曲巨角,双眼如窟,身覆鳞片,青面獠牙的可怖模样。   金焕默了默,深深望她一眼,再未言语。   花浔拍了拍他的肩:“为了赏金嘛。”说完转身回了听雪阁。   才走进庭院,便见神君仍旧站在她离开时站着的梅枝下,白裳随风而动,如仙似雾。   神君的怀中,已不见了那只鹦鹉的踪影。   花浔的脚步一僵,心也“扑腾”跳动了几下。   神君似在想些什么,少见地出神,连她回来都未曾听见。   花浔抿了抿唇,若是那晚她从神君房中跑出去后,第二日清晨装作无事发生地与神君打招呼,眼下她也能与神君自然相处。   可她偏偏赌气地将自己憋在房中两日,即便知道神君不会生气,她仍旧不知该如何面对神君。   思及此,花浔放轻了脚步,正打算悄悄回到自己的厢房。   “回了?”温和的声音如清泉流响,宁谧悠远,在身后响起。   花浔身形凝滞,几息后缓缓转过身,低着眉眼:“先生。”   神君柔声问:“今日去了何处?”   花浔:“去了灵宝阁。”   神君平和地应了一声。   气氛就这般安静下来,仿佛连梅枝被风吹动的声音都能听见。   花浔心中蓦地翻涌起些许难过的情绪,轻声道:“先生若无事,我先回房了。”   神君这次没有立刻应,好一会儿才道:“嗯,回吧。”   看着她走进房中,他才渐渐垂眸敛目,声如困惑的低叹:“还是在生气么?”   房中。   花浔抵着房门,再不见神君的身影,僵硬的脊背才渐渐松懈下来。   想到方才神君孤身一人赏花的身影,她的胸口有些酸涩,竟升起一股神君在等她的错觉。   可是,怎么可能呢?   她在与不在,神君总是在赏花的。   花浔恹恹了片刻,很快又打起精神,从荷包中将符纸取出,又拿出店家送的灵墨朱笔,沾上后将变幻术的法诀一字字写上。   最后一字写完的瞬间,符纸散发着幽幽的金色光芒。   为防万一,花浔又接连写了数张。   她尝试着催动法力,与符纸相结合,身子果真渐渐舒展,拿出铜镜一瞧,镜子中分明倒映出金焕的模样。   成功了!   花浔下意识想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神君,转瞬却又想到什么,又蔫了下来。   *   入夜。   李氏屏退身后的下人,一人走进供奉的祠堂。   说是祠堂,可里面却并无供奉的先人牌位,只在最前方的台子上放了一尊狐狸的雕像,四肢被漆黑冰冷的锁链死死地钉了进去。   房间四周点燃着几盏银色烛台,烛火影影绰绰地晃动着。   李氏走到房间中央,跪在那仅有的一扇蒲团上,口中一边念着“魂无归途,魄永堕渊”,一边将一张张镇魂符扔进面前的火盆中。   符纸燃烧殆尽,留下难闻的烟雾在封闭的房中久久不散。   李氏也未曾开窗,只待烟雾自行散去。   然下瞬,那些污浊的烟雾竟渐渐聚拢在一起,化为一条线,飞向高台上的狐狸雕像。   李氏被这诡异的一幕惊了一跳,待反应过来,忙站起身想要将烟雾挥散。   可不论她如何打断,那烟雾始终源源不断地朝雕像汇聚。   “这是怎么一回事?”李氏呢喃,“我分明已烧了镇魂符……”   话未说完,便见雕像上突然赤光大亮,一抹泛着澄净赤光的狐狸真身出现在雕像前。   李氏吓得低呼一声,蹒跚着后退了几步:“你,你是何人,在这里装神弄鬼……”   狐狸的嘴巴未动,带着回音的声音却在上空响起:“我是谁,你还不清楚吗?”   李氏浑身一颤:“我不清楚,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既不知,那便让我的属下告知于你。”狐狸做声,朝李氏身后看了一眼。   隐在黑暗中的人影僵了片刻,最终徐徐现身,青面獠牙的可怖长相,便是连高台上的狐狸都被惊了一跳。   那样一张与人族臆想的妖魔鬼怪极为相符的脸乍然出现在李氏面前,惊得李氏整个人脸色发青,险些晕厥。   “说,还是不说。”狐狸厉声问。   李氏的唇颤抖着,没有应声。   变成狐狸的花浔再次看向魔头,示意地眨了下眼。   此时该他张开布满涎液血丝的血盆大口,作势将李氏的头一口咬下了。   然而魔头凝滞片刻,最终未曾张口,只背对高台随意朝李氏睨了一眼,眼底赤光隐隐浮现。   李氏整个人怔在原地,转瞬如被摄去神魂般木然看向高台:“我说。”   花浔似也没想到会如此轻易,愣了片刻才又问:“那你说,我是谁?”   “你是灵狐……”李氏哑声道,“是山中修炼数十年的灵狐,也是……与我儿换魂的灵狐。”   花浔不解:“换魂?”   李氏呆呆地站着:“我儿长彦,自出生便身子孱弱,大夫断言,其活不过六岁。”   “我求遍大夫医者,高僧道人,可我儿的命依旧一日日消散。”   “直到我儿六岁那年,我去山中祈拜,偶然遇见一名修士,他一眼看出我儿的病灶,还说,只要我儿的心魂能温养在一具灵体之中,一纪后,我儿心魂完好,便能康健一生。”   “试问哪个母亲不愿给孩子完好的一生?”李氏凄厉地说着,眼眶泛红,“我散尽半数家财,求修士为我儿寻找灵体,恰逢灵狐出现。”   “后来,我儿与灵狐成功换了心魂,我便将灵狐抱在身边好生照顾,一日都未曾懈怠啊。”   “终于等到一纪过完,我儿十八岁那年,我也不知竟会如此赶巧,碰上那灵狐扮成的我儿与青莲大喜之日,”李氏睁大双眼,“我想,青莲贤惠,家境也好,嫁入我陈家也不错,便未曾阻止。”   “我只犯了一个错,便是我不知我儿困在灵狐的躯壳中,有多痛苦,我不知道他本该长成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却被困在畜生的体内,看着属于自己的躯体享受荣华,内心有多煎熬……”   花浔打断了她:“所以,陈长彦将灵狐杀了?”   李氏的脸色倏地一白。   花浔厉声道:“说。”   李氏的身子颤抖了下:“待回到自己的躯体后,他趁灵狐心魂未归,将它的肉.身……烹了。”   花浔猛然僵住,不敢置信地盯着李氏。   所以,接下去的故事便明了了。   凡人的心魂若脱离肉身七日,便会魂飞魄散。   灵狐曾于山中修炼,心魂自然能多坚持些时日,许是命大,在消散前,洛禾神君的天魂落入人族,附在了它的身上,保住了它心魂不散。   花浔的心绪久久难以平静,良久,她方才看向金焕化作的魔头,轻轻点头。   金焕睨向李氏。   如梦初醒般,李氏的眼珠渐渐有了些许光亮,环顾四周,却见高台之上只有雕像被锁链困在那里,再不见方才的狐狸与妖魔。   一切好似只是她的幻觉。   李氏白着脸惊叫一声,转身朝外逃去。   *   花浔与金焕揭下符纸化出原形,沉默地朝后院走去。   一路上还能听见下人们匆匆忙忙朝李氏院中奔走的脚步声。   方才听了李氏所说的真相,花浔只觉心中难受。   在方青莲欢欢喜喜与心上人成亲那夜,那只狐狸的肉身……却生生被人烹煮了。   反观金焕倒从容得多。   “事情很快便解决了,”花浔平复了下翻涌的心思,开口道,“金焕,今日之事多谢你了。”   “不必,”金焕应,而后又补充道,“你已经应下给我银钱了。”   “知道了,定少不了你的,”花浔没好气道,转念想起什么,“对了,你方才如何变的魔头,太可怕了,跟真见过似的。”   金焕深深望她一眼。   赤月川下,比那可怖万分的妖魔有千千万万。   花浔见他不回,只当他随意变幻的,再未追问,还想说什么,余光瞥见金焕的身侧沾着一点符纸。   “你还没将符纸用完?”花浔疑惑。   金焕看起来似在走神,垂眸敛目,不知在想些什么。   花浔想了想,将符纸顺手拿下,却在看清上方的文字时,身躯一滞。   符纸上被人随意书了几列法诀:   上朝斗府,出入紫庭。游宴八冥,三一上景。飞神玉坛,变化一形。   字迹遒劲俊逸,格外眼熟。   过去十年中,她曾比照这个字迹,一笔一笔无数次地描摹…… 第26章 生辰   花浔呆呆地看着符纸上的字, 久久没能回神。   在大河村的那个小院中,她一笔一笔认真临摹这个字迹的画面钻入脑海。   ——她已经很久没回忆起这些事了。   金焕的性情大变,某些瞬间他的眼神带来的熟悉的压迫感, 她心中偶尔滋生的恐惧,在这一瞬间似乎都有了更完美的解释。   “花浔姑娘?”“金焕”转过头来,唤道。   花浔蓦然回过神来, 手下意识地将符纸攥在掌心, 蜷在袖中, 扯起一抹笑:“怎么了?”   “金焕”无害地望着她,唇角带笑, 眼眸却极为深邃,莫名道了一句:“今日冬至。”   花浔附和地点头:“我知道。”   “金焕”的瞳仁动了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花浔打断了:“你的庭院到了,今日辛苦你了, 快些回去休息吧。”   “金焕”蹙了蹙眉, 朝不远处的庭院望去一眼,最终颔首应:“好。”   花浔僵立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金焕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胸口升起的惊惧渐渐平复。   却在下瞬,“金焕”忽而回首:“花浔姑娘……”   花浔的脸色一白,身躯紧绷着,无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 眼底划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谨慎。   “金焕”微怔,目光扫过她的眼睛,定在她背在身后的手臂上。   这是她防备时常做的动作。   “还有事吗?”花浔牵起唇角,勉强问道。   “金焕”回神, 摇摇头:“无事。”   花浔笑了笑:“那我先回了。”   放下这句话,花浔径自朝听雪阁的方向走去,越走越快,到后来已近小跑。   直到来到听雪阁外的一株梅树下,她才渐渐停下脚步。   想到自己前几日才与神君闹了脾气,此刻神君定然还在院中赏花,她不由泄气地坐在一旁梅树下的石凳上。   金焕极有可能就是百里笙。   这个念头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花浔心中更乱了。   百里笙为何要伪装成金焕来到陈家?   为何要故意接近她?   他还是不放心她,还想杀她吗?   无数纷乱的念头挤在她的脑海,识海内一片翻涌。   直到灵犀蛊因不适而剧烈翻涌,花浔猛地清醒。   若百里笙真的想杀她,早在今日她与他单独去灵宝阁的时候便动手了。   以他的法力,莫说杀一个她,就是活埋整个临祈城都不在话下。   也许……他不过路过此处觉得好玩。   或是,试探她有没有将那十年间发生的事宣扬出去。   这样想着,花浔渐渐平静,暗忖着反正陈家的事已经快要结束,只要自己故作不知,在余下这几日远离“金焕”便是了。   花浔的心放松下来,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来便要起身。   下瞬,她的动作顿住。   听雪阁的月洞门下,神君正安安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已是夜深人静,独独他周身蒙着神光雾气,粲然如月华。   花浔的心口重新紧绷,缓慢地站起身来,声音很轻:“神君,您怎么在这儿?”   “吾见你夜深未归,来寻你。”神君的声音仿佛带着洞彻灵台的温和力量。   花浔呼吸一紧,只是简单一句话,她竟有一种眼眶一热的感觉:“我这就回去了。”   “嗯。”神君悠远道。   花浔抿了抿唇,还想说什么,却到底沮丧地垂下头,安静朝庭院走。   她的厢房在外侧,很快便到了门口。   花浔轻道一声“我先回房了”,便要回屋。   “可还是生气?”和缓的声音略带几分迟疑,在身后徐徐响起。   花浔脚步忽而停住,顿了几息后转过头去:“神君?”   神君清敛地望着她,许久轻叹一声:“世人身上所承受的,不只有自身因果,还有师徒情谊,亲友之分,伉俪之缘。”   “陈长彦虽为恶人,然其后四代将出一位清官,护佑此地数十年繁盛。”   “若陈长彦死,则其后代亦不能诞生,百年后此地百姓有何后果,无人可知。”   花浔怔忡地回视神君。   神君是在对她……解释?   其实这几日,她心中早已知晓神君说得对,世人皆有命数,恶人亦是如此。   可她就是觉得难过,既是为神君知晓一切却只能眼睁睁目睹其发生难过,又为自己喜欢上这样绝不会生出私情的神君而难过。   然而此刻,她却觉得自己的难过似乎在无形中被这番话消弭了。   花浔垂下眼帘,声音很轻:“我知道了,”说完不忘补充,“我其实并未生气。”   “嗯?”神君似是不解。   花浔也不知该如何说清自己那日矫情又复杂的心思,沉默半晌才闷声道:“您就当我那日昏了头了吧。”   神君观她眉心舒展,不由温和笑了:“既如此,便先回房去罢。”   花浔却没有动,仍看着站在那里的神君,好一会儿道:“神君。”   神君含笑看她。   花浔走下两层石阶,停在神君跟前,抬头望着他:“其实冬至日,也是我的生辰,今年刚好是我化形百年的日子。”   神君垂眸,不解其意。   花浔心中有些紧张,却仍大胆道:“在人界,生辰是很重要的一日。”   神君似乎才了然,平和笑道:“是啊,三界众生,总需要过生辰的。”   花浔紧抿了下唇:“神君可否应我一个心愿?”   神君神情和缓,沉吟片刻:“可。”   花浔眼睛一亮,认真地看着他:“我可以看一看神君的真身,让完整的神君祝我生辰安乐吗?”   神君九倾少见地微顿,不过神许下的诺,断无反悔之理。   他再次颔首。   花浔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神君,不愿错过一分一毫。   神君的四周渐渐萦绕起金光点点,如同浩瀚夜空中的颗颗星子在他身上汇聚。   他原本掩去风华的神体在这一刻渐渐显露出来,白裳与墨发无风而动,完美无瑕的容颜如玉髓凝铸,笼罩在一片朦胧光晕之中。   花浔不由看得呆了。   这是她熟悉的,原原本本完完整整的神君。   “神君,是您吗?”她小心问。   “是吾。”如温玉般的嗓音也带着神圣的回音。   花浔心口一跳,还想说什么,神君广袖拂过,她的眼前又是一阵星光闪烁。   星光凝结成一枝花枝的形态,渐渐暗淡。   桃花显露。   “白雾崖的桃树,开花了。”神君缓道。   花浔呆呆地将桃花拿在手中。   这是她收到的第一份生辰礼,也是最好的生辰礼。   “神君,”花浔红着眼抬头道,“您还没祝我生辰安乐。”   神君启唇,声如谶言:“阿浔,生辰安乐。”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怀中一紧。   花浔再次紧紧抱住了他:“神君,我觉得很快乐。”   她想,她知足了。   她的喜欢,不需要神的回应,只要能永远陪在神的身边就好。   其实,幸运的是她。   神君永恒的生命中,是永恒的孤寂。   而她有尽的生命中,却能永远待在喜欢的神身边。   神君垂眸,望着怀中人,笑意渐敛。   好似有温热的体温,透过神光,涌入亘古不变的神体。   点点星光闪烁着升入半空,徐徐散去。   花浔感受到自己身边的朦胧光晕渐渐消散。   她抬起头,完整的神君离开了,分身神君仍笑看着她。   “神君,你的生辰真的是七月初一吗?”   人族每年这日,总要在神君庙大操大办地庆祝一番,说要给神君过诞辰。   神君颔首:“是。”   花浔抿唇,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您也是……您的父母结合而生的吗?”   神君并未因谈及此事而生波澜,神色柔缓:“神族与三界不同,神多为阴阳神交而生,亦有感化而生。”   神交花浔知道是何意,毕竟魔族也有神交一说,可感化……   花浔问:“感化可是像传说中,伏羲之母因在雷泽踩下巨人脚印,进而生下伏羲那般?”   神君浅笑道:“与祖神确有几分相似。”   “那神君……”   “吾为母神于七月朔见鬼门开,感化而生。”   花浔闻言,心底忍不住失落轻叹:神君便是诞生都如此不染凡尘俗欲,情爱一事,于他果真只是亵渎吧。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那人族不能感化而生,只能阴阳调和吗?”   神君垂眸看她,直看得花浔有几分心虚,他叹息一声,答道:“神起念,则从无生有,故而能感化。人族虽有心魂,却受困于肉.身,唯有阴阳调和,方可繁衍生息。”   花浔眼睛一亮。   “可还有问题?”神君见她沉默,问道。   花浔摇摇头,又点点头:“神君,我已经探明陈长彦昏迷的真相,也知道那只灵狐现如今藏在何处。”   “我能去收回洛禾神君的天魂吗?”   神君凝望她片刻,素手微抬,一盏华彩万千的灯盏出现在他的掌心:“此为聚魂灯,届时你见到灵狐,取出此灯盏,天魂自会归位。”   花浔用力地点了点头:“多谢神君。”   *   听雪阁外,远处偏僻的小榭中。   百里笙面无表情地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周身弥漫的漆色魔气将整个小榭笼罩其中,他的神情却始终安然,甚至死寂。   “百里笙,你能同我一齐过生辰吗?”夜色中,灰扑扑的小妖背着药筐,正盈盈笑望着他。   可一眨眼,她却转身扑进了旁人的怀中,笑着说:“我觉得很快乐。”   百里笙冷笑一声,起身欲要离开,下瞬察觉到什么,手拂过腰间。   符纸不见了。   上方有他亲笔书下的法诀。   几乎一瞬间,他想起一个时辰前花浔对他防备又谨慎的神情。   百里笙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骗子。”   许久,一声低语传来。 第27章 比试   李氏一夜之间便病倒了。   听闻是在祠堂被什么东西惊吓到了, 这才一直卧床不起,入睡后口中还念着“不要过来”“我并非故意的”这番言语。   花浔安静地坐在方青莲院中的石桌旁等待着,听着远处的下人窃窃私语。   大约一炷香后, 方青莲从李氏那边回来了,看见花浔后明显一愣:“花修士。”   “少夫人,”花浔站起身, “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方青莲沉默片刻, 挥退了身旁跟着的小丫鬟, 引着花浔回到屋内:“花修士有话不妨直说。”   花浔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颊,开门见山地问:“如果陈公子一直没有醒来, 少夫人待如何?”   方青莲的睫毛纤弱地颤抖了下,惨淡一笑:“夫君若一睡不醒,我便随他而去。”   花浔心有动容,却不忘自己来此的目的:“若醒来的陈公子,依旧如成亲后一般, 恶劣至极, 少夫人又如何?”   方青莲抿紧了唇,声音决绝:“他不是我夫君。”   花浔见她形容严肃,语气软了下来,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若是……少夫人一心认定的夫君、与你相处半生的那人,不是人族呢?”   人族对妖族或惧而远之,或恨之入骨,这一点, 她也曾有所体会。   只是有些事,须得说清楚些。   方青莲似没想到这一出,眉眼浮现出错愕之色,久久没有言语。   花浔也再未出声, 只耐心地等待着。   不知过去多久,方青莲似想到了什么,眸色渐渐柔软,神情逐渐坚定。   *   从方青莲的院中出来,已过去半个时辰。   花浔拿着从她那儿借来的香囊,边走边仔细地看着。   这便是她在陈长彦的记忆中看见的香囊,听闻人族会将香囊送给心爱之人,当做定情礼物。   对方若收下,便是收下了彼此的心意。   正胡思乱想着,花浔忽而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她不由抬头望去,却见不远处的园林外,一方小榭中,“金焕”正安静地负手站在那里,遥遥望向远处。   花浔的心难以克制地紧缩了下,手指下意识地蜷起,垂下眼帘,便要故作不见,匆忙离去。   “花浔姑娘。”小榭中的“金焕”却唤住了她。   花浔身子一僵,沉默片刻方才转过身,扯起一抹笑,装作一脸才发现他在这里的神色:“金焕,你怎么在这儿?”   “金焕”盯着她的面颊,目光有如实质般,一点点从她的眉眼,扫视到紧绷的唇瓣。   半晌,“金焕”笑了一声:“我一直在这儿,”从昨晚到现在,从她一早便来找方青莲,到眼下脚步轻松地离开,“是花浔姑娘一直没看见我。”   “是吗?”花浔僵硬地笑了笑,“可能方才我在走神想其他事吧。”   这一次,再不等对方开口,花浔率先道:“我想起来先生还有事唤我,便先回了。”   扔下这句话,她再未多停留半刻,飞快朝听雪阁的方向而去。   小榭中,百里笙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只小妖飞奔逃离的背影,看了许久,突然嗤笑出声。   笑完却又觉得胸口窝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让他忍不住欠了欠身,缓解那股汹涌的不适。   *   花浔回到听雪阁时仍心有余悸。   当抛开过去十年与百里笙的朝夕相处,她猛然发觉,自己其实是害怕他这样的人的。   她看不出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也不知道真实的他究竟是什么模样。   而她过去曾以真心相待的那个法力尽失的“百里笙”,其实从头至尾,从来没有存在过。   想到这里,花浔的心不由多了几分低落。   庭院中,神君坐在石凳上,而那只鹦鹉今日竟未曾赖在神君掌心,反而在石桌上兴致盎然地啄着一串火棘果。   想来是隔壁院落探出头的火棘树上采下来的。   花浔站在庭院门口,安静地看着。   原本忐忑不安的心轻易被这样的“风景”抚平,她主动走上前:“神君。”   神君抬眸望她,手中还拿着几粒艳红的浆果,其中一枚许是裂开了一道缝,鲜艳的汁水沾染在他玉白的指尖,透着说不出的昳丽。   花浔不由多看了几眼。   神君却将浆果递给她:“可要吃?”   花浔一滞,眨了眨眼,鬼使神差地将浆果接了过来,才咀嚼两下,满口的酸涩瞬间在嘴里迸开。   花浔只觉自己的舌头有短暂的麻痹,忙将果子吐了出来:“好酸。”   神君见她皱在一起的眉眼,笑了,沉吟片刻,将一枚浆果放入口中,咀嚼过后温和又平静地阐述:“确是酸的。”   花浔看了看神君,又看向鹦鹉正啄得欢快的浆果,像发现了奇妙的事情,仔细看着神君。   “嗯?”神君含笑反问。   “您也不知道哪些火棘果是酸的,哪些是甜的?”花浔新奇于这世上竟还有神君不知道的事。   神君微笑点头。   这世界太过宏大,他并非全知全能。   花浔的眼睛却亮了:“那神君想同我打个赌吗?”   神君:“吾不与人做赌。”   花浔立刻换个问法:“那比个试呢?”   已有数千年没人要同神比试了,神君看着她跃跃欲试的神情,微笑道:“比试什么?”   花浔看向探出墙头的火棘果:“就比我们选中的浆果是酸是甜。”   说着,她已迅速飞身而起,将一串火棘果撷在手中。   花浔摘下一枚,看了看:“神君先来。”   神君看了眼浆果:“酸。”   花浔笑开:“我猜是甜的。”   浆果入口,果真是满口甘甜的果肉溅开。   第二枚浆果,神君看的比方才久了一息,平和道:“酸。”   花浔将浆果递给鹦鹉:“我也猜是酸的。”   吃到酸浆果的鹦鹉“嘎嘎”叫了几声,怒视着花浔。   第三枚时,神君停留的时间越发长。   第四枚,第五枚……   神君对错掺半,而花浔几乎全对。   眼见还有三枚浆果便要猜完,神君忽而微笑道:“不比了。”   花浔不解地看向神君:“为何?”   没等神君回应,她突然想到什么,眼眸莹亮:“神君莫不是也怕输?”   神君沉默。   花浔眨眨眼,心中突然涌现一股欣喜的感觉。   她第一次发现,神君也不全然是高坐庙台的神,他也会在输的多时,生出几分恼意。   哪怕他并不会将这样的情绪表现出来。   “那便不比了,”花浔将余下的几枚浆果喂给鹦鹉,“但彩头神君不能耍赖。”   “彩头?”神君问道。   “对,”花浔颔首,“我明日便要再入陈长彦的梦,去收洛禾神君的天魂了。”   “待我出来,神君可以让我第一个看见你吗?”   九倾微顿。   这已是第三次,她拥有神的允诺,却一次次“浪费”了。   初次她说,希望能看见他的本来面目。   二次她说,能得到他真身的生辰赐福。   而此次,她只要见他而已。   世间太多得陇望蜀之人,饥渴之时只求一碗水,饮足饭饱就要荣华富贵,家财万贯便求权势滔天,万人之上还要长生不萎……   欲望永无穷尽。   独独她。   她有太多次机会开口,寻求神的帮助,可她似乎从来对此绝口不提。   “好。”神君应。   花浔看着神君,轻轻笑开。   她想,喜欢上一个神的好处大概便是,神会像爱天下众生一样,爱她。   而她可以永远借着这份大爱,去偷偷地奢求一份小爱。   *   花浔与神君是在第二日午时去到陈长彦的卧房。   李氏仍卧床不起,只有方青莲守在床榻旁。   让花浔大松一口气的是,“金焕”走了。   方青莲说,昨日傍晚,“金焕”知会了下人一声,便离开了。   身心放松下来,花浔更快地凝神静气,不多时便再次进入到陈长彦的梦中。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这次花浔已镇定许多,她径自绕开前十几年的记忆,找到被隐藏的六岁前的回忆。   花浔尝试着闯入的瞬间,熟悉的赤光果然又冒了出来,只剩心魂的灵狐冷冰冰地看着她,这次未曾停留半分,便手执利爪朝她袭来。   花浔有心试炼,匆忙飞身朝后躲避开来,又翻身而起,掌中灵力凝结。   上次二人不过三五回合,花浔便败下阵来,这次足足对阵二十来回,花浔丹田一痛,被一爪掀翻在地。   灵狐挥掌便欲朝她拍下,紧急关头,花浔忙拿出香囊:“你可还记得此物?”   翻涌的灵气几乎在瞬间凝结。   花浔定睛看去,灵狐的利爪离自己不过咫尺,却生生僵在半空。   它在看着香囊,眼底浮现出近乎留恋的目光。   可它很快又反应过来,龇牙利吼一声,夺过香囊,威胁地紧盯着她。   “方少夫人并无大碍。”花浔忙道。   灵狐眼中的杀气渐渐隐去,过了很久,它徐徐退开,出神地看着香囊,一动不动。   “但陈长彦若还不清醒,方少夫人只怕便会有事了。”花浔道。   灵狐身子一颤,木然地抬起头,过了很久,它的嘴动了动,嘶哑的声音如同喉咙被生生割断后,从胸腔中直接挤出来的一样,还夹杂着血丝:“她……要为他,殉情?”   花浔颔首:“是。”   灵狐呆怔半晌,似想说些什么,却到底闭了口。   “陈长彦昏迷,是因为你发觉他待方少夫人不好,这才一怒之下收了他的心魂,是不是?”花浔问。   灵狐看向她,并未否认。   花浔:“你可知,你的心魂为何不散?”   灵狐渐渐清醒,哑声道:“有仙人……陨落,魂魄保我……心魂不散。”   “并未仙人,”花浔解释,“而是神的天魂。”   花浔拿出聚魂灯:“今日,我亦是为收此魂而来,天魂收走不久,你便也会烟消云散。”   “而陈长彦,”她沉默了下,“他命数未尽,理应还阳。”   灵狐望着聚魂灯,在灯芯闪烁的瞬间,它能感应到魂魄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着,欲要离开它的心魂。   这一次,它再未反抗,只是望着花浔,用沙哑的喉咙艰涩地挤出一声叹息:“你们人族啊……”   话落,它轻轻阖眼。   花浔只看见一束竹青色的亮光自它体内升起,如一缕青烟,盘旋一遭后,徐徐钻入聚魂灯内。   聚魂灯刹那间亮了一瞬,却很快恢复了平静。   花浔将聚魂灯收回荷包,灵狐的魂魄逐渐变得虚弱,而身后被它隐藏的六岁前的记忆,也逐渐清晰——   穿着翠色花笼裙的女孩抱着一只后肢受伤的火红狐狸,稚嫩地安抚着:“乖狐狸,不痛不痛,呼呼不痛……”   火红狐狸眼中的戒备渐渐散去,目不转睛地望着身前的女孩。   只是这个画面,在这段记忆中,一遍又一遍地重演。   花浔微怔,看向灵狐。   它的魂魄几近透明。   也是在此刻,一道散发着恶意的心魂渐渐浮现,这是属于陈长彦的心魂。   “你是修士吗?”陈长彦狰狞道,“既是修士,还不快斩了这个畜生!”   “我娘定给你不少银钱,休要拿钱不做事,快杀死这个畜生……”   陈长彦的心魂大声嘶吼着:“这个畜生将我困在这里不知多少日日夜夜,杀死它,将它碎尸万段!”   花浔望向陈长彦,此刻他本俊秀的脸因为激动而扭曲着,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花浔掌中灵力凝结,徐徐凝成一柄幽蓝色的光剑。   她转身走向灵狐,又道了一遍:“陈长彦命数未尽,还有……”   “我并非人族。”   花浔举起光剑,一挥而下……   *   “呼——”   花浔深吸一口气,灵识归体。   她慢慢睁开双眼,入眼一抹雪白。   沿着雪白朝上望去,正如神君应下的那般。   她第一个看见的人,是他。   “先生,我完成了。”花浔欢喜道。   神君颔首:“嗯。”   病榻前,几声下人的低呼声传来:“少爷动了!”   “快去告诉老夫人……”   花浔转眸看去,陈长彦的手指动了动,眼睑轻颤了两下,徐徐睁开了眼。   方青莲站在榻旁,形容紧绷地看着他,唇开开合合,却不敢开口。   花浔抿了抿唇,走上前:“陈长彦。”   陈长彦的视线在空中游移片刻后,最终落在她的脸上,神色变了变,却很快恢复如常,只看向守在床榻旁的方青莲。   定了片刻,他凝眉道:“方氏,你在此处作甚?”   方青莲脸色骤白,孱弱的身形摇晃了下,不敢置信地望着苏醒的男子:“你唤我……”   良久,她讽笑一声,朝外跑去。   花浔看着眼前这痴情女子负心汉的戏码,默默后退几步,直到退至神君身侧,转头看向他:“先生,我们……”   话没说完,在迎上神君恍若洞悉一切的目光后,她不由心虚地移开视线,小声咕哝:“天魂已经收回,我们也该回白雾崖了吧。”   “我有点想流火了……”声音越说越低。   身侧久无人应声,片刻后,才传来一声宽和地低叹:“明日便回。”   “不必明日,不如今日……”花浔朝外看去,声音一滞。   此刻才发觉,外面已是夜色深沉,不由悻悻一笑:“那便明日离开。”   眼见陈长彦的房中积聚的人越来越多,花浔与神君撤离出去,安静地朝听雪阁走着。   “神君,今晚月色真好看。”花浔仰头,望着朦胧月色。   神君抬首望向银白色的月华。   曾经近在咫尺,只觉孤寂,如今远在天边,却偏生多了几分风情。   听雪阁到了,花浔对神君道了“夜安”,回到自己的厢房。   打开门的瞬间,一股庞大的力量将她拉进房中,房门“砰”的一声重新关闭。   花浔惊了一跳,下意识便要开门离去。   可房门死死紧闭着,无形的结界将整间厢房笼罩其中。   “金焕”坐在她房中的茶桌前,手中一盏冷茶,神色安然:“花浔姑娘要去哪儿?” 第28章 回了   在听见那道伪装得温和从容的声音时, 花浔的指尖不受控地抖了下。   也许只过了几息,也许过去了许久,她终于平静下来, 转过身去,如常露出一抹笑,恍然道:“金焕, 原来是你。这么晚了来找我, 可是有什么事?”   “金焕”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摩挲着手中的杯盏,而后轻饮一口, 茶杯放在桌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花浔的心随之轻颤了下,那股濒死的窒息感将她淹没其中,她却只能强装镇定:“方少夫人说你已经离开了,我以为你早不在陈家了。”   “金焕”的手搭在木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金焕的确不在陈家。”   花浔胸口剧烈一跳, 听着他近乎坦白的回应, 竟有些害怕他露出真正的身份了。   “可是来要赏金的?”花浔没有接他的话茬,从荷包中取出一个沉重的钱袋,“陈家还没给我赏金,你若着急离去,我可先垫付给你。”   “金焕”盯着她手中的钱袋,半晌徐徐抬眸,望向她紧绷的面庞, 笑了,“你何时猜到的我的身份?”   花浔手指微紧:“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是吗?”“金焕”反问,安静地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   花浔的睫毛颤了颤, 不由自主地后退一小步,朝门外望去。   “长桑九倾的分身不过本体十之一二的法力,”“金焕”缓声道,“你若想指望他救你,刚好我与他的新仇旧账一起算。”   花浔猛地抬头朝他看去。   百里笙定定看着她的眼睛,他记得那十年间,每次见他,这双眼睛总是笑眯眯的。   可现在,却只剩惊惧与防备。   他很不喜欢。   百里笙抬手,想要将她的眼睛蒙上。   却没等他碰到她的眼睑,手背上一阵刺痛。   花浔惊惶之下,手中幽蓝色的灵力凝结成光刃,无意识地重重划开了他的手背。   艳红的血立刻渗了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   在那片苍白的肌肤上,分外刺眼。   百里笙垂眸,看着手上毫无防备的伤口。   不合时宜的,他在这时想起了一件小事。   以前的花浔,很害怕他流血。   他生长出崭新的血肉时,旧的骨血脱落,伤口迟迟不好,她急得眼眶泛红,情急之下捂着他的伤口焦灼地问他,怎么流这么多血?   可现在,她却可以亲手在他身上制造出伤口来。   百里笙抬眼,望着花浔:“怎么?以为本尊要杀你?”   花浔紧抿着唇,眼神微暗。   她也没想到百里笙竟然没有躲开。   以他的法力,只需挥挥袖便能将她挥到一旁。   百里笙倏地低笑一声,蜜色肌肤的俊秀少年开始抽离开来,眉眼如同一朵徐徐绽放的曼荼罗花,清魅,艳丽且危险。   是属于百里笙的模样。   花浔看着他显露出真身,眼神微慌,目光也渐渐变得暗淡。   还是和他碰面了。   她垂下眼帘,再不能装作不知他真实身份的样子,率先解释道:“与你相遇只是偶然,我也未曾想到能在人界碰见你。”   百里笙目光陡然一沉。   见到他真身的第一句话,竟是,她从没想到会遇见他。   花浔见他眸光漆暗,后背升起一层寒意,转瞬想起什么,忙补充道:“你大可放心,那十年间发生的事,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百里笙的眼眸被漆黑的魔气染的愈发沉郁:“是吗?”   他边说,边朝她靠近半步。   花浔几乎立刻后退两步,掌心再次有灵力凝结,面颊紧绷着,尽是谨慎戒备之色。   百里笙的脚步渐渐停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手背上的伤口,又一滴血珠滑落到指尖,一点点积聚着,砸在地上,溅起无声的血花。   花浔嗅着弥漫开来的血腥味,掌心的灵力微滞,继而渐渐散去。   她垂头看向他的手背。   伤口很深,她方才以为他要挖她的眼睛,用了全力。   百里笙的指尖不由随着她视线的着落,而轻轻动了下。   过了很久,花浔放下了戒备的手,声音很轻:“百里笙。”她唤他,就像那十年来她每一次叫他的名字。   也只有她,总是喜欢连名带姓地叫他。   百里笙看向她的眼睛。   “我知道你厌恶那十年的经历,”花浔渐渐平静下来,声音很轻,“可对我而言,我从不觉得那十年有多么不堪。”   “那是我过去的构成,我不会否认它们的存在。除非你将它们彻底自我的识海抹除,它们会永远存在我的记忆之中。”   百里笙眸光微动。   永远……吗?   然下瞬,花浔继续道:“只是,那些终究已经过去了,莫说将你的秘密泄露出去,便是我自己也鲜少再回忆起那些往事了。”   “所以,你也忘了吧。”   百里笙眼底微弱的光芒凝滞,继而陷入更为深沉的幽暗之中。   过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起伏:“你说,你很少再回忆起那些事?”   花浔点头:“是。”   她承认的瞬间,百里笙受伤的那只手突兀地动了下。   那是一种无意识地颤动,只有细微的一下,痉挛了似的。   而后,百里笙笑了一声,极为短促:“你莫不是以为,本尊会记得那些屈辱之事?”   屈辱……吗?   花浔愣了下,继而垂下眼帘,忽视了他对十年的鄙夷,只由衷道:“你能忘记,那太好了。”   最起码,他便不会因为往事而想要杀掉知情的她了。   百里笙看着她的神情,不放过每一寸的变化。   在看不出一分一毫伪装的端倪后,他倏地收回了视线,冷笑一声朝外走去。   花浔紧绷的心渐渐松懈。   房门无风自开,百里笙却在门口停了下来。   花浔的心再次高高提起。   像是看出了她的惊惧,百里笙在门口僵持了许久,方才侧头望她,嗓音喑哑:“你觉得,清皎为魔后如何?”   清皎仙子?   花浔想到她姣好的面容,和善的性子,真诚道:“清皎仙子很好,与你很般配。”   百里笙背影微滞,下刻周身魔气翻涌地愈发狂乱,他一言不发地踏出房门。   不远处的梅树下,一道白影正安静赏花,闻声朝他望来,目中没有半分惊诧,只微笑颔首:“魔尊。”   百里笙死寂地盯着这个无情无欲的所谓的“神”,良久轻嗤一声,身形瞬间消失。   唯有房门“砰”的被一阵飓风关闭,又大力弹开,发出一声巨响。   花浔定定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四周的魔气与血腥气息也渐渐散去,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她迟疑片刻,走到院中。   神君仍伫立在原地,笑看着她,仿佛永远都是如此,不起波澜。   “神君,”花浔走上前,想说什么,可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我想回白雾崖看桃花了。”   *   翌日一早,陈府门前。   神君九倾温和地立在一旁。   花浔则专心清点着手中的赏金,确定分毫不差后,才将钱袋妥帖地放进荷包,看向前来相送的陈长彦:“赏金刚好,多谢了。”   陈长彦轻嗤一声:“你救了本少爷,陈家岂会缺你银钱。”   花浔睨他一眼,又朝他身后望去:“陈老夫人和少夫人呢?”   陈长彦凝眉道:“怎得这么多话?”   “娘她老人家卧病在榻,病愈后说要去寺庙礼佛,至于方氏,”陈长彦眉头皱得更紧,“谁知她又犯的哪门子病,一整夜未出房门,连早食都没……”   他的声音在瞥见花浔的目光时停了下来,继而脸色一沉:“二位既已收了赏金,恕不远送了。”   花浔收回视线,走向不远处的神君:“先生,我们也走吧。”   神君朝陈长彦望去一眼,又看向花浔,含笑点头:“好。”   二人并排朝朝阳升起的方向走去。   陈长彦仍站在陈府大门前,目送着二人离去,待再不见人影,方才正了正衣襟,缓步朝府邸走去。   原本从容的步伐,在踏入熟悉的庭院时,不由多了几分焦切。   直到走到熟悉的房门前,陈长彦看着门外那株熟悉的白梅,恍惚了下,踟躇良久方才敲响房门。   房中一片死寂。   陈长彦犹豫了下,微微用力推开房门。   房中泛着熟悉的馨香,精巧的屏风上绣着的莲叶荷花,是与怀中香囊一样的绣工。   朝阳映入房中,染上温暖的光晕。   他抬手,终于触碰到了实物。   门外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响起,方青莲拿着包袱走了进来,在看见房中的男人时惊了一跳,包袱落在地上,散乱开来,露出她收拾好的行李。   “你怎么在这儿?”方青莲皱紧眉头,戒备地盯着他。   陈长彦定定望着女子,目光落在她额角淡淡的疤痕,那残缺一块的小指,受伤的脚踝,眼眶倏尔红了。   方青莲沉默片刻,从袖中拿出一纸书信:“这是和离书,你我二人尽快……”   “小莲蓬。”陈长彦突然开口,小心翼翼。   方青莲手里的和离书轻飘飘地飘落,她诧异地抬头,良久,泪如雨下。   朝阳映在二人身上,影子一长一短渐渐交叠。   *   -“若是少夫人一心认定的夫君,与你相处半生的那人,不是人族呢?”   -“不论他是人是妖,都是我此生认定的夫君。”   -“你想陪在她身边,须得放弃百余年的修行,成为一个只有数十年寿命的凡人,以你仇人的身份存活,你真的愿意?”   -“心甘情愿。”   *   花浔又被接引仙光接到白玉京了。   神君的分身受到本体召唤,早已化作一抹金光,被收神入体。   而花浔此刻正使着御风术,朝白雾崖飞去。   许是这段时日历练之故,她觉得自己体内的经脉都拓宽了不少,法力运转愈发丝滑顺畅。   飞到白雾崖上方,花浔远远便看见那原本一片雪白的崖上,此刻满崖的桃花悠然盛放。   漫山的桃花一树又一树,微风拂过,落英缤纷,花瓣随仙雾轻盈地舞动,织成一片延绵不绝的绯色云锦。   而桃花树前的那一道泛着神光的雪白身影,带着亘古不变的温柔,伫立在仙雾缭绕间,仅是轮廓都令人心动。   花浔不由看呆了,良久,才缓缓落在白雾崖的仙雾之中。   一片花瓣落在她头上,她看见神君转头望了过来,乌发垂落,眉目如画,目光如浩瀚的海,包罗万象。   花浔想,自己大抵也是叶公好龙之辈,在人界时,面对着掩藏神光的分身,明明想要看见神君的本体,可当真的看到了,她却不好意思直视了。   “神君。”最终,花浔只红着耳朵挤出两个字。   神君含笑颔首:“回了。”   简短二字,就像之前她每次去桃林采花枝回来,他总会说的那样。   就像……之后不论她去哪儿,他都会在这里迎她回来一般。   花浔用力地点点头,正要说什么,一声凄厉的鸣叫划破寂静的长空,惊起花瓣簌簌落下。   “喈——”   花浔循声看去,流火瞪着怒火中烧的双眼,展开火红阔大的翅膀,拖着快要着火的曳尾,张着尖利的嘴巴,直冲冲地朝她冲来。   再不见神鸟的半分风姿。   花浔想起什么,再也顾不上羞怯,慌慌忙忙地跑到神君身后:“神君救命!”   *   九倾是在半个时辰前收神入体的。   前一瞬,身侧还有人一口一个“神君神君”的唤,下一瞬,便只有白雾崖永恒的寂静。   他初次觉得,这里竟然这么安静。   哪怕他能听见习习风声,花瓣脱离树枝的声音,云雾漂浮的声音,可还是。   太静了。   直到此刻。   清脆的追逐讨饶声响彻云崖,驱散了漫山的寂寞。 第29章 爱是   花浔被流火追了足足一个时辰。   白雾崖的仙雾搅得四下涌动, 桃花瓣簌簌飘落。   便是白玉京的仙人都远远望见那传闻中的神鸟金乌上天遁地地飞腾,口中还不时冒出几声凄厉的叫声。   白雾崖许久没这么“热闹”了。   直到花浔经脉内的灵力不稳,她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一脸认命地瘫软在地上,不忘大喊:“神君!”   眼见流火的利嘴将要碰到她的头发,一旁和缓的声音适时响起:“流火。”   流火瞬间僵住, 看向出声的神君, 又看向花浔, 余怒未消地“喈”的一声,却还是收回了尖嘴, 改叼着花浔的后领往背上一甩,直接飞到它的宫殿。   一息之间,花浔便被甩到地上,眼前正是被自己凿去一角的玉榻。   晶莹剔透的白玉,少了这一块, 的确少了不少美感。   流火“喈喈”两声, 目不转睛地瞪着她。   花浔猜测它的意思:“你要我给你道歉?”   流火恼怒地看向玉榻。   花浔眨了眨眼,指着玉榻:“给它道歉?”   “喈!”   花浔默了默,看着那残缺一角的玉榻:“其实我……”   “喈喈!”   花浔无奈,从荷包中取出一纸包桂花糕:“其实我用凿下来的玉,给你买了这个。”   流火圆溜溜的眼珠瞬间亮了起来,看了看泛着香气的纸包,又看了看她, 矜持半晌,便要将纸包叼在口中。   花浔匆忙朝后躲了躲:“那还道歉吗?”   流火怒目圆睁,似乎在恼她的“威胁”,可目光总忍不住朝桂花糕瞥去。   直到花浔将纸包打开, 拿出一枚糕点便要放入口中,流火“嗷”了一声,将糕点连同纸包一块抢了过去。   花浔望着流火飞出去的华丽身影,笑了开来。   走出宫殿,花浔一眼便看见仍站在桃花树下含笑的神君,精纯的神力中,衣袍与乌发如海藻般悠悠浮动。   “方才多谢神君开口相救。”花浔小跑过去,笑盈盈道。   神君望着她,语含无奈:“那桂花糕。”   “嗯?”花浔不解。   神君:“无需一块玉石。”   花浔眨眨眼,瞬间反应过来,可怜巴巴道:“神君不会告诉流火吧?”   神君瞧着她故作可怜的神情,微微笑了起来,指尖金光闪过,涌入她的眉心。   花浔微怔,随后发觉自己方才因奔逃而紊乱的灵力渐渐平和下来,安然地在经脉流淌。   花浔立即高兴起来:“多谢神君。”   神君笑着,再未多言。   花浔看着这样好的神君,想到自己在人界时做的事,心中不由升起几分愧疚。   “神君……”她踟蹰道。   “嗯?”   花浔犹豫半晌,想要坦白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怕神君会对她失望。   神君看她一眼,叹道:“百年后随吾去青木镇看上一看。”   花浔疑惑反问:“为何?”   神君:“去看方青莲与灵狐的后代,会否如预兆一般。”   花浔猛然抬头,诧异道:“您知道?”   神君垂眸看她。   花浔心虚地垂下眼帘,不忘小声说出自己的想法:“若是陈长彦活着,方青莲不会像预兆那样,为他诞下子嗣的,更遑论三代四代呢?”   神君:“嗯?”   花浔:“因为方青莲爱的不是陈长彦啊,她爱的是灵狐的灵魂。”   神君沉吟几息:“爱?”   “对,爱,”花浔用力地点头,抬头看着眼前似乎在困惑的神,“除了给予、守护、怜爱众生的大爱,还有一种爱,包含着独占、渴望、欲求与心甘情愿,便是男女之爱。”   神君安静了下来,良久他微笑着说:“神无需此种爱。”   这一瞬,他好像又成为了一尊受人供奉的神像,无悲无喜。   花浔心中升起的微弱希冀刹那间熄灭,又恹恹地垂下头。   白雾崖渐渐陷入夜色。   花浔并未失落太久,左右她已知晓自己身边的是高高在上的神,并不期盼着他的回应。   “神君,我们何时去寻找洛禾神君的其他魂?”   神君平和道:“不急。”   花浔见状,知道神君定然心中自有打算,便道过“夜安”后回了自己的宫殿休息。   流火早已把一整包桂花糕吃完,此刻正餍足地躺在榻上打盹儿,见到花浔总算没了之前怒气冲冲的样子,但也没什么好气,“啾”了一声扭过头去。   花浔理亏,没打扰它,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   一晚上的安稳调息,花浔成功调理好自己的情绪,第二日一早神采奕奕地下了床。   “早,流火。”花浔对仍赖床的流火打着招呼。   流火咕哝一声,睁开眼又阖上了。   花浔走出宫殿,借着精纯的仙灵气息,认真将试炼得来的心得化入自己的经脉之中,看着经脉又徐徐拓宽了些许,妖丹也愈发强大,心中更加高兴了。   再看白雾崖四周盛放的桃花,以及那桃林中夹杂的几株摇晃的小花,花浔只觉得说不出的满足。   这个原本属于神君的地盘,如今渐渐拥有了她存在的痕迹。   花浔并没忘记自己早起的目的,一头扎进神君送给她的小膳房,不多时便端出两碗粥和一碟清淡的青笋。   才走进神君的宫殿,花浔一眼便看见端坐在仙幔后的高大身影。   许是太久没看见高台上的神君,花浔一时有些不适应,愣了愣才走上前:“我准备的早食,您要吃吗?”   仙幔后的神君温和道:“都可。”   花浔闻言,将清粥与小菜放在一旁的书案上,又准备好竹箸与玉匙,正要唤神君,却见仙幔后神光散去,神君渐渐在书案后显形。   他正看着那碟青笋。   花浔看见神君便忍不住笑:“您可能不知道,在人界时,陈家请您入宴,您当时只吃了白粥。”   神君轻叹:“吾知道,”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除非分身陨灭,其所历之事,与吾亲历无二。”   花浔:“神君的分身还会陨灭?”说完,她想起百里笙说,神君的分身只有十之一二的法力,不由急问,“若分身陨灭,神君会如何?”   “神的分身不会轻易陨灭,”神君声音平缓,像是安抚,“便是陨灭,也不过神魂有损,调养些许年岁,便无碍了。”   只是这个“些许年岁”,要久一些。   后半句话,在看见花浔焦切的眉眼时,莫名没有说出口。   花浔闻言放下心来,继续道:“这青笋味道清淡,是我在人界的时候买的,您尝尝,很不错。”   神君看着青笋:“神不知饥渴,吃下也是浪费。”   “怎么会是浪费?”花浔疑惑,“如今人族又不是饥荒大旱,您吃食物,不一定是为了果腹,也可以只是为了品尝食物本真的味道啊。”   “而且……”花浔睫毛抖了抖,小声道,“青笋是我最爱吃的蔬菜,所以我也想让您尝尝。”   这是她的私心。   她喜欢的,她爱的,都想让喜欢的神去品尝一番。   神君安静地看着她,许久夹起一块翠绿剔透的青笋,尝试着放入口中。   新鲜清爽的口感在唇齿之间弥漫着,这是他数千年来未曾尝试过的味道。   “怎么样?”花浔期待地问。   神君颔首,柔和道:“甚好。”   花浔的心情雀跃起来,多喝了一碗粥。   因神君仍需淬炼洛禾神君的天魂,花浔这几日无须再修炼,用完早食,她便离开了宫殿。   在桃花树下欣赏了许久的桃树,看着花瓣缤纷落下,时辰久了,没有神君在身边,难免觉得无聊。   花浔不知叹了几次气后,朝安静的神君宫殿望去一眼,再看头顶的花枝颤动,忽而想起神君那垂落的乌发。   瞬间,她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念想:她想送给神君一个花环。   她们乌族总是护巢的,花浔不舍得折白雾崖上的桃枝,索性御风去了下方仙界的桃林。   如今她的御风术早已十分熟练,不过片刻便已落到桃林之间。   一边捡起那些才飘落不久的柔软花枝,花浔一边顺手编着,眼见花环的雏形已经显现,脚下蓦地一阵地动。   花浔心中一惊,低头看去,却见地上升起一束桔黄色防御法阵。   她匆忙闪身避开,法阵中瞬间迸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掀翻在地,溅起花瓣飞扬。   花浔只听见脚踝一声骨头歪曲的闷响,一阵刺痛传来。   想来是扭伤了。   她忍不住哀叹自己今日太过倒楣,挣扎着站起身,还未等站稳,便察觉到远处一阵仙气翻涌。   花浔忙屏息躲在不远处的桃林后。   久久没听见动静,花浔皱了皱眉,探出头去。   一枚石子突然砸到她的左额。   花浔摸了摸额头,环顾左右,依旧空无一人。   她收回脑袋,又一枚石子砸在她的右额,不偏不倚,与方才那下极为对称。   花浔护着额头朝前后望去,依旧不见半个人影。   石子细微的破风声再次响起。   花浔猛地抬头,一枚石子正中她的眉心的同时,她也终于看清了正坐靠在一株桃枝上的火红身影。   少年一腿支着树枝,一腿随意垂下,桀骜俊俏的眉眼微扬,正俯视着她:“桃林有外人擅闯的迹象,前段时日便已设下防御法阵。今日法阵触动,我当是谁如此大胆,原来是你啊。”   花浔揉了揉眉心:“你怎么在这儿?”   那树枝上的少年,正是一袭红衣马尾高束的萧云溪。   萧云溪闻言一滞,从树上飞下,马尾随之晃荡了几下:“本仙君为何不能在这儿?”   花浔被他反问住,抿了抿唇:“那你在这儿吧。”   萧云溪一滞,脸色黑沉沉的:“玉昆神府不是有桃树,你还来捡桃枝作甚?”   花浔沉默片刻:“白雾崖的桃枝是白雾崖的……”   越说越是心虚,索性住了口。   萧云溪却气笑了:“所以来此处捡,没想到这里被设下了法阵?”   被说中的花浔垂着眼帘,心中期盼着他快点离开。   萧云溪自然看出她面上的逐客之意,胸口一阵气闷,抬脚便要离开。   转念又想到什么,垂头看她:“你方才是不是被法阵伤了?”   花浔一怔,想起他几次三番想将她送离白雾崖,而如今她受伤毫无反抗能力,正是最好的时机,神情谨慎起来,摇摇头:“没有。”   说着,她还起身忍痛走了几步路:“完好无损。”   萧云溪看出她的防备,心中更是莫名沉闷。   索性一抬手,一束火红的仙力卷起花浔的裙角,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腿,以及小腿上被法阵伤的血痕。   花浔一惊,忙后退半步:“你做什么?”   “没受伤?”萧云溪扬眉反问。   花浔:“……”   “罢了,”萧云溪冷哼,“本仙君知恩图报,你上次既救了我,本仙君便也救你一次。”   说着,他从袖口拿出一枚纸飞鹤,随手撇在地面。   刹那间飞鹤被一团火红仙力包裹着,化成一方仙鹤飞舟。   “上来。”萧云溪睨她一眼。   花浔迟疑了下,问道:“你不会趁此时机将我送离仙界吧?”   萧云溪的脸瞬间黑沉,骈指一动,花浔已不受控地飞上飞舟。   落地时她脚下一痛,没能站稳,无意识地抓住身边的人以稳定身形。   萧云溪小臂僵硬了下,下刻反应极大地将她的手甩开:“你碰本仙君作甚?”   花浔微顿,继而反应过来,这世间并非所有人都是神君,被她如何无礼地拥抱都能包容。   尤其仙门中人大多厌恶妖魔一族,更遑论被碰触,萧云溪知道她乌妖的身份,不喜也是正常。   思及此,她的脸色淡了下来:“抱歉,方才没站稳。”   萧云溪听出她话中的冷淡,愣了下,动了动唇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笨死了。”   飞舟徐徐飞起,朝云端若隐若现的白雾崖而去。   *   白雾崖。   神君九倾将洛禾的天魂淬炼完好后,方才发现崖上格外安静。   沉吟几息,他微微笑着,缓步走出宫殿,走到那一小片花丛旁,赏了一会儿那几株不起眼的花朵,又看向周围的桃林。   一阵风吹过,花瓣渐渐飘落。   神君抬手,花瓣受到召唤,在他的指尖翩跹起舞。   远处一阵喧嚣之音传来。   神君抬眸看去,一纸仙鹤飞舟飞来,鹤羽上,年轻的少年语气满是嫌弃,眉眼却是飞扬的:“……也便是本仙君心善,若换做旁人,早将你这小贼送往司非阁审讯了。”   “是是是,多谢云溪仙君了。”少女坐在飞舟另一侧,望着少年随口附和着,碧青色的发带与裙摆飞扬。   神君含笑凝望着这一幕,神情并无太大的起伏。   神域太古老了,以至于他忘了,年轻的少女少男,合该如此。   只是他掌心起舞的花瓣不知几时安静地飘落在地。   神君困惑地看着那几片花瓣,在飞舟落在白雾崖前,转身安静地走回宫殿。 第30章 神魂   纸鹤飞舟上, 花浔蓦地站了起来。   许是她站起来的太过突然,连飞舟都左右摇晃了下。   萧云溪睨向她,随手一记仙力注入飞舟, 将其平稳下来,没好气道:“一惊一乍的,你做什么?”   花浔没有说话, 只努力地朝白雾崖望去。   方才云雾拂动之间, 她好像在桃树下看见神君的身影了。   他已经淬炼完洛禾神君的天魂了吗?   这么想着, 她不由归心似箭起来,催促道:“云溪仙君的飞舟可否再快些?”   萧云溪被她一催, 眉梢微扬,不悦道:“以往这飞舟只承载本仙君一人,谁让你这么重?”   花浔凝滞片刻,沉默下来。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飞舟终于穿过层层云雾, 降落在白雾崖上。   花浔顾及不得脚踝上的伤口, 快步下了飞舟便朝不远处的桃林望去。   可桃林下除了那一小片花丛与缤纷花瓣,空荡荡的,哪有半道身影?   花浔的眼眸变得黯淡。   萧云溪察觉到她期待的神情变得低落,循着她的视线看去。   起初他看着那片空无一人的桃林不明所以,转瞬想到什么,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   “你这是什么表情?”萧云溪没忍住道,“难不成还想要神君亲自前来迎你?”   花浔奇怪地看他一眼, 皱眉道:“你怎知神君以前不会来接我?”   “你……”萧云溪面色一黑,说不清是神君会来接她令他气愤,还是其他缘由,索性眼神一挑, 反问,“本仙君送你回来,你便如此报答恩公的?”   花浔也有些不高兴:“不是云溪仙君自己亲口说的,送我回来是为了报我的恩?”   萧云溪哑口无言。   花浔不愿再和他多言,随意道了声谢便要去找神君:“多谢云溪仙君送我回来。”   萧云溪盯着她不自然的步伐,拧了拧眉,烦躁地轻啧一声:“喂!”   花浔不解地回眸,却见一个白色瓷瓶朝自己砸来,她手忙脚乱地接住,不解地看向他。   “仙门法阵造成的伤,非凡药可解,”萧云溪不耐道,“休要误会,不过是你之前曾给本仙君上过药罢了。”   花浔打开瓷瓶嗅了嗅,一股清新的淡香传来,与当初清皎仙子送与她的灵药极为相像。   她也没扭捏,便收了下来,道谢也真挚了许多:“多谢仙君了。”   萧云溪看着她的眼珠,沉默片刻,嘀咕道:“谁知道你会不会借伤势去劳烦神君,本仙君只是防患于未然……”   花浔安静了会儿,敛起笑意:“仙君慢走不送。”   萧云溪神色微僵,良久冷哼一声,挥袖收起纸鹤飞舟,化作一团光焰消失在白雾中。   花浔很快收回视线,朝神君的宫殿望去。   刚刚真的是她看错了吗?   她现在过去,可会打扰神君?   余光瞥见荷包中的花环,花浔的眸光亮了亮,终于找到能去见神君的理由。   花浔将花环稍作整理一番后,便朝殿门走去:“神……”   话还未说出口,花浔便定在了原地。   神君坐在仙幔后的高台之上,万千星河在他的周身与神光一同流转,影影绰绰地映出高不可攀的身影。   明明隔着仙幔,她却感觉自己在被神安静地注视着。   那样的眼神,就像神俯视众生,有平和,有悲悯,与情爱无关。   可花浔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同。   似乎……更加高高在上了。   在如此浩瀚的目光下,花浔有一瞬间的窒息,脑海也有短暂的空白。   直到仙幔后传来一声回荡的神音:“嗯?”   花浔回过神来,犹豫片刻,从荷包中将花环取出,轻声说:“我编了个花环,想送给您。”   话落,她感觉神君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的花环上,未曾立即离开,反而像是……出神?   花浔低头看了眼花环,花枝她专门挑选的细软的,花瓣鲜艳,夹杂着欲滴的翠叶,还算精致。   花浔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见神君久不开口,将花环放在一旁的书案上,低声道:“神君忙的话,我晚些时辰再来。”   她默默放下这句话,忍着脚踝的痛,努力如常地朝外走。   一声温和的嗓音带着几分迟疑,自仙幔后传来:“脚踝伤了?”   花浔停下脚步,转过头去。   那声音停了一息,又道:“为了送吾花环?”   花浔怔怔地站在那儿,良久轻轻点了下头。   悠悠的叹息响起,下瞬,仙幔被一股无形的神力掀起,露出一条缝隙。   一束金光穿过缝隙,环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一圈。   花浔感觉到脚踝尖锐的疼痛在一点点消弭,不多时竟已完全无知无觉。   花浔惊喜地抬起头,却见神君身上那股仰之弥高的距离感似乎消弭了些许,又变成她熟悉的会微笑注视她的温柔神君了。   花浔心中欢喜万分,想起自己前来的目的,转头看向书案,却见上方的花环已然消失。   她忙朝仙幔后看去,只见神君的手中托着一枚花环,他看起来正在垂眸打量它。   “您喜欢吗?”花浔期待地问。   神君抬眸,柔和道:“甚好。”   花浔心底一甜。   她敏锐地察觉到,这次神君没有说“神并无偏爱”这番话语。   大抵人总是得寸进尺,花浔见神君收下礼物,又忍不住问道:“神君您刚刚是不是生气了?”   她总觉得,刚进门时的神君格外不同,让人望而却步,不敢接近。   神君沉默了片刻:“吾不会生气。”   “那您方才是不是去了桃树下?”花浔又问,“我回来时好像看见您了。”   这次神君未曾回应。   花浔也不恼,见神君不语,便又换了问题:“您淬炼完洛禾神君的天魂了吗?”   神君:“嗯。”   花浔抿了抿唇,只觉隔着一层仙幔就像隔着天堑,遂壮着胆子道:“我能看看您的仙幔后是什么样吗?”   神君垂眸,望着下方满眼好奇的少女,安静几许后,右手微抬。   仙幔被无形的力量拂开,露出里面的真身。   一方一人高的玉白高台上,一尊青玉雪莲台静静悬浮着,四周圣光莹润,幽然寂静。   有些像人族的神龛,却比神龛更加素雅。   而神君端坐于莲台之上,如神像般眉眼微垂,俯瞰众生。   花浔的呼吸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她静静看了许久,突然道:“神君在这里就这样待了几千年吗?”   神君颔首。   花浔心底却渐渐弥漫起酸涩的感觉:“您不会觉得孤单吗?”   几千年来,永远独自守在这里,任由世代更替,沧海桑田。   实在过去太久,连崖下那百年一开花的桃木,也花开花落不知多少回。   神君九倾的目光停住。   在世人眼中,他本就该独坐于高台之上。   偏偏她,会好奇他会不会孤单。   会吗?   数千年来,或许是早已习惯了孤身在此,也便不觉得孤单了。   再看少女眼中太过明显的情绪,神君抬手。   花浔的身子瞬间一轻,她轻吸一口气,便觉得自己飞身而起,轻轻落在了莲台下的高台上。   “神君?”花浔诧异。   “你或可亲身体味一番。”神君微笑道。   花浔闻言,顿了顿,转身朝仙幔外看。   此刻她才发觉,在仙幔里能望见外面的一切,可外面却只能隐约看见里面的轮廓。   就像他对众生永远单方面的守护。   花浔伸手摸了摸莲台,一片冰凉,就像抓住了一块冰。   她又摸了摸仙幔,手却穿过仙幔而过,像穿过了一片云雾。   “神君,这仙幔竟没有实体?”花浔惊奇。   神君含笑:“它是由吾的识念缔造而成。”   “神君不喜欢旁人看见你的容貌吗?”花浔疑惑,“可神君很好看啊。”   “容貌不过皮囊,”神君看她一眼,眸中含有几分劝诫的意味,温声说,“世人不会想见一个知晓他们全数欲望的实体。”   花浔不赞同:“我就很想看见。”   神君观她片刻,微笑着轻叹。   是啊,她一贯想见。   “神君,我把花环给您戴上吧?”花浔瞥见神君手中的花环,跃跃欲试地拿了过来。   见神君并未回绝,花浔小心地走上前,屏住呼吸,将花环戴在他的发上。   神君便端坐在莲花台上,任由她戴。   垂落的乌长黑发,搭配精巧的花环,为这张完美到毫无瑕疵的面颊添了几分华丽的气息。   这种华丽超脱了性别的界限,只剩下震慑人心的“美”。   花浔看呆了,许久才回过神,飞快地眨了眨眼,清咳一声,却怎么也拦不住剧烈跳动的心。   灵犀蛊舒服地躺在识海中,她的浑身也如同浸泡在温水里。   “嗯?”神君看向久久不说话的少女。   花浔的声音磕磕绊绊:“神君……很美。”   说完,不等神君再说“不过皮囊”这番话,忙又从荷包中取出一样东西来:“神君,我还有东西要送给您。”   神君垂眸看去。   花浔将在人界的灵宝阁买的留影镜拿了出来,稍稍注入一点灵力,镜面如有水波荡漾,随后便显现出人族的街市。   “这是我在人界时闲逛时留下的,”花浔兴致盎然,“人界的街市很热闹,人也很多,卖什么的都有,你瞧,那里一群人是在投壶……”   神君看着镜面。   人族熙攘的市集车水马龙,不过是最寻常的景象。   那些画面,他的分身经历过,他自然有如亲历。   可身旁的少女似乎总是认为,他的本体留守在白雾崖,所以他便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   神君心底轻叹一声,再未纠正她的想法。   “神君,还有变戏法的!”花浔欢喜道。   镜面的画面变幻起来,起初是一圈挡在前面的人影,伴随花浔的“麻烦让让”的声音,画面豁然清晰。   人群中央的彩戏师手执火把,吐出一口酒来,瞬间火光弥漫,四周一片叫好声。   “还有唱戏的……”   画面再次转到戏台,伶人婉转曲折的唱念声传来。   唱的是一出流传许久的人妖情折子戏。   神君看着那本被修仙之人或仙人当做宝物的留影镜,在花浔手中成了个给他解闷儿的玩物,无奈浅笑。   “神君喜欢哪个?”花浔不知何时坐在了莲花台旁,腿垂在高台边,仰起头问道。   少女的头,像是抵在他的膝旁。   神君看了二人间几不可察的距离,手指一抹金光注入镜面。   花浔定睛看去,画面定格在她在酒楼留下的说书人的身影上。   说书人手拿醒木,正准备说一出仙凡恋的故事。   花浔记得那日她特意去了人族街市留下了诸多热闹景象,想着拿回白雾崖给神君看。   酒楼是她最后去的地方,身子本就因调查灵狐之事有些疲倦,没听完这故事便睡了过去。   一时之间,花浔也跟着津津有味地听了起来。   说书人的表情分外丰富,讲起故事也栩栩如生,花浔边听边懊恼自己那日怎么就睡了过去,没能当场听完。   直到说书人再次使了个相,将那凡人书生如何被仙子的法术惊了一跳的滑稽样子活灵活现地展现出来,她忍不住笑倒在一旁温凉的莲台旁,脑袋似乎触到了什么……   花浔边笑边转头望去,而后笑容戛然而止。   ——她发觉自己正毫无仪态地靠在神君的膝上。   神君包容地笑着,并不见恼意。   甚至听她笑声停下,还略带疑惑地朝她望来:“可是觉得无趣?”   花浔的心“砰砰”跳了起来,忙坐直身子,摇摇头:“不是,很喜欢。”   可接下去的故事她却如何也听不进了,满脑尽是自己方才伏靠在神君膝上的画面。   甚至眼下只需她朝一旁靠过去寸余,便能再次倚在神君的膝上。   花浔仰头看了眼神君,见他正含笑看着镜面,小心翼翼地凑近些许,再看神君一眼,再靠近一点……   直到触到那股属于神君的护体神光,留影镜中忽而“啪”的一声醒木惊响。   “诸位预知后事如何,且等明日此时见分晓。”说书人抚须笑道。   花浔僵硬地坐在那里,脸色又红又黑。   神君察觉到异样,见她神情低落,轻声反问:“怎么?”   花浔默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这故事……未曾讲完。”   神君见状轻笑,俯身轻触了下镜面。   留影镜泛起夺目的金色光晕,几息后方才淡去。   花浔不解看向镜面,却见镜面有水波潋滟过后,竟再次浮现说书人的画面。   此刻说书人正在擦拭长桌醒木,整理折扇。   花浔看了一会儿,惊讶道:“这是人族正在发生之事?神君如何做到的?”   “吾将一念投射于镜中,”神君解释,“不过此镜只能窥见此时此景,不能擅观其他。”   “谢神君!”花浔仰头笑道。   神君望向她的笑脸,顿了几息,徐徐垂下了眼眸。   *   魔族边界。   清皎遮掩了自身的气息,安静站在一处山前。   不知多久,如火的身影自远处飞来,张扬的少年敛去周身的光焰,停在清皎面前:“师姐。”   清皎弯起一抹笑:“云溪,近日仙门可还好?”   萧云溪耸肩:“师尊对你私自逃离仙门一事极为恼火,已下令命人不许再寻你了。”   “此番若非我须得去往人界一趟,只怕也不便前来。”   清皎眉眼一暗:“我自离开仙界,便知有此结果,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当真为了那个百里笙,再不回仙门?”萧云溪不解。   清皎微滞:“云溪,你素来骄矜,不懂情爱之事。”   “我曾为仙门骗过他,险些害了他性命,而今只想弥补,即便他不曾原谅,我也须得这样做。”   萧云溪皱眉,确是不知她为何要这样做,可眼前却莫名浮现一张小妖生气的脸。   他打了个寒颤,忙将那张脸挥散。   “我托你带的物件,可曾带来?”清皎问。   萧云溪回过神,迟疑片刻,长指一抬,一枚青白色芥子袋凭空出现:“你炼丹的器具都在此处。”   清皎将其接在掌心,安静地望着。   “师尊眼下正在气头上,待过些日子,说不定你还能返回仙门。”萧云溪提醒道。   清皎将芥子袋攥住,宽慰一笑:“我心中自有考量,云溪,多谢了。”   萧云溪见她心意已决,再未出言相劝。   “听闻神君前些时日将一个凡修接到了身边?”清皎想起什么,问道。   萧云溪脸色微变,没好气地应了一声:“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凡修。”   清皎知晓,此事大抵和百里笙给神君的那瓶丹药有关,可她若说出此事,只会加深仙门对百里笙的怨恨。   “我知你一向尊崇神君,”清皎轻声道,“但那凡修或许也有难言之隐,你莫要欺负她。”   “本仙君欺负她?她不气我便……”萧云溪过激的声音在迎上清皎疑惑的视线时戛然而止,闷声道,“……没什么,反正我没欺负她。”   “看来你与她已经相识,”清皎笑了笑,“如此,我也放心了。”   清皎又问了些仙门之事,二人这才道别。   返回魔宫时,天色是熟悉的夜幕。   清皎才回到自己的殿内,便听魔卫说着“尊主回宫”这番话。   她怔了怔,走向主殿。   才走到主殿门前,清皎便望见一道黑影沉静地斜倚在石椅之上,周身漆黑的魔气不断翻滚,悄无声息地填满了整座宫殿。   “百年生辰这么重要,百里笙,你能同我一齐过吗?”   “神君,您还没祝我生辰安乐。”   “百里笙,你不是废人。”   “先生才不是无情之人,他心怀众生,怜爱万物,对我也很好……”   “他日回魔宫,必不负你。”   “百里笙,我已经鲜少再回忆起那些往事了,你也忘了吧。”   百里笙双眼紧闭,识海内却剧烈翻滚着。   过去与现在的记忆不断交替出现,挤压着他的每一寸思绪。   你也忘了吧。   忘了吧。   直到最后那句“忘了吧”不断回荡,百里笙猛然睁开双眼。   “又做噩梦了吗?”清皎柔声问。   百里笙渐渐回神,望着熟悉的宫殿。   是了,他已回到了魔宫。   清皎见他没有回应,安静过后轻问:“过去数十日,你去了何处?”   百里笙隐隐泛着赤色的瞳仁骤然紧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道:“清皎仙子去见了仙门中人?”   清皎微顿,取出芥子袋:“我只是让师弟送来了炼丹的物件。”   说这话时,她始终在望着他的神情。   她记得以前她提起自己那个仙胎灵童的师弟,他总会微微蹙眉,隐有不悦。   可这次,他却像是没有听见般,坐在那里,面色变也未变。   百里笙盯着那个芥子袋,有一瞬间,他竟然觉得自己在那上面察觉到了一抹极淡的熟悉气息。   “百里,”清皎唤他,“你呢?你去见了何人?”   许是心虚,百里笙避开了她的目光:“去了一趟人界罢了。”   清皎眼神渐渐黯然,她能看出,他没有对她坦然,可二人之间隔着欺骗与生死,能缓和已属不易,她再未追问。   静默一会儿后,清皎想起什么,柔和问道:“百里,当初在诛魔台,你给神君饮下的是何物?”   只一句话,百里笙蓦地抬眸。   灵犀蛊。   轻易变了心意的小妖。   说忘就忘的十年……   所以,只是因为灵犀蛊而已。   -----------------------   作者有话说:今天走走日常~   本章24h内评论有小红包降落~ 第31章 奉神   花浔在白雾崖的这几日, 是她短暂的百年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时日。   有自己温暖舒适的宫殿,不用每日担惊受怕地逃跑, 还有自己最爱的怎么也吃不完的桃果与梨花酥。   每日清晨修炼调息,午前随神君修习法术心决,午后则修清静心经。   只是有神君在对面, 她很难清静下来, 每逢此刻, 神君便无奈地看她一眼,却也未曾过多苛责。   花浔虽已在不知不觉中成功辟谷, 但还保持着人族每逢傍晚便做饭的习惯,偶尔熬些清粥,偶尔自己做些糕点,做好了便兴高采烈地给神君送去。   不论好吃还是难吃,神君总会含笑吃下去, 永远不用担忧被嫌厌或苛责。   而每逢入夜, 花浔便会拿出留影镜,钻进神君的仙幔,坐在莲台旁,与神君一同看人族那个说书人绘声绘色地讲故事。   第一次主动进入神君的仙幔时,花浔还满心忐忑,但见神君包容温柔的模样,她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后来索性将糕点和甜水一并带到莲台旁,边看边吃。   有时神君会在桃花树下赏花,花浔便搬出玉石桌凳放在树下,一同在树下观看。   花浔敏锐地察觉到, 神君虽然不会亲口说“喜欢”,但在听那说书人讲到精彩处时,他宽和的目光会比平时更专注一些。   花浔为自己小小的发现而窃喜了数日。   神君不知对留影镜做了什么手脚,镜面所显现的画面,竟还会随主人的心思而动。   神君将镜子拿在手中时,镜中所浮现的唯有仙雾茫茫,三界苍生。   每逢此时,花浔总觉得神君背负的担子太过庞大而沉重。   可她也知道,自己即便说出来,神君也只会以“吾是神”来回应她。   所以,她总会佯装积极地将留影镜拿在手中。   镜子里的画面便变成了一只小花狗在田地中跑着跑着摔了个狗吃屎;   喜鹊去偷吃葡萄,反而被酸到喳喳乱叫;   孩童们在学堂上交头接耳被先生打手心;   或只是一朵奇形怪状的云彩慢悠悠地飘荡……   花浔便发现,神君也很爱看这些她曾在人界看到过的小趣事儿,和看说书人的神情一样,温和而专注。   可惜这样的美好时日并未持续太久,回到白雾崖的第二个月,神君便发现了洛禾神君神魂的下落。   神君照旧遣分身下界。   临下界前夕,花浔坐在神君的莲台旁,将留影镜郑重地拿给他:“神君孤身在白雾崖,若觉得无趣了,便看看这个。”   “里面除了之前留下的折子戏和说书的,还有我先前注入其中的一片灵识,到时不光神君能看见我,我也能与神君的本体聊天,陪您解闷儿。”   九倾无奈,那句“分身亦是吾”到了嘴边,最终被一声轻叹掩盖:“吾知了。”   花浔想起千万年来神君一个神孤零零守在白雾崖的画面,还是觉得不放心,仰头看着端坐莲台上的神君:“您为什么不以本体下界呢?”   最起码那样,她还能陪着完整的他,不至于令他承受大半的孤寂。   神君垂眸,看着眼底暗含期待的少女:“本体与分身同感同受,并无必要。”   花浔的眼底暗了下来,却还是理解地低应一声。   与神君分身一同下界这日,流火破天荒地没有出门,反而在花浔将要踏入神君缔造的仙光通道时,叼着她的裙摆将她拦了下来。   花浔不明所以:“流火,你这是做什么?”   流火纠结半晌,最终不情不愿地从口中吐出一块玉石。   玉石形态极为粗糙,一看便是从什么地方啄下来的。   “这是?”花浔隐隐猜到流火的意图,佯装不懂。   流火闷闷的“啾啾”两声。   “你是要送给我的礼物吗?”花浔明知故问。   流火怒目圆睁,将玉石又衔了回去,翅膀点了点她的荷包。   “让我收起来当盘缠?”花浔道。   流火焦急地转了个圈,苦于不懂人语,只能焦躁地“喈喈”,求助地看向神君。   神君笑了:“流火想让你再为它带些糕点回来。”   流火眼珠一亮,用力地点头。   花浔见神君开口,这才放过流火,爽快地答应下来,接过了玉石。   *   接引仙光直抵一处名为奉神城的地方。   奉神城毗邻修仙地界,清灵之气澄净,城池绵延千里,是人族数得着的繁华城邦。   而洛禾神君的神魂气息,正散发于奉神城城主府中。   花浔与神君抵达时,正值人界的傍晚。   人族城池大多实行宵禁,未曾想奉神城中竟是热闹一片。   沿街两岸的杨柳树枝头,挂满了小巧的灯笼,蜿蜒而去宛如游龙。   被围在中央的工匠扎起“仙山灯楼”,台前有人光着膀子打铁花,清脆一声响后,火树银花遍布夜幕。   还有人族的少女少男结伴而行,王孙千金锦袍玉带,摩肩接踵。   而最令花浔讶异的是,此处的人手中皆拿着绘着神像的提灯,处处能望见神君的画像。   便是人群中抬着的游神像,都是一尊庞大的神君像,比她以往看见的都要有气势的多。   花浔看得目不暇接,直到想起正事,才拦下一位阿婆询问此处究竟有何盛事。   “今日是奉神城百载大庆,十足的好日头,城主下令,半月无宵禁。”阿婆喜盈盈道。   花浔:“既是城池百年大庆,为何有这么多的神君像?”   “姑娘外地来的吧?”阿婆笑道,“百年前我们这儿还叫永宁城,某日突然地动山摇,成千上万百姓被埋于乱石之中,又逢大雨,瘟疫横行。危难之际,是神君现身救了大家。”   “听闻神君生得比天还要高,抬手便镇住了地动,又挥手消去了瘟疫,自那后,永宁城更名为奉神城,城主代代供奉神君,这才有了今日这番盛景。”   花浔了然,一本正经地对阿婆道谢后,转头看向神君,难掩兴奋道:“先生,奉神城和我一样大!”   神君望着欢喜的少女:“应当比你大上半年。”   花浔诧异:“您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神君无奈:“才过去不过百年。”   花浔了然,百年前的事于已活了万年的神君而言,只怕譬如昨日发生的事,怎会这么快就忘记。   她又想到什么:“神君真的比天还要高吗?”   在人族的口中,她听过太多不同模样的神君了,有神圣冷峻的,有温柔悲悯的,有神通广大的,亦有刚正不阿的……   神君:“法相罢了。”   花浔难掩激动:“是话本中描绘的那种法相吗?顶天立地,法力无穷,一手比山还要大,双目如同日月,口能吞下长河,让人看一眼便有如心神被荡涤,闻一下便能长寿久安。”   被一通追捧的神君罕见地沉默了几息:“人族传言,不可尽信。”   花浔目露向往:“真想哪日亲眼见一见神君的法相。”   神君敛目,微微笑着:“危急时方可显现法相。”   “危急?”花浔忙摇摇头,诚挚道,“那算了,我宁愿神君再不现出法相。”   神君望向她,定了片刻,笑意转淡,再未言语。   “愿焚心香去玉京,身化清辉窥神容。”   “焚香三柱通碧落,稽首叩拜启丹衷。”   远处文人唱念颂词的清朗声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传来。   花浔循着声音望去,却见河边一种文人墨客正聚在河边的亭中,即兴作着尊崇神君的诗词。   而不少百姓则立于河畔,手中拿着书着心愿的河灯,虔诚祈拜片刻,将河灯放入河中。   那蜿蜒的河流如同银河,河灯便是点点星子,随着河流飘向远方。   “先生,我们也去放河灯吧!”花浔兴致盎然。   甚至没等神君应,她便壮着胆子,拉着神君的袖口朝那边挤去。   神君初次在人群中被人拥挤着,虽有些不适应,但神情始终平和宽容,唇角含笑。   花浔买了两个河灯,河灯上还用极小的字迹写着“上敬翊圣昭惠神君”,后面便须自己写上心愿了。   花浔找店家借了笔墨,想了想,认真在河灯上书下一行小字。   神君手拿河灯,望着上方自己的法号名讳,并未写下任何字,俯身将其放入河中。   他距离祈愿的人太近,所以四周的心愿便愈发清晰且杂乱地传入他的识海。   “神君保佑我今年能够金榜题名。”   “保佑我身怀灵根,能够修仙,以得长生。”   “愿神君能使我富贵一生。”   “……”   直到一盏新的河灯从少女手中飘走,他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心音:   “惟愿神君,长歌有和,独行有灯,其后万年,再无空寂。”   神君顿首,蹲在河边的少女碰巧仰头,笑望着他:“先生,您听到了吗?”   神君凝望那双眼睛,里面盛满了不知是否灵犀蛊操纵的依赖与其他情愫。   花浔也不觉屏住呼吸,有一瞬间,她竟觉得神君好像看穿了她的感情。   然而,神君的视线停留片刻便移开了:“该去城主府了。”   花浔见神君未曾回应她的问题,失落地耷拉下眉眼。   不过她本就不是顾影自怜的性子,走了几步路,夜风一吹,便又重新活跃起来。   “我们就这样直接去城主府吗?”花浔问。   神君没有看她,声音平静:“奉神城城主正遍寻修士,为其独女医治奇疾,我昨夜曾托梦于他,今日会有修士到访。”   “原来您真的可以托梦,”花浔赞叹,“可若那城主不信梦境怎么办?”   “不会。”神君平和道。   “为何?”花浔不解。   却见神君已经停下脚步,看向眼前的高大府邸。   “城主府”三字简单直白,而一名管家模样的男子正焦灼地在台阶上走来走去,远远望见花浔二人,迟疑片刻,走上前来恭敬问道:“敢问姑娘可姓花?”   花浔点点头。   “太好了!”管家大喜,“城主今晨便说,今日会有一位花姓修士前来,早已恭候多时了!”   花浔看向神君,后者温和浅笑着,显然早已洞悉此事。   花浔跟在管家身后走进城主府,还没走到主厅,便见一个白白胖胖、蓄着胡须的中年男子朝自己小跑而来:“花修士?真的是花修士?”   花浔点点头,还未开口,左手便是一紧。   男子攥着她的手,另一手则攥着神君的右手,激动又欣喜:“昨日萧某梦中见到神君,其言今日会有一名花姓修士携人而来,能解我难题,未曾想竟是真的!”   “多谢神君显灵,多谢花修士啊!”   花浔:……   她真想知道,自己若是告诉此人,他口中显灵的神君,就是他右手紧攥的人,他的脸色会是何等精彩。   花浔默默将手挣了出来:“不知萧城主有何难题?”   这一路走来,她也听说奉神城的城主先辈曾出过大能修士,一直以清白明净为家规,因此这城主历代皆是贤廉之辈。   如今这任城主姓萧名万仓,人如其名,其上任城主后,果真使得百姓富庶,城池强盛,粮仓不说万仓,也有数千。   萧万仓知道自己过于热情,忙将手收回,抬头对花浔抱歉一笑,却在看见那名白衣男子时一愣。   男子初看面貌不起眼,可平和而宽厚的眼神,竟让人忍不住心生信赖。   “萧城主?”花浔唤他。   萧万仓猛然回神,想起什么,摇摇头,长叹一口气:“说来惭愧,萧某遍寻修士,一是为黎民百姓,更是……为小女而求。”   “令千金怎么了?”   萧万仓正要畅所欲言,管家凑上前小声说了什么,他立时一拍脑门:“我老糊涂了。”   “花修士和这位先生远道而来定然累了,不如我们先去用膳,过后再与修士细谈。”   花浔正要说“不用”,却听转角一声熟悉的嗤笑声响起:“萧万仓说神君托梦,我瞧是秽物作祟。”   “今日我倒要亲眼看看,何处妖魔敢冒充神君,在我面前装神……”弄鬼。   最后二字没能道出口,便断在了嘴边。   花浔循声看去,一袭火红衣袍的桀骜少年晃荡着马尾自转角处走来,身后跟着三五下人,眉眼张扬又放肆,此刻多了显而易见的错愕。   “怎么是你!”   “云溪仙君?”   二人异口同声。   -----------------------   作者有话说:已触发“下界必遇熟人”技能~ 第32章 探查   打死萧云溪也没想到, 竟会在万里之外的奉神城,看见那只几次三番扰乱自己心绪的小妖,以及……神君。   虽分身的样貌有所遮掩, 但萧云溪到底受神君庇护百年,一眼便认出这就是神君。   再想到自己方才那番言论,登时脸色一变。   花浔也未曾想, 竟会在城主家看见萧云溪, 再转念一想, 萧云溪与城主同姓萧,只怕是有些干系。   “小仙祖?”萧万仓看见萧云溪, 面色又惊又喜,随后又想起什么,转头对花浔道,“花修士,这位是萧家仙祖萧无涯的独子, 也是我萧家的小仙祖, 不知二位何时相识?”   萧无涯的名号,花浔自然知道,其便是当年与妙仪仙子相恋的人族修士,后二人诞下仙胎灵童的萧云溪。   只是没想到,他竟是奉神城城主的祖辈。   花浔见萧万仓疑惑的神情,想了想解释道:“我曾见过云溪仙君几面,自然就认得了。”   说完, 还煞有介事地重新行了一礼:“云溪仙君。”   萧云溪没好气地看她:“早先怎的不见你如此守礼?”   花浔皮笑肉不笑:“仙君怕是忘了,先前我不过礼尚往来罢了。”   萧云溪气恼:“你这……”却在看见后者故作无害的眼眸时一怔,移开视线,声音也低了些, “小修!”   神君平和地站在一旁,看着二人争执的画面,顿了下,垂下眼帘。   萧万仓适时问道:“小仙祖方才说什么‘装神弄鬼’是何意?”   萧云溪看向神君,桀骜难驯的神情勉强乖顺些许:“我方才说错了。”   “既然神君曾托梦与你,那便是真的。”   萧万仓见自家这位小仙祖都承认下来,更加深信不疑:“不知小仙祖今日突然来此,有何贵干?”   萧云溪终于看向萧万仓,没忍住冷笑一声:“你还有脸问本仙君?”   “妖毒之事,你当真以为自己瞒得密不透风?”   萧万仓闻言,脸色一白,忙深深作揖行礼:“小仙祖恕罪,我这也是没有办法。”   “奉神城百载大庆,正是人声鼎沸百姓欢欣时,若此刻说明妖毒之事,只怕民心动荡。”   “且晚辈也有些人脉,暗中请来不少修士,可他们都说……都说看不出这是何种妖毒啊!”   花浔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开口问道:“妖毒是何物?”   “妖毒便是妖毒,笨死……”萧云溪下意识地应声,语气习惯带了丝不耐,却在瞥见一旁的神君时,缓了缓语气,对萧万仓道,“你给她解释。”   花浔又看向萧万仓。   萧万仓迟疑片刻:“花修士和这位公子,还有小仙祖皆是远道而来,不如先去用膳……”   “不必。”萧云溪冷哼。   “不用了。”花浔拒绝的话。   气氛再次有瞬间的沉寂,几个人都顿住。   唯有神君,垂眸敛目,仿佛独立于世外。   萧云溪看向花浔:“你作甚学我说话?”   “我何时学你?”花浔皱眉反驳,又想到此人几次三番看自己不顺眼,不由朝神君身边凑了凑,“萧城主不妨直说吧。”   “令千金发生何事?妖毒又是怎么回事?”   萧云溪看着她无意识靠近神君的动作,唇瓣一抿,沉闷地瞪向萧万仓。   乍然成为焦点的萧万仓虽不知这位花修士和她身边的白衣公子是何身份,但见他们一个敢与小仙祖拌嘴,一个小仙祖见了都收敛了桀骜的性子,便知其身份不低。   擦了擦脑门冒出的冷汗,萧万仓不敢有半分含糊,引着几人便朝后院走去。   “小女名唤萧灵,年方十八,两年前有幸在验灵台上验出身怀灵根,本打算今年送去清虚宗修炼,未曾想前段时日突然便中了妖毒,如今……”   萧万仓说着,长叹一声撇过头去:“这妖毒不除,只怕小女此生都不愿再出门了。”   花浔起初不解其意,直到走到萧灵闺房前,看萧万仓好说歹说,门才终于从里面打开。   女子身姿纤细窈窕,仅看身形便知该是柔婉秀致的美人儿,只可惜她头戴曳地的白纱帷帽,除了身形外,样貌被遮挡得严严实实。   “这是?”花浔不解。   萧万仓对花浔抱歉地笑笑,走上前去,轻声劝道:“灵儿,这是爹请来的修士,你让他们看看吧。”   萧灵的嗓音婉转动听,只是此时含着几分久哭后的沙哑:“爹爹请来多少修士了,不都不知此毒如何解?”   “这回不一样,”萧万仓耐心道,“这花修士是神君托梦请来的,还有萧家的小仙祖自天上而来,定然有法子解你的毒。”   萧灵闻言,停顿了几息。   萧万仓又好言哄了几句,萧灵方才请几人进了屋。   房门紧闭,确定再无旁人,萧灵方才轻轻摘去帷帽。   花浔早已做好准备,却仍旧在看见萧家小姐此刻的模样时,心中微惊。   只见她的面部呈现青紫色,侧颊还生有深色的鳞片,一直蜿蜒到颈间,被层层衣衫遮住,直到手背上仍能隐约看见鳞片。   而她的双眼也如同两个黑漆漆的空洞,没有眼白,没有瞳仁。   额角生长着两只黑色长角,看起来分外诡异。   不过显露片刻,萧小姐便重新戴上了帷帽,声音染上了哽意:“诸位已经看过,便请离去吧。”   花浔心知萧小姐原本貌美如花,乍然变成这般模样,心中定难受得紧。   她并未多言,便随神君一同走出房门。   “几位可曾看出什么?”萧万仓迫不及待地追上前来问道。   花浔看了神君一眼,后者对她微微颔首,她方笃定道:“有些端倪。”   萧云溪睨她一眼。   萧万仓大喜:“那花修士可知是何毒物作祟?如何能解?”   花浔为难道:“我虽看出些异样,但还需回去好好想想,以免误判。”   “自然,自然,”萧万仓爱女心切,此刻才反应过来天色已晚,忙道,“王管家,送三位贵客去歇息。”   “是,”王管家忙应,“三位请随我来。”   “仙祖您仍是之前的院子,这些年一直为您留着,花修士与这位公子则住在隔壁的宛园……”   “这小修与神……这位公子住在一处?”萧云溪突然插口。   王管家不明所以地点头:“花修士与这位公子一同前来……”   “他们孤男寡女……”萧云溪下意识道,随后飞快地看了眼花浔与神君。   明明他只是不想让花浔太过接近神君,可当迎上花浔的视线,心底竟生出一丝慌乱。   “无事了。”他烦躁道。   城主府比之前花浔住过的陈府还要奢华,宛园更是像一处假山活水齐全的园林。   花浔打量着院中的装潢,赞叹道:“真豪华。”   叹完她转头看向神君,想要寻求神君的赞同。   未曾想神君正安静立在身侧,似乎根本未曾听见她方才的话,正在敛目沉思着什么。   虽说神君平日话也不多,可今日却一言不发。   花浔正欲开口询问,忽而想起什么,尝试召唤自己注入留影镜中的一片灵识,以心音唤道:“神君,你在看吗?在看吗?”   话音落下,她便看见身旁的神君转眸望向她,眉目柔和,且无奈:“吾看见了。”   花浔不好意思地咧咧嘴,凑上前关切道:“神君今日是怎么了?一直少言寡语?”   虽说神君平日话也不多,但今日却是一言未发。   神君垂眸,静静望着她:“吾无事。”   花浔眨了下眼:“那您笑一下,我就相信您无事。”   神君看着少女灵动的双眸,含笑复道:“吾无事。”   花浔这才相信了,正色问道:“您发现洛禾神君的神魂气息了吗?”   神君颔首:“萧灵身上有神魂气息,神魂却不在她身上。”   花浔不解:“这么说,萧灵只是接触过神魂?”   想起萧灵妖化的容貌,她忍不住喃喃:“可萧灵好好一个美貌女子,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呢?”   “去探一探不就知道了。”懒散的声音自院外传来。   花浔回眸,只见萧云溪晃荡着马尾走来,临到近前,不忘恭谨见礼:“神君。”   “嗯。”神君缓应。   萧云溪直起身:“不过小小妖毒,神君何故亲自下界?”   没等神君回话,花浔便忍不住做声:“神君爱下界便下界,难不成日日待在白雾崖你们才开心?”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神君孤身在白雾崖待得还不够久吗?   萧云溪被花浔一堵,神情一黑,也起了脾气:“神君若愿意下界,我自也为神君高兴,需要你来出头?”   “你既高兴,便不要再问个不停。”花浔没好气。   “你这小妖……”萧云溪显然被气得不轻,一时竟哑口无言,许久道,“我问神君,干你这小妖何事?”   花浔心口剧烈一跳,偷偷觑向神君,见他微微笑着,面如神像,方才松了一口气。   “你方才说什么‘去探一探’?”花浔生硬地转移话头。   萧云溪斜睨着她:“本仙君为何要告诉你?”   花浔心中气恼,扭头看向神君。   神君轻叹:“奉神城中,身中妖毒者,不止萧灵一人。”   花浔诧异:“还有旁人?”   神君九倾看向萧云溪:“云溪。”   萧云溪被神君恍如银河的一眼望得怔忡,不觉垂首道:“我早于三日前偶然听闻奉神城有妖毒作祟,昨日来到此处,却发现百姓并未见丝毫恐慌,便知定是萧万仓压下了妖毒一事。”   “我于暗中调查发现,城主府位于城郊的一处私宅,近日不少马车进进出出,便准备今夜去一探究竟。”   花浔看他:“仙君既身负深厚法力,直接以灵识探查不更方便?”   萧云溪看她一眼,才又继续望向神君:“奇怪之处便在于,那些妖化之人身上,并无妖气,甚至……有仙灵之气。”   花浔眼眸微亮。   这倒是与青木镇的灵狐格外相似。   分明是妖,却有仙灵之气。   只要去探一探那处私宅,便能知晓仙灵之气的来源了。   花浔期待地看向神君:“神君?”   神君亦望着面前的少女,眉眼间带着属于这个年岁的干净与灵动。   傍晚在河畔,她回眸望向他时太过莹亮的目光再次闯入识海。   许是一直待在他的身边,加上灵犀蛊作祟,令她对他生出依赖的情愫。   可他早已看遍这世间千万遍,而她太过年轻。   或许,她应当去与相似年岁的少年多相与一番,方知这世间的百态千姿。   神君垂眸淡道:“你二人前去探查。”   萧云溪蓦地抬头看向神君。   花浔怔愣,只觉胸口一空:“您不去吗?”   神君含笑:“擅闯私宅之事,吾去不妥。”   花浔只觉得自己的心底沉甸甸空荡荡的,好似被神君推出去一般:“您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萧云溪不觉看向花浔,眉头紧蹙着。   神君的目光宽广如海,温声道:“代吾前去,探明此事。”   花浔一滞,许久闷声应了下来。   -----------------------   作者有话说:现在让阿浔去,真去了你又不高兴(doge 第33章 喜欢   夜深时分。   奉神城中仍旧灯火通明, 繁华如梦。   漆黑夜幕下,花浔御风朝城外飞驰而去,神色恹恹, 兀自出神,时而皱眉,时而叹气, 再无半分精神。   萧云溪早在一旁盯了她许久, 见她再次叹气时没忍住道:“你可知多少人想同本仙君一道历练, 挤破头都没机会,轮到你这小妖头上, 你还唉声叹气起来!”   花浔从低落的情绪中短暂抽离出来,转头看向他:“云溪仙君和我一同历练,很高兴?”   “我自然不高兴!”萧云溪反应强烈道。   花浔收回目光:“那云溪仙君还说我?”   萧云溪被她的话堵住,没好气道:“你既不高兴,便回去, 本仙君一人前去更便宜。”   “那可不行, ”花浔正色道,“我答应了神君,要代他前来的。”   萧云溪胸口一滞,愤愤瞪她一眼,再不看她。   花浔也不在意,继续朝前飞着,不多时便落在城外那处私宅前。   比起热闹的城中, 此处显得异常的冷清。   夜风萧瑟,四周半点灯火也没有,月光下倒是映出门口的道路上有几道车辙印。   私宅内倒是有灯火亮着,可在一片死寂中, 更显诡异。   守卫密不透风地守在宅邸的各个出口,不放过一丝一毫。   花浔抿唇正要问萧云溪预备怎么进入,一转头身边哪里还有人影。   再抬头,萧云溪早已跃上高大的墙头,扬眉望着她:“上来。”   花浔小心地看了眼四周,方才飞进院中。   私宅很大,前前后后足有十几处院落,每个院落皆有六七厢房,   出乎预料的是,私宅内并没有外面那股阴森气息,反而如同寻常人家一般。   每处院落门口都悬挂着一盏灯笼,庭院的绳索上还晾晒着衣物,凉亭中的石桌上倒扣着书籍,长椅上放着琴筝。   花浔与萧云溪小心地朝里走去,不忘召唤自己注入留影镜的灵识,在心中报备:“神君,我同云溪神君已经进来宅院了。”   不知神君是否没将留影镜带在身旁,花浔并未听见神君的回应。   她也未曾在意,仍时不时说着:“这里看起来就像普通的人家。”   “还有小孩子玩的木剑和小马。”   “神君,您还没看留影镜吗?”   “神君……”花浔的心音还未说完,突然撞上了前面人的背影,鼻子顿时一阵闷痛。   她捂着鼻子,眨去痛出的泪花,皱眉看着身前的萧云溪,又看向并无异样的前方,轻声问:“你突然停下作甚?”   萧云溪只觉自己后背有些僵硬,回头闷声道:“你还撞了我呢!”   “你不停下我怎会撞你?”   “我……”萧云溪声音一停,“谁让你走神的?”   “你方才在想什么?本仙君唤你你都没听见,莫不是又在想缠着神君的法子?”   花浔心虚地垂下睫毛,片刻后故作镇定地问:“你方才唤我了?”   萧云溪看着她飘忽不定的眼神,沉默片刻,冷哼道:“此处平静得有些不正常,若被捉去,本仙君可不会管你。”   花浔睨他一眼:“云溪仙君管我,我才觉得惊讶。”   再次被她气到的萧云溪深吸一口气,没同她计较,转头便要继续前行。   未曾想才扭过头去,便再次停下脚步,目光严肃地望着长廊尽头晃晃悠悠的孩童。   看孩童的背影不过五六岁,正提着一盏灯,蹒跚着走进丛林,似在起夜小解。   花浔被萧云溪挡住了视线:“怎么……”   还未问完,便被人捂着嘴躲在了一根红色梁柱后。   花浔睁大双眼,盯着眼前的少年,以眼神询问他发生何事。   萧云溪只觉自己的指腹被温软的唇瓣触碰到,手指颤了下,忙放下手,清咳一声,与她一同朝长廊尽头望去。   花浔惊诧地发现,那孩童竟与萧家小姐一般,身上长满了青色鳞片,双目如黑窟,额上生着黑角。   此刻那孩童正呆呆地在长廊中走着,一直走到中央,突然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原本死寂的宅院上空突然回荡着一声:“师父……”   孩童仰起头,看向半空,随后跟着叫了一声:“师父。”   刹那间,厢房的门被人打开,数道身影同时从房中木然地走出,口中齐齐唤着:“师父救我。”   声音没有丝毫波澜起伏,像是木偶发出的古怪声音。   每道身影皆是妖化后的样子,男女老少生着鳞片黑角,依次排着整齐的队伍,口中不断呼唤着相同的话,一遍遍地在宅院中走。   约莫过去一炷香的工夫,这群形容可怖的人同时停了下来,在原地愣愣地站了片刻,回到各自的房中。   “这个萧万仓,竟将其余身中妖毒之人都囚困在此处,”萧云溪冷哼一声,“他以为这样就无人知晓了”   花浔揭下身上的隐身符纸,同样眉头紧皱。   诚如萧云溪所言,这些人分明是妖魔的形态,身上却并无妖气,甚至……连煞气都没有。   “走了。”萧云溪一挥手便现出身形,语气轻松道。   花浔跟在他身旁:“这些人究竟算不算妖?”   “算。”萧云溪边说边飞身而起。   花浔忙跟上前:“那为何没有妖气?”   “你问我?”萧云溪挑眉,“我为何要回答你?”   花浔面色一沉,默不作声地加快了速度。   “喂,你去哪儿?”萧云溪追上来问。   “去问神君。”   萧云溪身形微凝,半晌道:“他们只有妖的外形,并无妖丹,甚至经脉内都只有清气,连浊炁都没有半点。”   “可以说,他们不过是拥有妖魔模样的凡人。”   花浔诧异:“那是谁将他们变成这副模样的?”   “找到罪魁祸首不就知道了。”萧云溪扬眉道。   “如何找?”花浔凝神思索,随后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这些人既中妖毒,必然是有共通之处。只需抽丝剥茧找到其中关联,说不定便能揪出罪魁祸首。”   萧云溪斜睨她:“还不算蠢笨。”   花浔正因自己有所发现而喜悦,懒得反驳他,只道:“未曾想云溪仙君竟肯告知我缘由。”   萧云溪身形顿了下:“本仙君是怕你再找借口去接近神君。”   听见“神君”的名号,花浔又想到自己唤留影镜的那些话,神君始终未曾回应。   虽不知缘由,但神君大抵是遇见什么烦心事儿了。   余光瞥见下方仍热闹的夜市,花浔眼眸一亮,当即甩出一句“云溪仙君先回吧”,便悄无声息地落下地去。   比起黄昏时分,夜市倒是少了不少人,留下的多为年轻的男女,以及巡逻的侍卫。   花浔穿梭在街市中,看见什么好玩的都恨不得带回去,讨神君的欢心。   神君喜欢听书,她便将时兴的话本全买了个遍,准备拿回去给神君解解闷儿。   从不同角度看能显现不同花种的花灯,花浔也小心翼翼地放入荷包。   还有那看着便讨人欢喜的彩陶凤鸟,圆溜溜的双眼,像极了流火,神君定也会这样觉得。   花浔正要继续朝前闲逛,身后突然一人问:“你买这些作甚?”   花浔惊了一跳,回头看去,却见萧云溪斜倚着陶瓷铺子外的墙壁,抱着手挑眉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花浔勉强放松下来,仍没什么好气。   “本……我问你这话才是,”萧云溪直起身,走到她跟前,垂眸看着她怀中的一堆小物件,又问了一遍,“你半路下来,就为了买这些?”   “当然。”   “为何?”   “送给神君啊。”花浔理所当然道。   萧云溪皱紧眉头:“神君并不会对任何事物有所偏爱。”   “我知道啊,”花浔不明所以,“神君也不会不喜欢任何事物,不是吗?”   萧云溪微怔,看着她像只自由的鸟儿一般在热闹的夜市中飞窜。   不,她本体就是只鸟。   他看着这只鸟恨不得将自己路过的每一处铺子都买个遍,连那拥有芥子空间的荷包,都渐渐变鼓了起来。   万物生灵对神有着出于本能的亲近之意。   初时,他以为花浔想要接近神君也是因为如此。   可眼下望着她过于认真且专注的神色,及张口闭口提起神君时,便弯成月牙的璀璨双眼,一个念头突然在心底滋生……   眼见夜市已经到了尽头,花浔从最尾端的摊贩手中买下了一个平安福,高高兴兴地拿在手中,正要打道回府。   “你喜欢神君?”一声不可思议的声音突然响起。   这话如同石破天惊一般从花浔耳边响起,她原本欢快的身形猛然僵住,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说出这句话的萧云溪。   若说方才萧云溪还只是试探,眼下看见花浔的神情,便已经足以确定。   一时之间,萧云溪说不出心中是何种感受。   分明该是愤怒的,因为她这样世俗的男女之情,亵渎了高高在上的神君。   可胸口却又忍不住泛起一股莫名的酸意。   “你果真喜欢神君。”萧云溪再次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花浔动了动唇,却道不出任何否认的话。   甚至在此刻,当有人将自己的喜欢与神君放在一块时,她竟还有一种解脱的轻松。   花浔点了点头,坦诚道:“我喜欢神君。”   萧云溪呆立在原地。   花浔望着他:“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接近神君,但如今事实已在眼前,我不会离开神君。”   “但你也放心,我不需要神君的回应,只要……”   “你可曾想过,若神君知道你的心思,会如何?”萧云溪打断她。   花浔从未往这上面想过,一时怔怔。   神君若知晓她的心思……   傍晚时分,她在河畔放完河灯后,许是气氛使然,她未能及时遮掩自己的情愫。   那时的神君目光深邃地望着她,好似看穿了什么……   后,神君回绝了与她同行,让她与萧云溪一齐夜探宅院。   甚至再未回应她在留影镜中留下的话。   花浔胸口渐渐弥漫起阵阵不安。   “神君不会再留你的。”萧云溪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神君不是这样的人……”花浔下意识地反驳,可说到后来,却理屈词穷起来。   神君说,神不需要男女之爱。   神君留她,也只是因为灵犀蛊。   若神君知道了她的心意,虽为救她性命不会赶她走,可若真的如今晚一般事事疏远,她真能忍受吗?   花浔的神情渐渐变得迷茫而失落。   灵犀蛊也随之变得萎靡难安。   *   城主府。   神君九倾立于庭院的假山旁,看树枝上梅花探头,活水氤氲着水雾淙淙。   近万年来所见的景色,花也好,山也好,水也好,于他而言并无不同。   可他却生出一种微妙的感受:此处的花,不及白雾崖的桃花。   识海中,他能感受到本体在安静地望着留影镜。   镜中的少女生动地诉说着她的一举一动,不厌其烦。   她进了宅邸,看到何物,又发现何物。   嗓音清脆,是亘古寂静的白雾崖上,仅存的生机。   直到一声惊呼,她撞在云溪的背上,少女少男的争执声响起,你来我往,针锋相对。   却又在察觉到异样时,一人掩住一人口唇,随后默契地躲在梁柱后,又先后悄悄探出点头来。   这样俏皮的动作,是年轻的孩子碰撞间方有的生气与生命力。   神君看了片刻,切断了留影镜中与那片灵识的缔结,淡淡地欣赏着庭院的风景。   院中分明无风,梅枝却自行漾起细微的动作,轻轻摆动着。   一下,又一下,晃动不停。   而白雾崖的他,错过了一声虔诚的祈愿。   “桑公子?”婉转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神君转眸望去,戴着帷帽的女子站在庭院门口,正隔着白纱望着他。   萧灵已将自己锁在房中近十日,可即便如此,她仍在每晚二更时,难以自控地走出房门,跟随着心中莫名升起的渴望,一声声木然地喊着“师父”。   她怕自己不受控时,被人望见自己可怖的模样,为此爹爹特地遣散了府中的多数仆从。   今夜清醒过来,萧灵才发觉自己走到了宛园。   以往空寂无人的庭院,今日多了一道雪白的身影。   萧灵本想上前,问他可曾听见了什么,却在看见那张本该过目即忘的面颊时,心中不觉升起一股天然的亲近信赖之感。   她想起傍晚时分,新来的三人见到自己妖化后的样貌时的反应。   那位花修士面容俏丽又性子和善,眉眼露出怜悯,却仍被她如今的样子惊了下。   小仙祖虽未被吓到,却满眼尽是桀骜不屑,令人自惭形秽。   唯有眼前这位姓桑的公子,神色平缓温和,唇角噙笑,目光如包罗万象的海。   这瞬,萧灵只觉自己询问他是否听见自己诡异的呼唤声,并要求他为外保密,对他而言都是一种无礼的质疑。   “桑公子为何深夜在此?”萧灵轻声问道。   神君微微笑着:“欣赏夜景。”   萧灵本就因样貌大变而不愿见日光,平日唯有夜色深沉时方才出门小透一口气,闻言迟疑片刻方问:“今日,桑公子似并未被我的样貌所惊吓。”   神君的声音柔和而缓慢:“样貌不过皮囊罢了。”   说完却似想起什么,垂落眼帘。   萧灵闻言微怔,这段时日从花容月貌的千金大小姐,一夕跌落为面丑的妖物,第一次在人言中听见几分慰藉。   “桑公子好修行。”萧灵道,她自问做不到真当样貌不过一张皮囊。   神君再未应声,目光如隐秘的清泉,越过身前的女子,望向庭院门下。   少女斜挎着鼓起的荷包,垂眸朝庭院走来,少年抱臂与她并肩而行,不时扭头望她一眼。   二人似生了别扭,谁也未曾搭理谁,只地上的影子若即若离。   直到察觉什么,少年抬起头,放下了手臂,高束的马尾微垂,微微颔首:“先生。”   少女闻言一怔,猛然抬起头,目光在触到神君时迸射出微弱的光芒,却很快被暗淡掩盖。   她飞快看了眼对面的萧家小姐,勉强扯起唇,跟着唤了声:“先生。” 第34章 远离   神君看着并肩而立的少女少男, 并未立即应声。   直到少女掀起眼睑,不安地朝他望来一眼,他方缓声道:“回了。”   萧灵见到有旁人出现, 低下头去拢紧帷帽,柔婉道:“花修士,仙祖, 桑公子, 小女先回房了。”   语罢便匆匆忙忙回了自己的院落。   萧云溪也很快请辞离开, 只是在离去前,朝花浔漫不经心地望去一眼, 看见对方恍惚的神情后,眉眼微蹙。   宛园顷刻只剩下花浔和神君遥遥相对。   花浔忐忑于神君可能看穿了她的心意,踟蹰良久,才迈着微小的步伐走上前,低垂着头, 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神君平和地看着少女一步步朝自己挪动, 神色间不见丝毫不耐。   直到她在距他尚有半丈远处停了下来,他方才垂眸,看了眼彼此间的距离,未曾做声。   寂静在夜色中蔓延。   最终一声轻叹声响起,神君平和地问:“今日夜探,可有发现?”   花浔听见神君一如往日温柔的嗓音,竟有一种眼眶发热的冲动, 她抬起眼帘,点点头:“在私宅中,还有百余位同样身中妖毒的凡人,和萧小姐的症状极为相似。”   “而且他们在夜深时, 竟像是被抽了魂一般,口中喊着‘师父救我’这类话语。”   神君缓声应和:“萧灵亦有此症。”   花浔闻言睁大双眼,心底的惶然不安被诧异冲淡,不觉朝神君走了几步:“萧小姐也是二更时分出现的吗?”   神君垂眸,看了眼缩短的距离,顿首:“正是。”   花浔轻蹙眉头,不知不觉间走到神君身侧,看着从假山上飞落的池水:“看来萧小姐和那些百姓,都是被同一人所害。”   神君目光宽和地望向她。   墙角徐徐摇摆的梅枝,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安然,宁和。   直到一阵夜风拂过,将花浔从恍惚中吹回神,幡然发现自己竟离神君如此近,近到被微风吹起的裙摆能碰到神君的广袖。   她的心口剧烈跳动了下,却又生怕被神通广大的神听出什么,悄无声息地朝一旁挪远了些。   神君长睫垂落,未曾言语。   花浔低头看着流淌的池水,不久前萧云溪的那番话再次冒了出来。   “若神君知道你的心思……”   “不会再留你的。”   花浔猛地抬起头,攥了攥拳,喉咙因为紧绷而隐隐泛起酸痛:“神君。”   神君侧眸看她,唇角含笑。   花浔却在这样宽宥的目光下,想起回来时看见的神君和萧小姐站在一起的画面。   她并不觉得捻酸,而是……低落。   因为她知道,神君对萧小姐和对她一样,面带微笑,平和而不染尘垢。   这是神看众生的眼神。   花浔避开了神君的眼神,她怕一不小心再藏不住自己的心思:“您觉得,妙仪仙子和萧无涯怎么样?”   她选择了一个委婉的问法。   神君似是困惑于她这句话的含义:“嗯?”   花浔抿了抿唇:“您觉得,妙仪仙子为萧无涯剥去仙籍,萧无涯为妙仪仙子自绝心脉永生沉睡,是对还是错?”   神君这次听明白了,沉吟几息后回答:“仙凡两别。”   “所以,您觉得是错吗?”   “若以人伦情感而论,不分对错,然天命法则之下,的确为错,”神君平缓地说,“修行为仙,需历尽千劫万难,当担仙人之责,若擅自与凡人结合繁衍,仙胎世袭,于世人不公。”   花浔愣了愣:“所以,您当初答应妙仪仙子照拂云溪仙君,是因为妙仪仙子甘愿舍弃仙人身份,空出仙位?”   神君微顿,安静地望着她的神色。   原来,是想要了解那个孩子吗?   还有她荷包中那些沾染凡尘气息的物件,大抵是夜间同游时买的。   毕竟同龄之人,总有相似的喜好。   “是。”神君淡应。   花浔的目光变得黯然。   仙凡有别。   神与小妖,分别更是大。   “我知道了,”花浔低声道,“神君,明日我还有事,便先回房了。”   说完她便要朝厢房走。   “明日?”神君的声音自身后缓慢响起。   花浔停下脚步,唯恐神君看出异样,扬起一抹笑,故作无事道:“明日我还要与云溪仙君一同调查妖毒一事呢。”   神君安静几息:“嗯。”   花浔道了声“夜安”,匆匆回了房。   掩上房门后,才小心地吐出一口气,闷闷走到床榻旁,径自倒了下去。   原来喜欢一个神,连情意都要小心翼翼地掩藏。   *   翌日,花浔起榻后,打开房门便看见了仍伫立在庭院中的神君。   还没等开口,灵犀蛊便率先欢快地活跃起来,可想到神君若知悉自己感情后的反应,她又胆怯起来。   花浔努力如常,只是不看神君的眼睛:“神君要和我一同去找萧城主吗?”   她已经想好,只要打消神君的怀疑,这段时日敛起自己的喜欢,她便还能像之前一样,陪在神君身边。   见神君颔首,花浔在原地等待神君走过来,隔着一人的距离,一同朝主厅走去。   “神君昨夜一直在院中?”花浔像往常一样,随意找着些话头。   神君平静道:“嗯。”   花浔:“城主府的梅花,比之前在陈家看到的还要好看。”   神君微微含笑:“各有风情。”   “城主府好大啊,走了这么久还没到……”花浔没话找话。   神君转眸,看向始终不看自己的少女。   她虽然在竭力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可还是令人一眼看出,她在心不在焉。   直到……   “你真当能瞒得过本仙君?”纵肆张扬的声音从主厅传来,“将身中妖毒的百姓囚困在别院,便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嗯,萧万仓,萧家便是如此教你的?”   神君平静地朝前望去。   萧万仓跪在主厅中央的蒲团上,羞愧地低着头,红衣少年则懒散地坐在主座上,放纵不羁。   花浔听见旁人的声音,长松一口气。   她真怕与神君待久了,再被看出更多的破绽。   花浔不由抬起头,眼眸都明快轻松了许多,却在迎上神君望过来的一眼时,心中一慌,忙飞快走上前去:“发生何事?”   萧万仓跪在蒲团上,不敢说话。   萧云溪看见花浔和其后的神君,下意识地端正坐姿,随后又站起身,语气却仍一如既往的随意:“教训小辈。”   花浔:“……”   她虽心知萧云溪比萧万仓还要年长近百岁,但二人一个中年男子,一个俊俏少年,怎么看怎么倒反天罡。   “萧城主先起身吧,”花浔将萧万仓扶起来,才又问道,“敢问萧城主,您关在私宅的那些百姓,究竟是何人?”   萧万仓朝萧云溪看了一眼,见自家小仙祖未曾阻拦才直起身,摇摇头:“实不相瞒,我并非故意而为之。”   “那些百姓身中妖毒,为免引起城内恐慌,我也是没有其他法子了。再者道,虽将百姓关在别院,可到底是我的子民呐!我可从未怠慢过他们,一日三食按时送去,谁人有何雅趣、嗜好,我也差人竭力满足……”   花浔想起昨夜在院中看到的话本、琴筝,还有孩童玩的木剑小马,信了大半。   “直到灵儿也身中妖毒,”萧万仓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惭愧道,“我舍不得将灵儿囚在别院,方知那些被我囚困的百姓家人是何种心思。”   “所以,你这才遍寻修士,重视此事?”花浔追问。   萧万仓白着脸点了点头。   花浔有些后悔方才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了。   这次萧万仓倒是老实交代了,被囚困的百姓,不止城郊一处,在城西还有一处私宅,里面同样关满了身中妖毒之人。   那妖毒是两年前在城中出现的。   两年来,不时有百姓中毒,如今已有二百八十多位百姓深受其害。   可令人稀奇的是,这些百姓并无初初化妖后的放肆、不知善恶,也从未伤害过人。   花浔陷入沉思。   神君说过,天魂至善,地魂至浊,而神魂无相。   也便是说,拥有神魂之人,善恶皆由那人的本心。   思及此,花浔下意识地看向神君,想要寻求他的认同,目光却又生硬地僵在半路,勉强拐了个弯,一个不小心便落在了对面的萧云溪身上。   萧云溪迎上她的视线也是一怔。   自她昨夜承认喜欢神君后,他心底便莫名的烦躁,此刻被她一看,更是有火发不出,轻哼道:“看我作甚?”   花浔顿了顿:“云溪仙君可否与我一同调查此事?”   萧云溪微顿,目光飞快地望了眼神君,又收了回来,似是想到了什么,嗤笑一声:“我为何要同你去?”   花浔也不失望,转而看向萧万仓:“那便麻烦萧城主,给我与先生各取一份身中妖毒之人的名册来。”   “自然,我马上命人送来。”萧万仓忙应下。   萧云溪见状,薄唇紧抿,没好气道:“给本仙君也拿来一份。”   萧万仓连连点头。   萧万仓这个城主做得还算不错,那些百姓的名姓、身世早已编纂成册,看着也方便许多。   花浔自修炼有所得,连读书都快了许多,几乎一目十行地扫完,很快发现了端倪。   这些人大多身有顽疾,或是痨病,或为耳疾,或目不能视。   甚至还有一些人躯体残缺。   与此同时,对面快她一步看完的萧云溪正懒洋洋地盯着她:“看出什么了?”   花浔不由自主地看向神君,他仍在平静地看着册子,却又好像在看别处,坐姿端正,皎洁如月。   就像在白雾崖看着留影镜一般。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方才合上册子,偏首望来。   花浔心中一慌,勉强扯了扯唇,收回目光:“这些人皆是疾病缠身或残缺之人。”   萧云溪若有所思:“还有一人。”   话落,二人几乎同时看向一旁的萧万仓。   萧万仓一愣:“小女并无疾病残缺……”说到此,他忽而想到什么,“我记起来了,小女身染妖毒前,曾在家中自行炼气,为此还伤了灵根,这算吗?”   花浔诧异:“伤了灵根?”   灵根乃修者之本,若伤了灵根,除却仙人下凡,凡修极少有能彻底重塑灵根之人。   下瞬,她却忍不住凝眉,只觉自己忽视了什么。   神君温和的嗓音徐徐响起:“萧小姐并无灵根。”   花浔眼睛亮了起来。   是了,萧万仓说,萧灵身怀灵根,待十八岁后便送往清虚宗修炼。   可昨夜短暂相处,她并未在萧灵身上察觉到有灵气流转。   只是这对于修炼之人而言,如呼吸一般寻常,她未曾注意。   此刻本神君点命,才恍然大悟。   萧万仓亦骇然:“不可能,小女确有灵根啊!”   萧云溪看向花浔:“别院那些人,你看他们可曾缺胳膊少腿?”   花浔摇头:“未曾。”   萧云溪笑了一声:“这可有意思了。”   “天残地缺,灵根有损,竟都能有法子‘医治’。”   花浔了然,看向萧万仓:“萧小姐可曾去过哪家医馆?”   萧小姐虽能请到修者医治,可其余凡人皆能碰到修士的可能微乎其微,只可能是人族的医馆。   萧万仓仔细想了想:“奉神城西有一家名为‘妙手居’的医馆,里面有位大夫,名唤杨平,其医术之高超,便是连修士也能医治,我也曾带小女前去。”   “可去时才发现,那里早已人去楼空,荒废已久了啊。”   “妙手居?”花浔只觉耳熟。   “名册五卷三列,曾有身中妖毒之人的亲眷提及过此处。”萧云溪应。   少女少男一应一和,十足默契。   神君微微笑着,只是笑意渐渐变浅,眉眼低垂。   花浔神情舒展,渐渐有了眉目。   她站起身来,面向神君:“先生,我与云溪仙君先去探查一番。”   神君仍拿着册子,闻言抬眸安静地凝望着她,几息后缓声道:“……去吧。” 第35章 倦怠   午后。   花浔和萧云溪一同走出城主府, 便要径自朝城西飞去。   却没等她飞起来,后领便被人抓住了。   花浔落地时踉跄了下,眉头紧锁, 转头便看见萧云溪一手提着她,眉梢懒洋洋地一扬:“这么着急?我们的事还没说清楚呢。”   花浔困惑,用力挣了挣, 将衣领从他手中挣了出来, 反问:“我们什么事儿?”   萧云溪眯着眼睛打量了她片刻:“方才在主厅, 你为何突然主动问我可否和你一同探查此事?”   花浔神色微僵,半晌垂下眼帘道:“昨日我与云溪仙君一同去的私宅, 更清楚其中内情,今日再一齐探查也方便……”   “呵,”萧云溪冷笑一声,低头看着她,马尾随之垂在肩头, “花浔, 你真当本仙君不知,你在拿我当挡箭牌?”   花浔眼神一乱,抿了抿唇。   萧云溪见状便知自己猜对了,恼火道:“你怕神君看穿你的心意,将你赶走,所以利用本仙君、主动对本仙君示好,好让神君不对你生疑, 是也不是?”   花浔屏起呼吸,睫毛轻颤了下,说不出否认的话。   她的确抱有这样的念头,怕神君看穿, 所以故意对萧云溪释放善意。   左右萧云溪讨厌她,她示好他也不会真的在意,甚至会更厌恶她也说不定。   “……抱歉。”花浔垂下头,丧气道,“我以为此番我主动远离了神君,你应当也会很高兴的。”   她未曾想到,萧云溪会因此生气。   但她有错在先,应当道歉。   萧云溪胸口的恼怒因她的话而凝滞。   是了,花浔远离神君,他高兴才对,为何要生气?   甚至,萧云溪想起方才听她放着神君未曾理会,反而开口与他一同查探时,那一瞬间心底升起的竟有……一丝窃喜。   萧云溪猛地后退两步,惊恐地看着她。   这个小妖……莫不是对他用了什么妖术?   “云溪仙君?”花浔见他迟迟不做声,抬头看他。   “疯了……”萧云溪呢喃一声,形容骇然,“真是疯了……”   花浔越发困惑,拧着眉头朝他探了探:“仙君?仙君?”   萧云溪蓦地回神,看着眼前这张俏生生的白净面颊,瞳仁微张,突兀地朝后退了几步:“离我远些。”   花浔只当他还在厌恶自己,也往后退了退:“这下云溪仙君可以出发了吗?”   萧云溪盯着她后退的步子,眉头轻蹙,片刻后沉默地转身,瞬间化作一团火焰,朝妙手居的方向而去。   花浔不满地盯着那道的火红残影,也随之飞身而起。   抵达妙手居时,萧云溪早已到了,正站在门前,抱着手臂打量着眼前的医馆。   见到她来,他也只抿了抿唇,一言未发。   花浔并不在意,站在离萧云溪三步远的距离,同样朝前望去。   妙手居毗邻护城林,环境还算清幽。   只是这处院落从外观看的确像是荒凉了好一段时日,牌匾久未上新漆,“妙手居”三字已然褪色,阑窗的窓纸也破烂不堪。   花浔:“萧万仓说的是真的。”   此处的确早已荒废。   萧云溪看她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走上前去推开房门。   老旧的屋门“吱吱呀呀”,发出衰败的声音,尘土扑簌簌落下。   几张木质桌椅以及一个柏木柜台,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后方的紫檀色百子药柜也早已空空荡荡,唯有一柄锈迹斑斑的药杵臼被孤零零地扔在角落。   花浔凝眉,乌族的直觉,令她生出一种诡异的不安。   “砰”的一声,身后的房门突然合上。   刹那间,屋内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黑布,外面分明是大亮的白日,里面却不见半分日光。   “是师父回来了吗?”幽幽的声音在半空回荡着。   “师父,你来救我了吗?”   “救救徒儿吧……”   “救救我,好痛……”   那声音初时听来只觉得可怖,到后来竟听出几分痛苦的哀求。   花浔被惊了一跳,死死咬着下唇,将惊呼吞回喉咙。   萧云溪本微微抬起的手一顿,扭头看着花浔离自己三步远的距离,半晌重新垂落在身侧,抬眸不耐道:“你是何人?”   花浔也随之抬头,望向一片黑暗。   那道声音在听见萧云溪的话后,突兀地安静下来。   死一般的沉寂过后,那声音再次响起,声音已恢复平静:“二位可是来求医问药的?”   花浔一怔,转头看了眼萧云溪,沉声道:“正是。”   话音落下,地上一块块水磨青砖突然变幻起来,重新罗列位子,医馆中央渐渐浮现青黑色的烟雾,不断旋转。   花浔顿觉脚下一轻,只来得及低呼一声,人便不受控地沉入那片烟雾之中。   “小妖!”临沉入前,花浔只看见一道火红身影探出手,似乎想拉住她,却很快随她一同陷入烟雾。   花浔也不知在烟雾中陷了多久,等到雾气散去,四周早已由寻常的医馆,变成阴暗潮湿的山洞。   污浊的黑水沿地下河道流淌,嶙峋的石壁也湿漉漉的,脚下尽是长满青苔的石块,弥漫着说不清的腥味。   “第二次了。”萧云溪掸去肩头的一滴水珠,沉声道。   花浔疑惑地望向他。   “本仙君第二次落入这种境地,”萧云溪薄唇紧抿,目光沉沉地回望她,没好气道,“依旧和你一起。”   花浔想起浮玉山那次,垂下眼帘:“方才云溪仙君应当先离开的。”   萧云溪长睫一顿,生硬地移开视线。   “天赘之人。”上方突然再次响起方才的声音。   花浔循声看去,却见山洞正中央的上方,一张早已污浊不堪的青纱后,影影绰绰显现出一道黑影。   黑影分明是人的形态,额角却生出两根长长的黑角。   像极了那些身中妖毒之人。   “你是谁?”花浔半眯双眼,想要将青纱后的黑影看得再清楚些,“你说什么‘天赘之人’?”   黑影缓缓解释:“前来求我之人,多是天残地缺、久病不愈之人,而你们,体内却比旁人多了些东西。”   花浔一愣,立即想到萧灵体内消失的灵根。   她体内多的自然是妖丹,而萧云溪则是仙骨。   可那黑影如何一眼便看出来的?   花浔猛地抬眸。   洛禾神君的神魂?   “你准备如何医治?”萧云溪做声。   黑影安静几息,突然仰起头,痛苦地低鸣一声,口中喷出浓郁的黑雾,穿过青纱,朝二人涌来。   花浔凝眉,正欲将黑雾拦住,却见眼前一束如火的仙力席卷而来,将黑雾顷刻挡了回去。   下刻,萧云溪又是一记仙力凝结成刀,挥向青纱。   单薄的青纱被凌厉的仙力拦腰切断,轻飘飘地落地。   花浔忙抬头望去,却忍不住惊怔在原地。   那道黑影确如身中妖毒之人一般,生有人的四肢、躯体,身上覆满鳞片,双目如黑窟,额头生着扭曲的长角。   像是巨蟒,又像蛟蛇。   可最令人惊骇的,却是他身上那些锁链。   冰冷的锁链如同针线,穿过他的四肢、每一寸皮肉边缘,将他“缝”在了身后的石壁上,使得整个人如同与石壁连为一体。   而被锁链穿透的血肉,便摇摇欲坠地耷拉在锁链下方。   那些血迹本该早就干涸,可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下微小的动作,都会有新鲜的血沿着锁链,不止休地流出,流进污浊的地下河道中。   花浔朝一旁的河道看去。   污浊的河水,隐隐透着粘稠的暗红。   黑影没想到被人看见了自己的样子,仰头嘶吼一声,整个山洞都随之颤抖起来,不断有石块坠落。   花浔心头一惊,忙四处避开。   萧云溪盯着那“怪物”,嗤笑一声,一伸手,火焰凝结成长剑,便要朝它刺去。   却在此时,一束强大的竹青色光芒自“怪物”身上迸射而出,直逼向萧云溪。   萧云溪眼底微震。   这并非妖力,而是……神力。   他忙回身,想要避开那道神力,却仍是慢了一步。   “怪物”再次低吼一声,口喷黑雾,朝他袭来。   花浔在看见那抹竹青色光芒时,便知洛禾神君的神魂定然在这怪物身上。   看见萧云溪将要被黑雾触及的身影,又垂首看了眼自己掌心尚且弱小的法力,一咬牙冲上前去,将萧云溪用力撞开。   萧云溪只觉自己才举剑击退那束神力,下瞬自己的身子便被什么用力推开,再回头,便看见他方才的位子,黑雾绕着那只小妖飞旋,将她笼罩其中。   他心中一滞,浮玉山那次,她背着他逃走的画面猛然钻进脑海。   萧云溪喉咙一紧,胸口溢满莫名的愤怒与惶然,周身顿时法力四溢,马尾与袍服如火焰熊熊燃烧。   花浔的唇瓣开开合合,似乎在说着什么,他仿佛也听不见了。   直到花浔却踉跄着跑上前,他终于听清她在说什么。   “快逃!”   甚至没等他反应过来,花浔便已跳到他的背上。   萧云溪的瞳仁动了动,感受着背上的热气,直到肩头被人重重拍了一下:“萧云溪!”   萧云溪渐渐清醒,收起光剑,化为火焰,瞬间消失在原地。   *   二人逃出山洞后,才发觉外面已近傍晚。   花浔从萧云溪背上跃下,顿觉身子一沉,踉跄了下方才站稳,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逃出来了。”   萧云溪的神情怔怔的,闻言转眸看向她。   花浔不解地抬头,见他脸色算不上好,又见二人距离有些近,忙后退两步:“方才形势所迫,我并非故意离你近的。”   盯着她一举一动的萧云溪闻言,薄唇紧抿,好一会儿才道:“你无事?”   花浔也正奇怪,摇摇头:“只觉得身子有些沉,再没旁的事了。”   甚至昨夜因思虑神君知晓她心意一事夜不能寐,识海沉闷闷的感受,此刻也都消失了。   萧云溪见状,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身上并无伤口,眉眼微松。   片刻后声音紧绷地问:“你方才……为何将我推开?”   “啊?”花浔感觉自己的额头有些发热,不由抚了抚才道,“我们妖族若遇强敌,到最后定然保住最强的,如此才有逃生的希望。”   “我不是那怪物的对手,我受伤,你还能带我逃出来,若你受伤,你我二人怕是再出不来了。”   萧云溪的神色凝结,定定盯着她:“只因如此?”   花浔点头:“自然。”   萧云溪沉默良久:“如此甚好。”   花浔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突然阴沉的脸色,想起什么看了眼天,调动丹田法力:“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回……”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萧云溪:“怎么?”   花浔再次尝试调动体内的法力,却只觉空空荡荡,甚至……她连自视识海、窥探丹田都做不到了。   萧云溪看出端倪,一手抵着她的眉心,愣住。   她体内的妖丹不见了,识海也早已封闭,经脉内更是再无仙灵之气流转,只剩凡人的清气。   花浔察觉到异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萧云溪循着她的视线看去,却见那里正隐隐泛起青黑的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在手臂蔓延,直到脸颊。   “你……”萧云溪猛然抬头。   花浔眨了下眼,感受着额头上有什么在一点点出现在自己的视野,愣愣道:“我是不是……要长角了?”   *   白雾崖。   桃花树下,花瓣缤纷,那小片花丛随云雾轻轻摇摆。   九倾神君安静地立于树下,垂首欣赏着那几株小花。   不知看了多久,他收回视线,望向一旁的玉石桌凳,玉桌上,留影镜分外安静,再无半分波动。   神君凝望了许久,回身,一步步走向宫殿。   颀长的身形渐渐化作金光消散于仙雾中,又在仙幔后重新显现,如高不可攀的玉制神像,阖眸不语。   与此同时,城主府,神君睁开双眼。   原来已经入夜了。   神君轻叹。   往日千万年都只觉如常,而今却觉得,半日,竟有些漫长。   一束火红的光焰由远及近,落在院中。   神君回身望去。   萧云溪周身的光焰渐渐隐去,背上的少女逐渐显现,身上罩着宽大的藏青袍服,袍帽将面颊遮挡得严严实实。   神君眸光微停,目光在藏青的身影上停留一瞬,望向少年。   “神君,”萧云溪迟疑片刻,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背上的少女用力拍了下,清咳一声,“这小妖法力低微,受了凉,我先将她送回房中。”   “我先回房了,神君。”憋在袍帽下的花浔轻轻做声,声音闷闷的。   神君将少女拍打少年的动作收入眼底,久未应声。   “神君?”萧云溪又唤了一声。   神君回过神,颔首:“嗯。”   看着二人的身影走进房中,甚至布上了火红的结界,以阻挡外界的偷听,神君收回目光。   他继续欣赏着眼前的庭院景色,只是在片刻过后,忽而开口,声音极淡,回音荡荡如神谕:“奉神城,妙手居。”   话音落下,妙手居自诞生之日,到此时此刻所发生的一切,在他的眼前化作只他可见的泛着金光的画面。   神君看着过往之事飞快闪过,来龙去脉如抽丝剥茧,清晰至极。   直到今日。   少女推开少年,挡下蛟蛇吞吐的墨色雾气。   神君看着少女紧抿红唇、强忍恐惧的样子,近在眼前。   看了片刻,神君收起识念。   以往身在何处于他并无分别,然对奉神城,第一次生出倦怠之感。   -----------------------   作者有话说:奉神城地图快要结束啦~即将转战魔族~   结束原因:本章最后一句话(doge   神君:手动拉进度条。 第36章 皮囊   厢房内烛台明亮。   花浔坐在木桌前, 拿着铜镜,仔仔细细打量着镜中人。   满身鳞片,双眼如窟, 额头生角,甚至连舌头都成了细长而漆黑的信子。   全然一副蛇妖做派。   花浔恹恹地将铜镜倒扣在桌上,长叹一口气。   “你本就是妖族, 不过从乌妖变为蛇妖, 有何可叹的。”萧云溪在一旁闲闲道。   “你懂什么?”花浔失落, “我当年化形很难的。而且乌族与蛇族本就是天敌,我怎能变成天敌的模样?”   最重要的是, 她修炼许久的妖丹与识海都不见了,她还不知自己识海中的灵犀蛊是随识海消失,或是仍在她的体内。   “所以你打算一直躲着?”萧云溪在一旁看她,“连神君都不见?”   花浔低落地垂下眼帘:“然后让神君看到我这副模样?”   谁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维持着姣好的样貌,优雅的姿态?   萧云溪神色微顿:“所以你如此大喇喇让本仙君看见?来污浊本仙君的眼睛?”   花浔点点头:“反正你讨厌我, 债多不压身, 最坏也不过更讨厌罢了。”   “我……”萧云溪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变成一声轻哼,“……你知道就好。”   花浔并不意外,再次忍不住拿起了铜镜。   “你知道本仙君的结界,对神君而言并无太大作用吧?”萧云溪忽而又道。   “知道。”   “那你还……”   花浔转过头,认真道:“因为我相信神君不会擅自偷听。”   所以, 结界并非为了让神君听不见,只是她想告诉神君,她不想让他听见。   萧云溪沉默下来。   分明已妖化不见原本模样的小妖,方才说那句话时, 却仍让人看出她神情上的依赖与信任。   萧云溪垂下眼帘,压下心头的沉闷,声音很轻:“若你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在山洞还会不会冲出来?”   “嗯?”花浔起初不解,待反应过来,仔细想了想:“我应当还是会。”   萧云溪目光微凝:“……为何?”   “不冲出来,小命都要留在那里了,现在最起码只是变了样子。”   萧云溪再次变得安静,良久开口道:“明日我带你去妙手居擒妖,为你解毒,”边说他边朝门口走去,行至门口处,又补上一句,“因你救了本仙君,仅此而已。”   最后一句话声音极轻,像是在告诫,又像是在自我宽慰。   萧云溪打开房门,周身光焰弥漫,在光遁前他朝庭院的梅树下望了一眼。   那里空空荡荡,神君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   房中。   许是没有了法力与妖丹,花浔的身子不多时便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倦与困乏。   将铜镜放在一旁,花浔勉强拖着疲惫的身躯,倒在床榻上,几息便陷入沉睡。   昏沉之间,花浔似乎感应到自己的妖丹与识海在一片暗无天光的黑暗之中。   而随之一起而来的,还有无数不属于自己记忆的画面。   像是一段断断续续的噩梦,不断闪现。   “为师在此设馆,不为敛财,只为恤病济贫,竭尽医者本分。”   “徒儿,随我悬壶行医,济世救人,也算是积了福报了。”   “徒儿,为师亦是迫不得已,不忍见众生疾苦。”   “……”   听来极为悲天悯人的话在黑暗中盘旋,伴随着“滴答滴答”的水声。   然而当黑暗散尽,梦境中的画面,却并非水滴声,而是血一滴滴砸在石壁的声音。   才出生没多久的婴儿,生着蛟蛇一样的鳞片、幼小的角,却又如人族一般,拥有完整的四肢、躯干。   他正被圈住脖颈,如圈养牲畜般圈狭窄的山洞中,稚嫩的手臂被划开一道道伤口,皮肉翻转,血流如注。   花浔在梦中挣扎着,想要醒来,却无能为力,只能任由意识陷入到更幽深的画面之中——   被关在昏暗山洞中的婴孩,向往地看着缝隙中透进来的光亮。   可换来的后果,却是那双漂亮的金色竖瞳被生生剜出,化为幽黑的洞窟。   身着青袍的中年男子一边说着“三折肱知为良医”,一边喂给他存活下去的食物,一边又一次次拔掉他的鳞片,剜去他的长角,刺破他的躯干,放出一碗碗血,削下一块块肉。   夜间,他的躯体在痛苦的哭泣中一次次地自愈,重新长出血肉。   可天光大亮,男子便会再次出现,重复着血腥的酷刑。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痛苦中,渐渐长大的孩子开始变得麻木。   在他最后一次意欲逃走的那夜,中年男子将他死死地拽住,那些冰凉的锁链,被一根根穿进他的肢体之中。   男子拿着铁锤,一下一下地敲着粗长的铜钉,将长钉嵌入到石壁中。   叮当,叮当。   响声清脆。   长钉串起的锁链,随着每一次敲打,一点点穿透孩子的躯体,嵌入到冰凉的石壁中。   暗无天日的山洞中,被“缝”在石壁中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成人,锁链便在他的躯体中不断收紧,勾扯着一个个血洞,又不断地自愈。   永无止休。   一日,两日,三日……   花浔仿佛也感同身受着那般强烈的痛苦,喉咙不断地紧缩,手指难以克制地轻颤,四肢忍不住蜷缩起来。   “好痛啊……”她听见自己发出了与蛟蛇一样的哀鸣,可吐出口的却不是“师父”,而是,“神君,好痛。”   她的意识却深陷梦境难以自醒,只能一遍遍地重复着蛟蛇的痛楚……   直到一点清明注入她的眉心,如同浑浊的血腥气中,涌现一缕清风,吹散一切污浊。   花浔猛地睁开双眼,看着头顶浅粉色的帷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气息渐缓,花浔方才看向一旁,而后整个人如遭雷击。   神君此刻正安静地伫立在她的床榻旁,一身白袍如笼仙雾,低垂双眸,平和地望着她。   眼底深处,似乎潜藏着一丝她自作多情才会错认的忧色。   恍若幻觉。   见她醒来,神君微微笑道:“方才,吾听见你唤吾。”   神君的一如既往,嗓音温柔如清泉。   花浔定定听着,这段时日被迫远离神君的烦闷,被神君推出去的委屈,陡然在浓郁的夜色中迸发。   花浔忍不住坐起身,抱住了神君的腰身:“神君。”   九倾感受着少女像先前一般,依赖地拥着他,神情微怔。   被少女拥住的地方,泛着一丝陌生的热。   他迟迟回神。   前几日的异样,仿佛在此刻悄然散去。   其实,不过是依赖而已。   “可是做了噩梦?”温和的嗓音在花浔头顶响起。   花浔下意识地想要在神君怀中点头,额角的长角却阻止了她的动作。   花浔猛地想起什么,睁大双眼,如梦初醒。   下瞬,她飞快松开神君的腰身,拽过一旁的被子,背对着神君蒙住了自己的脑袋。   神君唇角的笑意淡了些,看着埋入被衾中的少女,垂眸敛目:“怎么?”   藏在被子中的花浔声音嗡里嗡气:“您别在这儿了,我现在有些不好看。”   甚至……她方才还顶着这副模样抱了神君。   思及此,花浔心中更是止不住的难堪。   神君似乎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安静一息,倏尔低低笑了一声。   花浔听着如皎月清风般的笑声,恍如亘古的冰雪悄然融化,心口一动。   想要从被子中探头,看一眼笑出声的神君,却又不想让神君看见自己此时丑陋的模样。   “样貌不过一张皮囊罢了。”神君清缓的声音徐徐响起。   花浔闷闷不乐:“皮囊也分好看的和不好看的。”   神君轻叹:“于吾,并无美丑之分。”   花浔的身子一僵,偷偷从被子下探出眼睛,一眼对上神君微笑的眉眼。   他依旧那么好看。   仿佛由春风、月华与亘古的温柔糅合而成。   神色间不见丝毫不耐与异样。   在这样宽和的目光下,花浔渐渐放下心防,将被子掀开,坐起身,不忘确认道:“神君真的不觉得……可怕?”   神君含笑道:“不。”   花浔抿了抿唇:“那难看吗?”   神君:“不。”   花浔得寸进尺:“好看吗?”   神君未曾言语,只沉吟几息后,安静望着她。   花浔却因这细微的差别而开心起来。   她知道自己此时必然谈不上好看,可是,神君却没有直白地说出口。   “神君。”前几日的郁闷与委屈也渐渐烟消云散,花浔仰起头,额角的长角也随之朝后仰去,明明已化成黑窟的双眼,却仿佛仍透着光亮。   她凝望着眼前的神,刹那间突然理清了前段时日烦乱的思绪。   她因不想远离神君,而做出远离神君这样的事,只会让自己陷入无休无止的纠结与郁结中。   不若坦然处之。   若有一日神君真的因发现她的心意,而将她赶离,最起码,她得到了更多时日的快乐。   神君仍在看着她,似在等她接下去的话。   花浔笑了起来:“我与云溪仙君今日去调查了妙手居。”   神君:“吾知。”   “我是在那里中了妖毒的,”花浔想到什么,略显激动,“原本蛟蛇想吞噬云溪仙君的,是我危急时刻救了他……”   神君笑意微敛:“吾知。”   “您这也知道?”花浔错愕。   神君忆及方才所见的妙手居的来龙去脉,沉默片刻后问道:“为何救他?”   “谁?”花浔不解。   神君又静了一会儿,吐出二字:“云溪。”   花浔实话实说:“因为我打不过蛟蛇,而云溪仙君法力高深,且当时能保护我逃走。”   神君观她神色,良久:“嗯。”   许是终于想开,与神君恢复先前的亲近,花浔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如同今晚的月色,明媚皎洁。   却没等她高兴太久,身体与脑海便涌现出一阵阵难以克制的饥饿。   花浔习惯地将手拂过荷包,待发觉荷包仍旧一动不动时,猛然察觉到自己如今只是个凡人,早已没了法力。   没等她抬头,一抹金色闪过,荷包徐徐打开,几块桂花糕从中徐徐飞出。   花浔惊喜地仰头看了眼神君,拿出桂花糕正要吞入口中,却又想到什么,将糕点拿给神君:“您吃吗?”   神君看她一眼,伸手接过,放入口中,香甜的滋味在唇齿之间徐徐漫开。   神与生俱来的高贵使得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分外赏心悦目。   花浔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神君,我的识海不见了,灵犀蛊可也会随之消失?”   神君咽下糕点,平静道:“灵犀蛊入肉生根,正附着于你的脑髓之间。”   花浔一怔,凡人的脑髓不似识海一般阔大,脑髓极其脆弱,稍稍刺激便可能痴傻,甚至就此一命呜呼也说不定。   吃下几枚糕点,缓解了饥饿之感后,倦意紧随而至。   可方才的噩梦仍令她心有余悸。   “睡吧。”直到神君开口,嗓音如温玉。   花浔不由放下心来,重新躺回床上,才阖眼便再次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神君凝望着少女的面容,片刻后,目光落在垂落在床边的被衾一角。   手指微动,被衾被一缕无形的力量轻轻托起,端正地落在少女的身上。   待做完这一切,神君走出厢房,定定看着自己的指尖,直到天光渐亮。   *   花浔再醒来,已是日头高升。   神君早已不在房中。   若非床边还放着她昨晚残留的两块桂花糕,她还以为昨夜发生的一切不过一场梦。   想到昨夜之事,花浔忍不住抱着被子笑了一声。   待笑够了,她才起榻,用凡人的方式洁面揩齿,打开房门。   还未等她走出去,一束火红光焰出现在她的院中,萧云溪看着她,一扬眉:“你居然愿意顶着这副模样出门了?”   花浔用神君的话回他:“样貌只是皮囊而已。”   “皮囊?”萧云溪懒洋洋道,“昨夜也不知是谁,为了张皮囊携恩威胁本仙君为你找袍服,又憋在房中不肯面见神君。”   花浔被他说的脸热:“云溪仙君便是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   萧云溪嗤笑:“你待如何?难不成还想让本仙君以身相许……”   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萧云溪反而先怔住。   花浔也一愣,未等应声,便见点点金光渐渐在不远处的梅枝下凝聚,神君显露身形。   “神君?”   萧云溪身躯微僵,迟疑几息后才转过身去,望着那抹清绝的身姿:“……神君。”   “嗯,”神君平静应道,看了眼萧云溪,又望向花浔,“今日该回了。”   “回哪儿?”花浔困惑。   神君:“白雾崖。” 第37章 蛊药   回白雾崖?   花浔诧异地望着神君, 哪怕双眸一片漆黑,依旧透出明显的疑惑。   妖毒的事还没有弄清楚,洛禾神君的神魂还未收回, 便回了?   神君看出她的困惑,微微颔首,笑了:“见过城主后。”   “见城主?”花浔越发费解。   话音刚落, 便听宛园外的下人恭敬禀报:“几位修士、仙人, 城主请三位前往主厅。”   花浔眨了下眼, 又看向神君:“先生早知道妙手居发生何事了?”   神君的唇齿未动,只有声音响在花浔的脑海, 如流水淙淙,不疾不徐:“吾观过其命数。”   花浔一怔,跟在神君身旁朝主厅走着,走了一会儿才悄声道:“您不是说,不会私自察看、干涉众生的命数吗?”   九倾眸光微凝, 浅笑道:“当回白雾崖了。”   花浔猜测:“您想念白雾崖了?”   说完又自行在心中否决。   毕竟神君一贯人己一视, 在何处、见何人,于他并无分别。   她正思索着其他缘由,便听神君含着几丝恍惚的轻叹:“许是吧。”   他对此处生出久违的倦意。   花浔错愕地转头,只见神君平和地朝前走着,眸中无尘无垢,身姿端正,不像眷念某处的样子。   察觉到她的目光, 神君侧首,朝她望来。   花浔耳根一热,忙收回视线,随后像是发现了什么, 扭头看向城主府的侍卫与侍女,惊奇道:“先生,他们好像都看不见我。”   她如今妖化后的样貌,着实吓人。   可这些人却视若无睹般,对她的容貌毫无反应。   神君笑了:“虽是皮囊,人族却仍难掩偏见。”   “吾掩去了你的容貌。”   花浔微讶:“他们看到的,还是我之前的样子?”   神君颔首。   花浔迟疑片刻:“那您呢?”   神君:“吾看见的是你。”   花浔微愣,待反应过来,抿紧唇瓣,难掩眼底的笑意。   余光瞥见走在后方发呆的萧云溪,花浔想起还未同他讲一声,便放慢了脚步,等了等:“云溪仙君,我们不必再去妙手居了。”   萧云溪回过神来,看了眼神君的背影,又看向花浔,淡淡“嗯”了一声。   花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萧云溪忽而又道:“不介意被看见你现下的模样了?”   花浔笑盈盈道:“只是皮囊嘛。”   萧云溪看着她,良久嗤道:“难看的皮囊。”   花浔一恼,却又想起什么,笑道:“云溪仙君现在定然很生气吧?”   萧云溪倏尔抬头看她,高束的马尾也落在左肩,再不摇摆。   花浔见状便知自己猜对了,得意一笑,小声道:“你这么崇拜神君,怕是恼怒极了我缠着神君,而你对此却无计可施吧?”   萧云溪神色一滞,看着眼前小妖耀武扬威的面颊,唇翕动了下,终垂下眼帘。   主厅很快便到了,萧万仓早已在门口等着。   见到三人前来,他忙快走几步下了台阶,边走边殷勤地请几人落座。   “我也不知为何,”萧万仓命人奉茶后才道,“总觉得今晨该见一见两位修士与小仙祖。”   花浔望向神君,猜测是他给萧万仓种下的心念。   可见神君眉眼微垂,如神像俯视众生的神情,也看不出所以然,只得作罢。   “不知三位可探查出什么?”萧万仓又问。   花浔:“我家先生……”   话未说完,脑海一声平缓的“你来解释”响起。   花浔微怔,望向神君,正要问他“解释什么”,刹那间一股陌生的记忆徐徐在自己脑海中滋生。   妙手居,那个中年男子,人形蛟蛇……   诸多画面接连不断地闪现,串联成一段完整的过往。   直到画面定在昨夜。   破旧的妙手居门口,神君徐徐步入,所经之处,似乎连尘埃都不忍沾起身,而纷纷避让。   有黑雾来袭,却被一抹纯净的金光荡涤。   神君启唇,神音幽幽:“静。”   一字箴言落下,地动山摇的山洞恢复平静。   蛟蛇嘶吼着,愤怒地看着他。   神君又道:“破。”   束缚着蛟蛇的锁链一根根从石壁中挣脱,蛟蛇摔落在地,指尖触碰着石头上的青苔与潮湿水迹。   神君抬手,锁链裹着蛟蛇一并飞到他的面前。   神君望着蛟蛇,轻叹一声,微微挥手,蛟蛇已消失不见。   花浔睁开眼,思绪仍陷在方才新添的回忆中。   直到萧万仓唤:“花修士?花修士?”   花浔从那些繁复而庞杂的记忆中醒神,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悲戚之感,再看向神君,发觉他在微笑地看着她。   “我来解释吗?”   花浔指了指自己。   神君再次传音入她的脑海:“太过繁琐。”   花浔瞬间明白了神君的意思,他是觉得这件事解释起来麻烦。   若再牵连出他的身份,怕是还有更加繁乱之事。   没想到神君还有这样的一面,花浔方才的感伤被冲淡了些。   她清了清喉咙,解释道:“我与云溪仙君曾探查过身中妖毒之人,发觉他们先前都曾受伤或天生残缺。”   “循着此条线索,查到了妙手居,发觉那处有蛇妖作祟。”   “先生法力神通广大,已将蛇妖抓获。”   “蛇妖?”萧万仓大惊,继而又大喜,“抓住了?”   花浔看着神君,轻轻颔首。   白色衣袖下,一点金光在无人注意处飘出,而后人形蛇面的蛟蛇被锁链束缚着,徐徐漂浮在半空。   他的双眼一片漆黑,却仍扭动着,看向身侧。   萧万仓被突然出现的“怪物”惊了一跳,重重倒吸一口凉气,跌倒在地。   “这便是那蛇妖?”   花浔先前见过蛟蛇,此刻还算镇定,点点头:“正是。”   萧万仓踉跄着站起身:“既已捉到,花修士便让这蛇妖救救小女及其他百姓吧?”   花浔无奈:“萧城主便不想知道他为何在奉神城兴风作浪?”   萧万仓闻言,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为一城之主的职责,清咳一声:“蛇妖,你说,你为何害我女萧灵及诸多城中百姓?”   蛟蛇动了动,锁链“哗啦啦”作响。   萧万仓又一次被惊吓到,强忍着没有表露。   “我救他们,”蛟蛇的声音嘶哑却隐隐带着回音,“未曾害……”   萧万仓一听,恐惧也散了,一拍桌子恼怒道:“信口雌黄!”   “你散布妖毒,使我城中百姓化为妖相,还敢言说是在救他们?”   蛟蛇垂下眼,再不发一言。   花浔看着他:“若这蛇妖未曾撒谎呢?”   萧万仓一愣,继而叹道:“花修士,你怎的也被蛊惑了?”   花浔想起方才神君一并传入她脑海中的记忆,心底轻叹一声。   “萧城主先前曾言,妙手居曾有一位名唤杨平的大夫?”花浔问。   萧万仓不明所以:“是啊,杨平医术高超,为人和善,不知医治过多少百姓。”   “杨平有一徒弟,你可知道?”   萧城主点头:“略有耳闻,”说着想到什么,“不过他那徒弟从未露面过,只听说一直在后院帮他研磨制药。”   蛟蛇突然动了下,牵连的锁链随之颤动。   萧万仓忙后退半步。   花浔望向蛟蛇,心中惋惜:“杨平的徒弟,并非帮杨平制药,而是……他本身便是那味药。”   萧万仓不解:“花修士这是何意?”   花浔沉默片刻。   此事说来极为简单。   一个痴迷医术的大夫,捡到了一个才破壳的蛇蛋,偶然发现了里面才面世的人形蛟蛇身怀自愈之力。   大夫将其捡了回去。   最初,他只想利用蛟蛇之力,每隔几日取一滴血融入自己炼制的药丸中,去拯救更多的人族。   可随着时间推移,名医的名声传开,他深陷于救万民于水火的高高在上之中,开始每日取蛟蛇的血,来满足自己的私心。   直到后来,他日渐苍老。   他开始愤愤不平,自己这样悬壶济世的医者,寿命却如此短暂?   于是,他削蛟蛇的肉,嗜蛟蛇的血,炼入药中服下,以延长自己的寿命。   蛟蛇想要逃走,却被几近癫狂的他用锁链与铁钉钉入石壁,任由蛟蛇的躯干与锁链长成一体。   然而,大夫还是死了。   不是因果报复,不是血债血偿,而是活至七旬,衰老而死。   世事就是如此不公。   甚至在他死之日,还曾想爬到山洞,要蛟蛇喂给他一块血肉。   却死在了河道之中,尸骨无存。   而蛟蛇仍被钉在石壁之中,身子虚弱至极,又无人再来喂食。   他本该在两年前因身衰血竭而亡的,结束这一生的痛苦。   可在他濒死那日,一束竹青色的光芒自天而降,救了他的命,却也延续了他的痛苦。   本该自由翱翔于山林中的蛟蛇,却一生被困在狭窄昏暗的山洞,钉在冰凉潮湿的石壁,寸步难行。   花浔将这个故事道出时,隐去了洛禾神君的神魂降落那一部分。   主厅内一片沉默。   过了许久,萧万仓才道:“可这……蛟蛇,还是害人了啊。”   花浔道:“萧城主不妨想想,您关在别院中的那些人,都曾是天残地缺或身有顽疾之人,而今呢?”   萧万仓仔细想了想,那些百姓可怖的面容、布满鳞片的肢体,让他忽略了一个事实——他们残缺的肢体,已然变得完整。   “他当真在救人?”萧万仓略有迟疑,“可为何……我家小女的灵根消失?百姓样貌大变?”   花浔也不知这是为何,下意识看向神君。   却见一旁火红的身影缓缓起身,抱臂而立,懒散道:“因为,此蛟蛇以为,人本就该如此。”   花浔凝眉,片刻后眉清眸亮,豁然开朗。   一个自幼被关在山洞,再未见过除杨平外其他凡人的蛟蛇,无法想象出凡人该有的样子。   杨平于他而言,是蚕食他血肉的可怖魔头。   于是,他将前来求医的人族,都变成了他的模样。   他以为,唯有这样,才是康健的、完整的。   她的妖丹,萧灵的灵根,萧云溪的仙根,是天赘,应当除去。   残疾之人,是天残,所以为他们生出新肢。   可笑杨平自视高尚、宅心仁厚,真正懂得 “仁心仁术”“济世救人” 的,却是被他伤害了数十年的蛟蛇。   萧万仓早就呆住,过了很久,才愣愣地问:“那该如何让百姓和小女恢复原状?”   花浔看着他,笑了笑:“蛟蛇如今双目已盲,萧城主不妨让其亲手触一下您的躯体,便知晓人族该是什么模样。”   萧万仓脸色一白:“让他……触碰我?”   花浔颔首。   萧万仓又看向自家小仙祖,被睨了一眼忙收回了视线,沉吟半晌,一咬牙:“为了我奉神城百姓,罢了!”   说着,战战兢兢地走上前,站在蛟蛇跟前,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视死如归道:“你摸吧!”   神君看了眼正偷笑的少女,手指微动。   金光裹挟着蛟蛇徐徐落地。   萧万仓抖了下身躯,闭上眼。   良久,嘶哑的嗓音响起,蛟蛇艰难道:“我能,看见……”   萧万仓猛地睁开眼,待看见眼前满是血腥的蛟蛇脸,忙后退一步。   花浔笑出声来。   若蛟蛇看不见,她这个被蛟蛇“医治”过的人,必然也会失明。   方才不过见萧万仓的样子很是好玩,这才故意戏耍一番。   没想到神君真的配合了她。   思及此,花浔扭头朝神君看去。   他似也在笑,唇角微弯,带着与庄严神圣的神像不同的笑意,多了几分生机。   花浔轻怔,心中也不由多了几分欢欣。   一声嘶哑的低吼声响起,花浔循声看去。   蛟蛇漆黑的双眸一寸寸描摹着身边的一切,而后仰头,口中吞吐着夹杂着竹青色的黑雾。   黑雾比上次更加磅礴,笼罩在偌大的主厅上方。   直到嘶吼声停下,黑雾盘旋片刻后,化作一团团拖着尾巴的细小雾气,四散开来。   其中一团雾气停留在花浔身边,绕着她旋转几遭后,钻入她的眉心。   花浔身躯一颤,只觉自己消失的识海在一点点地涌现,妖丹复又出现在她的丹田,身上的鳞片也在渐渐褪去,额上的黑角徐徐消失。   庭外传来侍女惊喜的呼声:“老爷,小姐恢复了!”   “小姐好了!”   花浔朝外看去,萧万仓激动地随着侍女往后院跑,白白胖胖的背影,此时分外敏捷。   蛟蛇一步步走到神君面前,俯首艰涩道:“你救了我。”   “现在,可以命我做任何事,包括……去死。”   花浔看着神君,眼中因恢复原貌的喜悦还未散尽。   神君看她一眼,收回目光,温和道:“吾予你自由。”   *   奉神城的百姓褪去了妖化的样子,恢复了原本的容貌。   且那些天残地缺之人,新生的肢体也得以保留。   萧灵受损的灵根亦恢复如常。   蛟蛇脱离的锁链,游去了山林之中。   花浔站在山林外,看着蛟蛇消失的身影,长舒一口气:“没想到我才有些眉目的事,神君这么快就解决了。”   神君含笑,未曾言语。   “神君,”萧云溪缓步上前,目光掠过花浔,安静道,“此间事既已解决,我便先回仙门了。”   花浔看向萧云溪。   今日在城主府时,她便觉得他很奇怪,脸色阴晴不定,始终一言不发。   眼下,迎上她的目光,他更是顿了下便垂下眼帘:“师尊来信,要我尽快回去复命。”   “去吧。”神君缓声道。   萧云溪安静片刻,化作光焰消失在天际。   花浔转眸轻松道:“神君既想念白雾崖了,我们也回吧。”   神君颔首。   斑斓的接引仙光自天而降,花浔顿觉身子一轻,随风飞起。   她忽而想起什么:“神君可曾将洛禾神君的神魂收回?”   神君:“嗯。”   花浔仍觉得奇怪:“蛟蛇既身怀洛禾神君的神魂,为何不能挣脱那小小的锁链和铁钉呢?”   神君望她,笑了:“因蛟蛇身上,并无神魂。”   花浔震惊地睁大眼:“什么?”   神君似是新奇于她震惊的模样,又看了一眼方道:“神魂所附,在锁链之上。”   花浔越发惊讶。   却在下刻,花浔的妖丹一颤,自己碧色的裙裳瞬间化成灰翅膀,进而身躯也在渐渐变为原形。   “神君……”花浔只来得及吐出二字,便彻底变成一只乌鸦。   神君微笑道:“你妖丹离体太久,经脉内仙灵之力所剩无几,修炼两日便好。”   “喳喳。”回应他的,是几声又恼又无奈的叫声。   神君抬手,将她托在掌心,拢在身前:“回罢。”   花浔感受着神君怀中的温意,突觉化为原形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若是人身,神君无欲无求,永远不会如此刻这般抱她。   花浔喟叹一声,在神君掌心翻了个身。   *   魔族。   商瞿紧攥着书信,翻过魔宫的飞檐翘角,落在魔宫之巅的阑干后。   “尊主,”商瞿望着浑身萦绕着浓郁魔气的颀长背影,俯身恭敬道,“属下已探查到,长桑神君数次遣分身下界,是为搜集万年前陨落的洛禾神君的魂灵。”   百里笙负手朝远处望去,许久讽笑一声:“想复活神族吗?”   商瞿想起什么,又道:“此番随长桑神君下界的,还有曾在大河村见过的那名乌妖。”   他始终记得,在他将要杀那小妖灭口时,尊主将他阻拦下来。   是以这次也多探听了些那小妖的事。   百里笙的眼神微动,未曾言语。   “有魔卫亲眼所见,”商瞿试探着开口道,“那小妖与长桑神君,曾于奉神城中闲逛,还曾同放河灯……”   百里笙的神情冷了下来,打断他:“一只小妖,不必再同本尊提及。”   商瞿忙垂首认罪,转身离去。   却在行至转角,碰见一袭黑裳的清皎仙子,商瞿愣了下:“清皎仙子。”   清皎轻轻颔首,缓步上前,裙摆拂过石面,无声无息。   待走近时,见百里笙周身的魔光因她的靠近而微微躁动,像是抵触。   清皎的眼眸暗了暗,停下了脚步:“魔侍说,你今日一直在此处,我便来看看。”   “嗯。”百里笙轻声道。   清皎沉默几息:“我命人送来了这套衣裳,你可还欢喜?”   百里笙终于转眸朝她望来,却在看见那袭黑衣时微顿。   “百里笙,待你回了魔族,定要先给我买好些五颜六色花花绿绿的衣裳。”   “我再不想穿灰扑扑黑漆漆的麻布衣裳了!”   百里笙因识海突兀的话语而恍惚了下。   清皎面颊上几分女子的羞怯渐渐散去,怔忡过后问道:“百里,你方才在想什么?”   她更想问他,他在看谁。   百里笙猛地回神,转过身去,魔光有瞬间的混乱。   而在这混乱的一息,冷风拂过,吹来一缕淡淡的药香。   那是……蛊药的味道。 第38章 亵渎   花浔再睁开眼, 入目便是熟悉的玉白宫殿,上方雕琢的华丽纹路泛着神韵。   眨了眨眼,花浔隐约记起自己在神君的掌心熟睡了过去, 醒来便回到了白雾崖自己的房中。   花浔想到什么,抬起手,看着自己白白净净的五根手指, 反反复复看了几遍, 才高兴地坐起身, 御风朝前方的宫殿飞去。   “神君,我恢复人形了。”   神君九倾静坐于莲台上, 乍然听见这一声划破满崖寂静的清脆呼声,眼底浮现几缕笑意,抬眸,望向宫殿门口。   果不其然,不出一息, 一道碧青的身影飞了进来, 落在仙幔前,似是又被他这番模样惊了下,怔了怔才几步跑上前来。   少女掀开仙幔,悄悄探入脑袋,仰头道:“神君?”   神君浅笑,温和道:“过来。”   少女的眸子瞬间便亮了起来,欢快地飞身而起, 却在落在高台上的瞬间,身形摇晃了下,再次变成了乌鸦原形。   花浔眨眨眼,不敢置信地看着神君。   神君无奈轻叹:“妖丹才归体一夜, 休要激动。”   花浔想要问神君自己何时才能稳定维持人身,可话说出口,便只有“叽叽喳喳”的声音。   她突然懂得了流火不能言人语时的无奈。   花浔恹恹地叹了口气。   眼前却多出一只玉白分明的手,沿着这只手望去,一眼望见了神君无暇的容颜。   花浔的眼珠亮了亮,蹦跳着飞到神君的掌心。   神君托着她,如来时一般,将她置于身前:“再吸纳一日仙灵之气,便能稳固人身了。”   花浔窝在神君的掌心,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怀抱,早已不在意何时恢复人身。   留影镜在金色神力的托举下,飞至半空。   花浔来了兴致,看了看铜镜,仰头望着神君,轻轻叫了两声。   神君微笑,指尖一束金光钻入镜面,镜面再次浮现人界说书先生的画面。   花浔突然想起什么,啄了下神君的掌心。   神君垂眸:“嗯?”   花浔咂摸了下喙,示意神君,此时应该吃些糕点,喝点甜水。   神君笑了,叹了声:“好馋的乌鸟。”   却仍是一挥袖,花浔的荷包中,自行飞出一碟梨花糕与一竹筒甜水。   花浔满足了,与神君一同望着留影镜中说书人讲着人族的逸闻趣事,时不时啄一点糕点,喝一口甜水。   许是神君的护体神光有安神之用,许是她经脉内灵气尚且稀疏,又许是她饮足饭饱,花浔看了约莫一个时辰,涌起阵阵困意。   最终没等听完这个故事,她便在神君的掌心睡着了。   感受着乌鸟渐渐平和的呼吸,神君虚空点了下留影镜,瞬间变为寻常的铜镜。   神君低头,静静看着乖巧地趴在自己掌心的乌鸟,良久抬手,一缕金光如神的手,将她翅膀上散落的羽毛拂开。   花浔感受到翅膀上细微的动静,朦胧中睁开眼,低声叫了一声。   神君手指微凝,敛起神力,平静道:“羽毛乱了。”   花浔闻言,一歪头,重新睡了过去。   神君收回视线,徐徐飞身落在地面,缓步朝外走去。   尽是仙雾缭绕的白雾崖,如今已桃花遍布,花瓣轻盈飞舞。   他走进落英之中,含笑注视着远处的流云。   这样的风景中,沉睡,似乎也是一件极美好的事。   *   在神君护体神光的滋养下,花浔睡了安稳且饱满的一觉。   再醒来,白雾崖已是傍晚。   花浔睁开眼,只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等到发觉自己恢复人身,且还趴在神君身上时,她几乎立时被惊得朝后仰去,摔在仙雾之间。   花浔本欲惊呼出声,却在看见神君阖眼轻寐的神态时,生生咽了回去。   神君安静地坐在桃树下的玉石桌旁,一手支着额角,一手置于身前,如一尊安眠的神像,乌发与白袍随神力悠闲地拂动着。   神君在小憩。   花浔连呼吸都悄然放轻,仰头认真地看着神君此刻的容颜。   不知多久,她的视线不由落在神君唇上,如琉璃一般的清透之色,仿佛不含任何杂质。   花浔出神地望着,心口难以抑制地跳动起来,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凑近上前。   手指因生出亵渎神君的念头而轻颤着,却又无法阻止,不愿阻止。   将要触碰到神君唇瓣的那一瞬,一声嘹亮的长鸣声划破天边的寂静。   花浔心虚地直起身,识海还未有所动静,人已飞快化为原形,重新窝回神君的怀中。   流火拖曳着长长的尾巴,如火焰一般降落在白雾崖上,驱散了缥缈的仙雾。   花浔羞耻地将头埋进翅膀中,一动不肯动。   流火远远地望见神君,高兴地飞过来,“喈喈”叫了几声,似在与神君对话。   “嗯,提早回了。”神君清和的嗓音在花浔的头顶响起。   花浔的翅膀抖了抖。   神君醒了?   那神君知道她方才大逆不道的行径了吗?   神君若知道她想要渎神……   花浔不敢再多想。   流火又叫了几声。   花浔只觉自己的头被神君轻轻地摸了下:“流火在对你说话。”   花浔没指望自己装睡的事能瞒过神君,默默将脑袋从翅膀下抬起,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神君。   “还不能恢复人身?”神君关切地问。   花浔闻言,眨了下双眼。   神君不知道她已经能恢复人身,岂不是也不知她方才妄图对他做的事?   这样一想,花浔顿时松懈下来,仰头努力作无辜状看着神君。   神君望着她,笑了,抬起手来。   花浔不舍地飞离神君的掌心,扭头看向流火,“喳喳”叫了两声。   流火似是才反应过来她是谁,睁大双眼:“喈喈。”   随后看向她被搁置在桌面上的荷包。   花浔不解地皱眉,顺着流火的目光看过去,待看见荷包上散落的一点糕点碎时,猛地睁大双眼。   她似乎……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喈?”流火疑惑地看着她。   花浔眼中流露出几丝尴尬,悄悄地忽闪着翅膀朝后飞了飞。   流火见状,哪里不知她根本未曾用自己给她的玉石买糕点,顿时愤怒地双眼冒火,煽动翅膀就要朝她啄来。   花浔匆忙朝宫殿后方飞去,边飞边躲。   奈何流火的体型比她的本体要大得多,花浔煽动十下翅膀,流火一下便能追上。   再次险些被流火追到时,花浔也顾不上其他,忙化成人身,绕着宫殿灵活地御风飞行。   许是这段时日修炼有成,她觉得自己飞得越发快了,快到两侧的风景都在急剧后退,难以看清。   追不上她的流火在身后恼怒的长鸣。   花浔到底理亏,回头看了眼委屈的流火,默默落到神君的身边,拿起荷包,不忘满眼惊喜地对微笑的神君道:“神君,我能恢复人形了!”   神君笑着颔首。   花浔已将荷包中剩余的糕点拿出一包,递到飞来的流火跟前,讨好地笑笑:“抱歉,这次回来得急了些,下次一定记得。”   流火看看糕点,又看看她,又看看神君。   许久,鼻子里重重喷出气息,将糕点衔起,扭头飞向宫殿中。   花浔长舒一口气,扭头看向神君,心有余悸:“好险。”   神君唇角噙笑:“流火不会伤你。”   “我知道,”花浔走到神君跟前,语气中尽是信赖,“有神君在嘛。”   神君望着她,目光微垂。   花浔看着桌上的荷包,倏地想到什么:“对了,我还有给您买的礼物呢。”   “在人族时,没能及时给您。”   神君疑惑地看向她的荷包。   花浔终于能使法力,一挥手,在人族夜市买的花灯、话本,及其他新奇的小玩意儿,通通拿了出来,摆满了桌子。   神君望向这些物件。   他记得它们的气息,他以为,这些是她与云溪一同夜间游玩时,觉得好玩买下的。   原来……是送给他的吗?   “您瞧,这花灯从不同方向看,能看见不同的花。”花浔将花灯旋转了下,里面的花种也在随之变动。   “还有七巧板,九连环……”花浔献宝似的一一展示,“我摆弄了好一会儿,不过神君应当用不了那么久。”   “还有这个!”花浔将彩陶凤鸟拿出来,递到神君眼前,“您瞧这个像不像流火?”   神君望着那被染成火红色的长尾金乌瓷器,圆圆的眼睛看起来呆呆傻傻的,笑着颔首。   “我也觉得很像!”花浔眼睛一亮,“我去拿给流火看看。”   少女来去如风,顷刻间便已朝远处的宫殿跑去。   神君凝望着她的背影,许久收回视线,看向那些送给他的礼物。   玉白的手指拂过那盏花灯,灯火幽幽点燃,在渐渐入夜的白雾崖上粲然亮着。   金色光点托起花灯,将其徐徐悬挂在一枝桃枝上。   成了寂寞了上万年的神域,仅有的人间烟火气。   “神君救命!”不多时,少女的呼声传来,夹杂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   花浔再一次被流火啄了出来,只因它愤怒于她将那只人族烧制的陶瓷呆鸟,与它这只神鸟相提并论。   不过幸而它自知如今追不上她,也想继续吃糕点,没追太远。   花浔重新回到神君身边,“恶人先告状”道:“流火脾气越来越大了。”   神君莫可奈何地看着她,随后道:“你的御风术……”   “嗯?”花浔困惑。   “……进步极大,”神君平静地说,“为何修此法术分外刻苦?”   花浔微怔,那些很久没忆起,也不肯再碰触的记忆突兀地钻入脑海。   神君看着突然神色恍然的少女,笑意也不由淡了些。   “我以往逃了好几年,很多次险些被抓到,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的,”花浔咧咧嘴笑了起来,“百里笙教了我御风术后,才好了许多。”   “虽说他教的是错的,甚至险些令我妖丹碎裂,但也让我认识到……。”   “学好跑路的本事,往后逃命也比旁人快些。”   神君忍不住抬手,轻触了下她的头发。   花浔感受到头顶的碰触,仰起脸,笑道:“神君,你都夸我进步大,那岂不是意味着我飞得真的很快?”   神君应:“可比肩仙人。”   花浔被神君夸得面颊一热,眼神胡乱瞟动,瞥见桃枝上摇曳的灯盏,惊喜道:“您把花灯挂起来了?”   神君循着她的视线看去,几息后道:“你送吾礼物,吾可应你一个心愿。”   花浔眼睛一亮,下意识说出自己早在之前就浮在心头的想法:“我能坐一下您的莲台吗?”   神君罕见地沉默。   花浔忐忑:“不行吗?还是莲台常人坐不得……”   话未说完,花浔便觉得身子变得轻盈起来。   她看见自己与神君一同化作细碎的金光,消失在桃花树下,又缓缓仙幔后的高台之上凝聚成形。   不同的是,这一次神君站在莲台旁的高台上,花浔端坐莲台。   花浔新奇地感受着这尊属于神的莲台,东摸摸西碰碰,感受着玉石透出沁入心魂的凉意。   “如何?”神君的语气也略有几分疑惑。   她是除他以外,第一个坐上此莲台的人。   “有点凉,”花浔坦诚地说,“还有点硬,地方还不怎么大,不如床舒服。”   九倾轻声笑了出来。   花浔呆呆看着神少见的舒展笑意,突然坐起身凑到他眼前:“神君,若再去寻地魂,您可否以真身与我下界?”   神君迎着她专注而期待的目光,竟生出避开的念头。   “若无意外。”他应。   -----------------------   作者有话说:日常走日常(doge 第39章 蛊术   花浔很开心。   虽然神君说“若无意外”, 可就像他说“神无需进食”,但每次她为他送上清粥糕点,他总不会拒绝一样, 这于花浔而言,无异于委婉地默认。   想到再次下界,便能与完完整整的神君一同去, 神君再也不需要留下大半识念, 一个神在白雾崖寂寞伶仃, 花浔接连好多天,心情都是雀跃的。   回来的这些时日, 花浔再次恢复了每日去神君宫殿修习法诀法术、一同在留影镜看人族趣事的日子。   每次花浔准时前往神君的宫殿,总能看见神君端坐在书案后,安静地翻看书卷。   这日,花浔深觉自己亏待了流火,特意起了大早, 为它亲手做了几盘糕点。   也正因此, 她去往神君的宫殿时,比平日推迟了近一个时辰。   花浔才走出后殿,便看见今日的神君未曾坐在书案后看书,反而安静地伫立在宫殿门口,衣袂飘飘。   花浔的脚步不由加快,飞奔到神君跟前:“神君等很久了吗?”   神君垂眸,含笑摇头:“并未。”   说完便重新回到书案后, 像往常一样拿起了先前未曾看完的书卷。   花浔望着神君的动作,明明这么寻常,偏偏由他做来,便如此赏心悦目。   直到坐在神君对面, 花浔仍觉得心中鼓鼓囊囊的,拿过一旁的纸笔,却难以静下心来写心诀。   她想了想,认认真真提笔,在纸上书下“长桑九倾”四字。   可写完,却又觉得直书神君的名姓分外无礼,忙要划掉。   “为何划掉?”神君疑惑的声音响起。   花浔动作一僵,抬起头来,耳根泛红:“您看见了?”   “吾的名姓,”神君盯着她写下的四字,含笑道,“倒是鲜少为人所提及了。”   花浔思及三界皆唤一声“神君”,附和道:“三界皆认为,直呼神君的大名,是为大不敬,会惹来神怒。”   说到此,她眨眨眼问:“神君可会生气?”   神君看着她,语含无奈:“名字不过一个称谓罢了。”   花浔早知神君不会生气,听到这个答案也没什么意外,反而是另一件事让她更好奇:“那神君可喜欢旁人直呼您的名字?”   神君似在认真地思索,沉静片刻后,声如轻叹:“太多年过去,吾早已听惯了‘神君’。”   花浔愣了愣,突然想起神君曾提到过的他的母神:“长桑九倾这个名字,是您的母神取的吗?她是怎样的神啊?”   “长桑九倾”四字,在花浔的唇齿中吐出时,她突然产生一股奇妙的禁忌与心动之感。   仿佛,仅仅只是念神君的名姓,都像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亵渎。   神君已太久没听人提及他的母神了,眉眼似有恍惚,历经近万年,初次翻开浩瀚无垠的记忆,回忆起当年的事。   “母神名为曦华,曾是神族最强大的神,”神君笑着说,声如清泉温和流淌,“她很是温柔。”   初初诞生之时,母神曾亲手教他操纵神力,克制欲念。   亦会在他诞辰之日,布下漫天虹光,唤来百凤齐鸣。   会带他遍看众生百态,看百姓疾苦;   亦会在他为此失意之时,带他赏飞瀑银河,悬崖沟壑……   直至三界大乱,她引众神屠堕神,镇妖兽,后,自行炼化三魂,化入神树建木,将仙灵之气散往三界。   花浔呆呆地听着。   神君的嗓音像是一卷徐徐展开的书卷,温柔和缓,娓娓道出。   听到后来,花浔的眼眶渐渐泛起泪花。   她,甚至三界众生,鲜少有人知晓,是曦华神君将魂魄化入神树建木,引灵气下界。   “怎么还哭了?”神君轻轻抬手,一点金光将少女脸颊的泪珠接住。   花浔感受着脸颊上的温柔触感,摇摇头:“只是觉得曦华神君很神圣又崇高,三界应当记得她的牺牲的。”   神君笑了:“最初三界记得的,可万年已过,王朝更迭已近百代,仙魔易主数次,那些远古之神,也渐渐被遗落在岁月之中了。”   “可您还活着。”花浔安静道。   幸好您还活着。   这句话,花浔没有说。   “万年之后,世人也会如忘记母神一般,忘记吾。”神君平和应。   花浔想起世人忘记神君的画面,只觉得分外难受,她抬起头认真道:“只要我还活着,便不会忘记神君。”   九倾微顿,看着少女严肃的神情,忽而生出几分好奇:“你可曾有家人?”   花浔愣了愣,摇摇头:“我睁开眼,只看见身边有几枚从树上掉落的乌卵,壳都已经破碎,我还算幸运,活了下来。”   “后来……”   说到此,花浔闭了嘴。   “嗯?”神君看她。   花浔抿了抿唇,不自在地笑笑:“后来,有人对我说,往后他便是我的家人了。”   “可那个‘家’,也只维持了十年。”   神君笑意渐浅。   他知晓,她说的那人,是魔尊百里笙。   “不过现在不同了,”花浔很快打起精神,“我现在有神君啊。”   神君回神,迎上少女的笑颜,正要说什么,却感受到识海微动。   “神君?”花浔见神君神色微凝,出声唤他。   神君回神:“洛禾地魂现世,今日便修到此处,明日下界。”   花浔眸光一亮。   这些日子并无意外发生,也便意味着,完整的神君会陪自己一同下界历练。   想到这里,花浔用力地点点头:“那我先回去好生准备准备。”   神君颔首,随之站起身。   花浔往外走去,回眸看见神君独自立于大殿中的画面,想起方才他提及曦华神君时,罕见的恍惚神情,又快步走了回去。   神君不解:“怎么……”   话未说完,便被少女用力地抱住了。   不似往日搂着他的腰身,依赖地靠在他的身前。   而是……踮起脚尖,抱紧了他的后颈,靠在他的左肩。   亲昵的拥抱,短暂又迅速。   少女的气息也变得急促,喷洒在他的耳畔,转瞬即逝:“我先回了,神君。”   说完便已匆匆跑离。   神君九倾仍伫立在原地,猗傩修长的身姿因少女方才揽住后颈的动作,而腰身微俯。   良久他直起身子,转身朝高台走去,身形化为星辰瞬间消散,又在莲台上渐渐凝结。   神垂眸敛目。   两月前,初初回到白雾崖时,在桃花树下的一幕再次钻入识海。   化为人形的少女,在安静地凝望他后,一点点靠近着他。   那时,他见她神色不自在,只当是少女对亲昵之事的好奇,对他的依赖,以及灵犀蛊唤起的情愫,令她难以自抑,进而不忍戳穿,纵容了她。   可如今,方才那太过紧贴的拥抱,于无形中泄露了什么。   识海深处,被神力重重包裹的灵犀蛊,似感受到阴蛊的动作,在一下下涌动着。   神君的心底溢出一声长叹,渐渐阖眸,心念清静诀,陷入冥思。   识海瞬间陷入到一片白。   白色的仙雾,白色的宫殿。   神君清楚,此处是他曾待了万年的玉昆神府。   花浔未曾出现前的玉昆神府。   安静,死寂。   然而下瞬,云崖边缘,几株娇弱又坚韧的小花渐渐无根生长,五颜六色的花朵随风摇摆。   万千桃木一点点由枯枝成长为缤纷的桃树,桃花遍布,绵延万里。   清风拂过,花瓣纷飞。   穿着碧色襦裙的少女坐在一根桃枝上,晃着脚,绣花鞋上的流苏微微摇曳。   一袭白衣的男子站在树下,微微仰头。   大手如桎梏般扣着少女的后首,如同晨曦碰触露珠,急促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唇角,男子吻上了少女的唇瓣。   莲台之上,紧紧阖眸的神,猛地睁开了双眼。   识海中,被禁锢在角落的灵犀蛊愈发急躁地跳动,想要冲破神力的围堵。   神君眼中多余的情绪渐渐散去。   所以,是蛊术。   *   花浔美滋滋地睡了一整夜。   她已经想好,待下界后,先带着神君去好好感受一番人族的烟火气。   神君每日待在空荡荡的白雾崖,一待便是万年,要多寂寥有多寂寥。   待寻回洛禾神君的地魂,也不用急着回白雾崖,可以好生在下界玩一玩。   翌日,花浔早早便醒来了,特意认认真真绾了个双发髻,扎上与裙裳同色的发带,想了想,又将一串玉珠摇曳的发饰簪入发间。   才走出房门,便看见流火正懒洋洋地窝在自己的小窝上。   “流火,我又要走啦,你放心,我这次一定记得给你带好吃的。”花浔保证道。   流火掀起眼皮懒懒地瞧了她一眼,继而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花浔:“……”   从宫殿出来,花浔雀跃着便朝崖边走去:“神君,我们……”   欢快的声音在看见早已等在那里的身影时戛然而止。   神君朝她望着,唇角一如往日噙着微笑,温柔如月华,只是……   他周身的神光淡去,暴露出他仍旧是神君分身的事实。   甚至,不知是否神君忘记了在她面前免去障眼法,此刻他的样貌,在她眼中正如初次见到的那样寻常,仿佛笼罩着一层令人无意识忽视的雾气,过目即忘。   “该出发了。”神君安静道。   花浔点了点头,朝前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转身朝远处的宫殿遥遥望去。   玉白的宫殿巍峨耸立,就像端坐庙台的神。   一片寂然。   “嗯?”神君扬声问。   花浔回过神,扯起一抹笑:“……来了。”   -----------------------   作者有话说:新地图——魔族。   文案提上日程(doge 第40章 无相   五彩斑斓的接引仙光外, 万物疾速后退,化作条条光柱。   仙光内却是一片安宁。   花浔闷闷地站在仙光内,呆呆看着脚下的风景由汪洋大海变为无边沙漠, 又变成茂密的万里森林。   神君九倾静静地看着她。   少女低垂着头,发髻间那根悬着吊坠的发簪仿佛也耷拉下来,无形的低落将她笼罩其中。   安安静静的, 一声不吭。   神君看了几息, 垂下眼帘。   一碟桃花糕被澄净的金光托举, 自行飘动到花浔的眼前。   花浔微怔,看了看桃花糕, 又回眸望向神君。   他依旧温柔地微笑着,可陌生的面容却如同一张面具,就像神君庙供奉的神像脸上或威严、或悲悯、或刚正的不同面貌一般。   “多谢神君。”花浔低声道谢,拿过一块桃花糕,小口放入口中。   可心绪失落, 连带着胃口也不大好了, 花浔只吃了一小块便住了手。   神君唇角的笑意淡了些许,目光落在那碟悬浮在半空几乎完好的糕点上。   连糕点也不管用了吗……   没容他多想,接引仙光降落在一处弥漫着瘴气的山林中。   花浔诧异地环顾四周,这熟悉的气息,分明正是魔界。   她没想到地魂竟坠落进了魔族。   “地魂至浊,自会坠入浊炁浓郁之处。”神君像是看出她的困惑,主动解答。   花浔微诧, 看了眼神君后,飞快地收回视线,轻应了一声:“嗯。”   “地魂便在这附近吗?”   神君颔首:“正是。”   花浔正欲四处搜寻,忽然听见前方的山林中传来几声痛苦的低吟, 声音低沉粗犷,像极了牛犊的叫声。   花浔忙快步上前,翻过茂密的树林,一眼便看见一头开了智的幼犀腹部鲜血淋漓,倒在地上,痛苦地喘息着。   而它的伤口上,还弥漫一缕未曾散去的竹青色灵气。   花浔诧异地飞身上前,幼犀见到人来,眼中浮现起一丝恐惧。   “我不会伤害你的。”花浔忙轻声安慰,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许是察觉到她真的没有恶意,幼犀渐渐安静,却仍谨慎地盯着她。   花浔走到它身旁,查探了伤口,却见它的腹部裂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而最后一缕竹青色灵气,也随之消散于天地之间。   花浔抿唇,她没有看错,那真的是洛禾神君地魂的气息。   她转头望向神君:“洛禾神君的地魂,在这头幼犀身上?”   神君垂眸凝望着幼犀,不知在沉吟什么,良久声如叹息:“如今已被人夺走了。”   花浔心中一惊:“还有旁人在寻找洛禾神君地魂的下落吗?”   神君正欲开口,倏尔抬眸,抬起手,掌心有金光弥漫。   花浔不解其意,下刻便听见树丛中一阵激烈的脚步声,地面也在一下下地颤动着。   紧接着,一头两丈高的裂天犀冲了过来,愤怒地嘶吼一声,便要朝花浔撞来。   却没等靠近她,一束至柔又至刚的金光罩住了花浔,挡住了裂天犀的致命一击。   花浔看着大盛的金光,错愕地转头朝神君望去。   他似乎早有预料,手指微动,花浔便觉得自己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托起,一直停在神君身后,金光方才散去。   撞空的裂天犀看了眼伤势极重的幼犀,双眸愈发愤怒,还欲上前攻击。   “定。”悠悠的神音温和响起。   裂天犀冲天的气势刹那间散去,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怒火中烧地瞪着他们。   “非吾二人伤你幼女。”神君缓声道。   裂天犀不知信与不信,仍死死地盯着他们。   神君轻叹一声,看向奄奄一息的幼犀,手轻轻拂过,如同春雨浸润大地,幼犀腹部的伤口飞速愈合,血迹也随之消失。   幼犀愣了愣,旋即打了个滚站起身来,察觉到身上的伤口愈合后,快步跑到裂天犀身旁,依赖地蹭了蹭它。   裂天犀仍不能动,眼底的敌意却渐渐消失,竭力低头看向自己的孩子,眼底似有热泪涌出。   “解。”神君再次开口。   袭击时强大的冲力乍然解开,令裂天犀摔倒在地,它却飞快站起身,察看幼犀的身子。   待发觉幼犀安然无恙时,它才看向神君,俯下头去。   神君平和道:“你当致歉的,另有其人。”   裂天犀直起身,看向花浔,深深俯首。   花浔微怔,看了眼神君颀长的背影,一时没反应过来,也便未曾作声。   裂天犀便一直低着头,神君也不曾言语。   直到花浔迟疑地说了声:“……我没事。”   裂天犀这才抬起头来。   神君亦望向幼犀,柔缓地问:“伤你之人,去了何处?”   幼犀睁着懵懂的眼眸,片刻后,望向西南方。   指完方向,裂天犀很快带着幼犀消失在丛林深处。   花浔仍望着神君的身影,抿了抿唇,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直到自己的身子再次被笼罩在一片神光之中,化成点点星光,她也只来得及问出一句:“我们去哪儿?”   不过转瞬,她与神君便出现在万里外的城池,神君的回应声悠悠响起:“千影城。”   花浔瞳仁微张。   千影城是魔族西北部最大的城池,城主名为千织愁,生有一副美艳样貌。   据传她已活了近万年。   当年百里笙一统妖魔二族,屠杀万千魔族城主,千织愁将千影城拱手奉上,俯首称臣,自此千影城便始终由她管辖。   花浔打量着这座城池。   此地并没有魔族都城永烬城那般壮阔巍峨,甚至……有几分像人族的城池。   明艳的亭台楼阁,繁闹的街市商铺,鳞次栉比。   更令花浔诧异的是,魔族因生性纵肆,虽不曾对神君不敬,但供奉神君者少之又少。   可这千影城中竟有不少神君庙,几乎处处皆能望见供奉神君的画像与神像。   远处的城池边缘,九层塔高耸矗立。   而在九层塔旁,还伫立着一座与塔一样高的神像。   神像以白玉精雕细琢而成,垂眸敛目,俯瞰着众生,面容神圣,不染尘埃。   虽不敌神君真身风华一二,却是花浔见过的与神君最像的神像。   花浔定定望了神像片刻,又看向神君,不想一眼便迎上神君的视线。   他正在望着她。   花浔心中一乱,下意识地移开目光。   可当真的移开,心中却又忍不住暗自恼怒起来。   方才神君救她、护她时,她便在想,神君只是未曾以真身陪她下界而已,再者道,神君从未真正答应过她。   神君只说“若无意外”,也许是生出什么她不知道的意外之事,也许他仍不习惯下界。   是她喜欢神君、需要神君,而非神君喜爱她。   花浔生来便是乐天的性子,既然已想好待在神君身边一天,便欢快一天,更不打算再为难自己。   可一路的低落与沉默,花浔也不知该如何打破僵局。   直到途经一处神君庙,瞥见庙外有小贩卖平安符,花浔顿了顿,上前花了一灵石买了一张,默默走进神君庙,跪在神像前。   神君站在院中,并未进去,只望着那道身影。   下刻,少女的祈拜声在他的识海响起:“神君可否为我的平安符赐福?”   神君微怔,自出白雾崖后,便莫名笼罩一层阴霾的心绪,在此刻竟无端放松。   “可。”他应了那声祈愿。   庙中的少女几乎立刻转过头来,眼眸莹亮,几息后,她笑了起来,起身走出庙门,站在他跟前。   神君抬手,含笑道:“平安符?”   花浔将平安符放在他的掌心,看着金灿灿的光芒沿着符纸上的丹青游走,而后重新交还给她。   花浔接过平安符,凝望着神君陌生的面貌。   神君亦在安静地回望她,似在等着她未说完的话。   花浔动了动唇,明明想要与神君恢复如前,却不知为何,一想到神君悄无声息地回绝了她真身下界,又无声地用了化身,竟无法再主动开口,希望神君能以真正的样子面对她了。   花浔最终未道出口,只将平安符悬在荷包上,笑盈盈道:“多谢神君。”   神君顿了顿,眼睑微垂。   “我见前方有客楼,今日不如先去休息,明日再探查?”   “好。”   “魔族客房样式极多,鸟、兽、人、鱼,各族皆有,神君想要住哪种?”   “都可。”   “鸟族客房多为枝干巢穴,神君也可?”   “……”   “还是鱼族的水中客房?”   神君无奈:“那便人族客房罢。”   *   白雾崖上。   端坐莲台的九倾神君徐徐睁开双眼,唇角弯起一抹笑,却在看清眼前一片白雾茫茫的宫殿后,心绪微恍。   神除却真身之外,仍有千万相。   而分身下界,为不引人注意,多以无相面对世人。   正如此刻与他同感同受、同经同历的分身,生有一张世人看见便会自行忽视的脸,便是擦肩而过,也不会在人心中留下分毫印记,连陌路之人都谈不上。   以往分身下界,所看见、听闻的一切,皆如实呈现于他的识海之中。   从无异样。   独独此次。   识海中的分身生着与他真身截然不同的模样,温柔地笑着,与少女并肩而行。   分明是他,却显出几分陌生。   而少女再未提及,愿他以本真的样貌,陪在她的身边。 第41章 献祭   魔族客楼。   神君九倾自入定中清醒, 神情罕见的怔忡。   神自诞生起,便无贪嗔痴怨憎会,即便对己身, 亦是如此。   昨夜,他初次感应到,他的真身在排斥自己的这具分身。   这在过去万年的时光中, 从未发生过。   就像来魔族前夜, 在识海中窥见的那场梦境。   ——神极少做梦。   神君陷入了困惑, 他发觉,竟也有自己看不懂之事。   直到窗外传来熟悉的清脆声音:“老板, 这些折断的花,可否给我?”   神君的眸光微动,渐渐回神,沉吟几息,推开阑窗朝外望去。   客房在二楼, 其后方有一片小树林, 林中有店家为揽客特意引来的溪流,两侧长满青苔的光滑石头旁,野花随风摇曳。   吸纳了魔界浊炁的野花,比凡间的花要生得妖冶些,色彩浓郁,弥漫着淡淡的紫色光雾。   “先生!”兴奋的声音自下方响起。   花浔一眼便看见了站在窗前的神君,激动地对他挥了挥手。   少女仰着头, 脸颊泛着红,手中还抱着一捧紫色与粉白相间的野花,腰间荷包上的平安符也随之晃动着。   神君安静地看着她,久未说话。   花浔飞快地将地面散落的野花捡起来, 雀跃地朝楼上跑来。   神君转过身看向房门,听着轻盈的脚步声跑上楼梯,跑过长廊,停在房门处。   神君眼底不由泛起一抹笑意,门无风自开。   花浔正维持着抬手敲门的动作,见门打开,眨眨眼便跑了进来。   “神君,魔族深夜风大,将这些花都吹折了,”说着,她将花拿给他,“您瞧,好看吗?”   一夜的工夫,花浔早已调理好自己那点郁结的心思。   不过就是一时半会儿看不到神君的真身而已,等到找回洛禾神君的地魂,回到白雾崖,不就能看见了?   何必为了早晚会发生的事情,去折腾现在的自己?   神君望着被递到眼前的花朵,颔首:“甚好。”   花浔笑了起来,环顾四周,终在一旁的博古架找到一个空了的酒坛,将花一枝枝仔细地插进去:“如此,神君在此处也能赏花了。”   神君看向这个暗沉客房仅有的艳色,眸光微垂。   “对了,神君,”花浔想起什么,“我采花时曾问过店小二,千影城为何处处供奉您,小二说,因着千影城的城主对您很是尊崇。”   “您也救过千影城吗?”   神君沉思后道:“千影城因妖魔大战而险被屠城,吾前来止了一场纷争。”   妖魔大战?   花浔诧异:“那得是多久之前啊?”   神君微笑:“已有数千年了。”   花浔不过一只百年小妖,对动辄千万年的时光只剩咋舌。   “不过,此处数千年来一直诚心供奉您,这千影城倒半点不像魔族的城池。”花浔又道。   神君朝窗外望去,并未应声。   花浔起初不解神君的沉默,直到魔族渐渐入夜,千影城的街市逐渐变得繁闹。   魔族人纷纷涌现在集市之中,人头攒动。   一时间,这番热闹的画面竟与白日安宁的场面不像一座城。   花浔起初只当千影城夜景繁华,可在客楼门口看了片刻,便看出不对劲来。   一队魔族人像人族奉神一般,敲敲打打而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近乎虔诚的亢奋。   人群中央,数人抬着金色的神龛,神龛之中,玉制的神像足有一丈高,神情庄严而高不可攀,俯视着下方的众人。   客楼前,额角长角的男童手中举着神像样式的糖人,指向后方:“阿娘,他们要去见神君吗?”   身旁的妇人匆忙捂住了男童的嘴,眼中尽是敬畏:“那是他们的福气,得以被神君垂怜。”   花浔顺着男童手指的方向望去,却见神像后不远处,两个雪白的轿撵被人抬着,徐徐而来。   轿撵上,少女与少男衣着素净,却面无血色,没有哭嚎,没有惊惧,反而只剩麻木的顺从。   四周的魔众瞬间沸腾起来,有人跪地叩拜,有人抬手欢呼。   狂热的呼喊声如山呼海啸:“神君庇护,长盛久安。”   花浔呆呆地望着这诡异的一幕,许久才回过神来,拉住身边的一人:“敢问今夜为何如此热闹?”   “您新来的吧?”那人被人打扰自己虔诚的祈愿,不耐烦地上下打量她一眼,“这是为神君诞辰而庆祝。”   花浔凝眉:“神君的诞辰,不是在七月初一吗?”   今日分明才六月廿二。   许是见她准确道出神君的生辰,那人勉强缓和了脸色:“我千影城世代供奉神君,自然不能与弱小人族一般。”   “每逢六月,我千影城便会每日精挑细选出最为纯净的少女少男,以作供品,待神君诞辰之日,献祭给神君,保我城池千年万载,永无灾殃。”   “你瞧,那便是今年选出的,”那人朝雪白的轿撵指了指,“皆是与神君同月同日诞生之人。”   花浔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切。   直到轿撵驶过,周围的所有人皆投入到那一场狂欢之中,花浔才怔怔地上了楼。   转过长廊,花浔一眼便望见正站在长廊尽头、阑窗前的雪白身影。   他正平和地看着下方那一片痴迷的“盛景”,听着祈拜他的狂热欢呼,神情平静。   花浔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神君。”   可唤完,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只道:“这些人的祈愿,您也能听见吗?”   神君的声音一如往日温和:“凡对吾祈愿,吾皆能听见。”   花浔心中一涩:“那神君听见这样疯狂的祈愿,可会难过?”   他怜爱的众生,打着供奉他的名义,残害无辜。   甚至……这世上不知还有多少阴暗之事,借着他的诞辰,大做文章。   神君似没想到她会这样问,仔细沉思几息。   难过吗?   起初似乎是有的。   官员借他的诞辰搜刮民脂民膏,帝王以他的名义大兴土木,众生烹羊宰牛为他相庆。   他的诞辰,似乎只在母神尚还存活时,是美好的。   后来,便总伴随着贪婪,杀戮,暴政……   “不难过了。”神君这样应。   花浔仰起头,看着说出这句话的神君。   分明是陌生的眉眼,可看得久了,她却仿佛透过这样一张掩饰的面容,看到了神君本真的样子。   花浔抿紧了唇,沉默片刻突然道:“我想救他们。”   神君收回视线,垂眸回望着她:“嗯?”   “那些被献祭之人,”花浔认真道,“我想救他们。”   “为何?”神君问。   花浔安静下来,不知该不该说出自己心中的真实想法。   她终究是妖,并无救世之心,她这样做,只是因为……   花浔垂下头,低声道:“他们不该成为神君背负的罪恶。”   神君凝望她半晌,目光落在她发间被夜风吹乱的一缕发丝上,手指微动。   却最终未曾抬起,只道:“那便救吧。”   *   花浔虽说要救那些被献祭之人,却也懂莽撞误事的道理。   如今这些少女少男人还未齐,只怕只有等神君诞辰之日,他们才会汇聚在一起。   花浔利用这段时日,探查了那些献祭之人被关押的地方,而后发现,他们竟都直接被送到了九层塔,也便是此地的城主府。   城主千织愁已活了万年,花浔自知便是十个她只怕也不是对手。   花浔只得将目光投向神君。   彼时她正躲在九层塔后方,暗中盯着塔中的动静。   而神君则站在她身后的不远处,神态祥和,半点没有偷偷查探的不自在,反而如闲庭信步一般,缓慢悠然。   接收到她的视线,神君朝她看了过来,微笑道:“待七月朔再来罢。”   花浔见神君开口,满眼信赖地点头应下。   接下去几日,花浔与神君只需在客楼等待神君诞辰之日的到来,鲜少出门。   花浔忙着继续修习法术,虽说有临时抱佛脚之嫌,可总归多修一些,便多一点活的胜算。   直到七月初一这日,是魔族罕见的晴日。   白日的千影城中人并不多,有也多为匆忙赶路之人。   花浔并未修炼,而是拉上神君,去了她前几日偶然在客楼后方的山林发现的一处竹屋。   屋舍清幽,却已荒芜,显然早已无人居住。   可竹屋前,却有一片花草木丛,于林中浅淡的浊炁间浮浮荡荡,一条清溪穿过花丛,淙淙流向山林深处。   “为何来此?”神君望向花浔。   花浔紧张地站在清溪旁,抿了抿唇,未曾言语。   神君疑惑地朝她走了两步:“嗯?”   话音落下的瞬间,花浔掌心忽而涌现起澄蓝光芒,身后的溪水被法术席卷而起,化成点点滴滴的水珠,在她的头上不断积聚。   神君的脚步渐渐停下。   下瞬,花浔忽而攥紧掌心。   悬浮的水珠顷刻炸裂开来,化为更加细密的水雾,将竹屋与花丛笼罩起来,如同下了一场小小的春雨。   一束光透过树枝间的缝隙悄然落下,照在雾气四溅的水珠上,漾起五彩斑斓的光环。   如同一抹并不盛大的虹光,交织出鲜艳夺目的色彩。   “神君,诞辰安乐!”少女从虹光下飞奔到他的面前,仰着头欢喜道。   神君安静地看着她,细小的水珠沾染在她的发间,碧色的发带被风轻轻吹起,悠悠拂动。   “我法术不高,无法缔造真正的虹光,虽说简陋了些……”   花浔的声音戛然而止。   九倾抬手,轻轻拂去了她发上的水雾。   花浔不由眨了眨眼,屏住了呼吸。   神君收回手,眉心浅蹙了下。   他再次感受到了,本体对分身的排斥。   从山林中回到客楼,已是一个时辰后。   花浔回到房中,便直接钻进了被衾中。   想到方才神君温柔地为她拂去水雾的画面,面上便止不住的滚烫。   分明只是个简单的动作,却似乎……比拥抱还要令人心动。   识海中,灵犀蛊也在高兴地摇头晃脑。   花浔探出一抹灵力,轻轻地捏了捏它……   楼下,客楼前。   商瞿见那一男一女走进房中,方才从转角现身,眉眼复杂地望向二楼紧闭的阑窗。   他没有看错,竟真的是九倾神君以及……那个叫花浔的小妖。   *   白雾崖上。   神君九倾缓慢地沿着崖边的桃树,一步一步,孤零零地走着。   乌发与白裳无风自动。   直到一片花瓣飘落到他的眼前,他停下了脚步,仍微微笑着。   他看见了一束虹光,也看见了少女笑弯了眉眼,站在一张于她本该十分陌生的脸庞前,祝他诞辰安乐。   他感受到了快乐,那是分身传递到他的识海的。   可他也感受到了一抹孤寂。   这是他自心底滋生的。   这样的感受,无比复杂。   不知多久,九倾莫名将识海深处压制着灵犀蛊的神力收回。   灵犀蛊涌动而出,缓缓晃动着。   是它吗?   神君安静地想,下刻,他的身躯猛然一僵。   他感受到一抹柔软的力道,抚过他的后背,沿着脊骨在皮肉上凸起的骨节,一块一块地向上移动着。   一股陌生的感觉在心底渐渐滋生,他的呼吸微乱,眼中浮现几丝困惑。   直到灵犀蛊渐渐宁和,神君的双眸恢复清明,一声比往日要沉沉的吐息徐徐散于天地。   沉静片刻,他再一次以灵力将其压制在识海深处。 第42章 求见   花浔与神君是在夜幕初上时, 悄然前往九层塔的。   才靠近九层塔,花浔便清晰感受到一股浓郁的暗紫魔气,塔沉寂地伫立在千影城的中央, 像一柄戳破黑夜的玄铁巨刃。   塔身漆黑,是以光洁的黑曜石修筑而成,与一旁玉髓雕琢的圣洁神像对比极为显眼。   一层塔门上方一块黑玉牌匾上, 以紫砂雕琢着“坠月楼”三个大字。   花浔仰头朝塔尖望去, 只觉上方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一时心神不稳。   “休要久看。”神君温和的声音徐徐响起。   花浔猛然回神,小声道:“神君, 塔身可有蹊跷?”   神君微笑道:“魔纹法阵。”   花浔心中一紧,不由庆幸起来。   这魔纹法阵若是盯久了,便是被摄去心魂也有可能。   思及此,她忙眼观鼻鼻观心,再不东张西望。   只是……花浔本以为千织愁身为一方魔主, 这九层塔定然守卫森严, 应当极难潜入才是,甚至她已谨慎地提起浑身法力,只待被发现后,能不拖神君的后腿。   却未曾想,当她与神君由侧门悄悄进入时,竟无一人察觉。   安静得诡异。   花浔朝神君望去,他仍噙着笑, 静静地跟在她身后,迎上她的视线后,方缓声问:“怎么?”   花浔见神君如常,忙摇摇头:“没事。”   说完便继续贴着石壁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塔内不似花浔想象的那般, 如同人间炼狱,反而极为安静,偶尔传来几声野兽的嘶吼。   守卫与魔侍更是寥寥无几。   花浔凝眉,前段时日她分明看见不少魔卫进进出出。   “神君,此处有些诡异,我们小心些。”花浔转头道。   神君仍淡然地跟在她身后,不同于她的蹑手蹑脚,此刻的他恍若在白雾崖漫步一般,从容平和。   花浔忍不住多看了神君几眼。   神君笑望了她一眼,待看见少女回过头去,他的目光仍未收回。   本欲说些什么,却在看着她微微蜷着身子、放轻脚步,沿着墙壁一层层往上走的样子时住了口。   这一瞬,他竟觉得很有趣且……   可爱。   神君笑意微顿,为自己新奇的感受而困惑。   直到爬到七层塔的高度,花浔脚下似踩入什么法阵,石阶“轰隆”一声移开,蚀骨的热浪汹涌而来。   花浔脚下一空,眼见便要朝前栽去,一只大手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朝后拉去。   花浔的身形摇晃了下,再反应过来,已被神君拉到了身后。   再看前方的大洞,竟然直通塔底,翻滚的岩浆不断冒着泡。   若掉下去,只怕瞬间尸骨无存。   “可无恙?”神君问。   花浔忙摇摇头。   神君含笑:“那便走吧。”   话落便继续朝岩浆上的虚空踏去。   花浔刚要提醒,却发现神君踩在虚空之上如履平地,裂开的大洞上方,仿佛化出无形的台阶,托着人一阶一阶地向上走。   花浔迟疑了下,沿着神君的脚步踩上去,果然如同踩在无形的石阶之上,每一步落下,脚尖都泛起荡漾的金光。   花浔新奇地看着脚下泛起的金色涟漪,不知走了多久,身前的雪白身影停了下来。   花浔一时不察撞了上去,一手捂着脑门,不忘道:“抱歉,神君。”   九倾却顿了下,细微的触感自后背传来,他知晓是少女撞到了自己。   事实上,早在她走神时,他便已经察觉。   只是,他莫名想到在奉神城时,少女偷偷跟在云溪身后,一头撞在他后背的画面。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神君垂眸。   有些像白日她笑着对他说“诞辰安乐”时的感觉。   “无碍。”神君缓声道。   “我们到了吗?”花浔轻声问。   “已到顶层,”神君看着她依旧不敢高声言语的小心神情,眼底不由多了几分笑意:“如常说话便好。”   “什么?”花浔震惊。   神君和缓地说:“千楼主早便知晓你我二人今日前来。”   花浔惊讶地睁大双眼:“神君早知道我们被发现了?为何不告诉我?”   神君望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未曾言语。   花浔还欲再问,却听上空一声轻柔的娇笑,嗓音柔美如烟似雾,尾音带着勾人心魄的媚意。   “不愧是九倾神君。”   话落,一袭紫色身影乍然飘来,周身如同裹着一层流转的紫雾,长发如海草一般浮动,每一缕都仿佛带着溢出的魅惑,唯有耳根处,生出一缕白发,幽幽停在二人的面前。   千织愁睨了花浔一眼,终定在神君身上:“好久不见,神君。”   花浔微怔,看了看千织愁,又看向神君:“神君与她认识?”   所以,神像才会如此逼真吗?   “小乌妖,”千织愁横了她一眼,“我与九倾神君相识时,莫说你的祖宗还未出世,便是人族还拿着石子打仗呢。”   花浔错愕,仍望着神君。   神君一贯的柔和:“近万年前,吾曾见过千楼主。”   千织愁秀眉轻蹙,继而捂唇轻笑:“那时神君法相庄严,遮天蔽日,立于千影城外,护住了我及万千魔族子民,我可一直铭记在心呢。”   她抬手,塔顶一扇扇紧闭的阑窗骤然同时大开。   而窗外正是那尊神像高不可攀的面庞。   圣洁高华,漫含跨越数千载的悲悯。   在塔下时,神像微垂的双眸如同俯瞰众生,而此刻,却觉得那双不受尘垢的眸子,在专注地看着一人。   花浔心中忍不住升起一股微妙的涩意。   “自那时起,我千影城魔众便供奉九倾神君数千年,”千织愁的嗓音放轻了些许,“九倾神君可还喜欢?”   花浔朝她望去,却见她正静静地望着神像,眼底划过恍惚。   神君嗓音如叹:“劳民伤财之物罢了。”   千织愁顿了顿:“早便猜到九倾神君会这样说,”说到此,她扫向花浔,“小乌妖,你说好看吗?”   花浔默了默,坦诚道:“不如神君好看。”   神君朝她望去一眼。   花浔抿了抿唇,讨巧地笑笑。   千织愁笑意微敛,再未理会花浔,只看着神君道:“不知九倾神君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神君温敛地抬眸:“那些献祭之人,吾来救他们。”   千织愁冷笑:“九倾神君不是从不干涉三界命数?我已献祭数百年,神君也受了数百年,为何偏偏今日前来相救?”   花浔生怕神君背负上什么干涉天命法则的罪名,皱眉道:“是我主动开口要来救他们的。”   “你?”千织愁上下扫视她一眼,“不自量力。”   花浔脸颊涨红,还要开口,便听神君含笑道:“时机到了。”   千织愁微怔,定定盯他片刻,再次笑出声来:“我也这般觉得,九倾神君,时机到了。”   花浔不解,下瞬却见塔顶乍然浮现一轮深紫色的魔阵,由小及大,到后来仿佛将整座塔笼罩其中。   魔阵内,无数扭曲的魔纹交织而成,纹路里涌动着浓稠的黑雾,每一道纹路都透着吞噬生机的森寒。   花浔只觉自己浑身发沉,体内的灵力都运转滞涩。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轮紫黑交织的光轮,幽幽旋转着,徐徐压下。   花浔眉头紧皱。   “还要多谢九倾神君,”千织愁站在魔阵下方,面无异色,如常笑道,“神君若不亲自下界寻找洛禾神君的地魂,我也不会前去探查此事,借地魂炼成此阵。”   话音落下,千织愁的掌心浮现一缕竹青色的神力。   花浔错愕,那是……   “是你伤了那头幼犀,抢走了洛禾神君的地魂?”   “不明显吗?”千织愁勾唇浅笑,“想来比起那头畜生,洛禾神君更愿为我所用呢。”   “洛禾神君是神,怎会甘愿被你这样献活祭的魔头所用。”花浔抿唇争辩。   千织愁笑意微敛,朝她望来。   花浔心口一颤,朝神君的方向靠了靠。   神君转眸,看了眼少女紧贴着自己的手臂,停了几息,护体神光渐渐将她罩住。   千织愁似也怔住,目光从花浔身上的护体神光一扫而过:“九倾神君还是省些神力为好。”   “毕竟在锁灵阵下,您可不能收神入体,亦无法以本体前来。”   花浔愣了愣,扭头看向神君:“您……”   即便在此刻,神君仍是平静的,微微笑道:“吾无事。”   护体神光却始终未曾收回。   千织愁的神情有片刻的扭曲,忽而笑开:“小乌妖,你不是想救下面那些人吗?”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如何?”   “你想怎样?”花浔谨慎地问。   千织愁拍了拍手。   只见支撑着九层塔的塔柱上,石壁裂开一道缝隙,缝隙越来越大,如同一扇门。   两名魔侍压着一名少男自门中走出,而他们身后,是无数自上而下罗列的黑色牢笼,笼中的少女少男只穿着单薄的白衣,绝望地瘫倒在冷硬的笼中。   像是……被豢养的家畜。   没等花浔多看,缝隙“轰隆”一声合上。   千织愁看着早已脸色煞白、浑身轻颤的少男,浅笑一声走到他跟前,看着花浔:“你可知,凡人的恐惧,有何妙用?”   花浔紧皱眉心,不语。   千织愁掌心凝聚着黑紫色的魔力,抵着少男的颅顶。   少男原本颤抖的身躯立刻变得僵直,淡蓝的清气自他的颅顶而出。   “你要做什么?”花浔下意识地抬手,凝结幽蓝的光球,向千织愁的手击去。   千织愁朝后一避,长袖一挥,光球被反击回来,撞在金色的神光上,消散于无形。   少男瘫软在地,双眸紧闭着,原本年轻的面容,好似衰败了些。   花浔惊愕地发现,千织愁耳下的那一缕白发,竟慢慢变得乌黑。   “你用献祭之人,维系你的容颜?”花浔愤怒。   “万年太久了,”千织愁幽叹,目光似有若无地看向一旁的神君,“小乌妖,你不是问我想怎样吗?”   “替我寻来稚华丹,我便饶过这些人的性命,如何?”   花浔抿唇。   她曾在永烬城听过稚华丹,听闻服下此丹,能使容颜常驻。   “那神君及洛禾神君的地魂呢?”花浔问。   “得寸进尺的小妖,”千织愁脸色微变,却又想起什么,冷笑一声,“好,你若能为我寻来,我便将九倾神君及地魂,一并给你,如何?”   花浔望向神君,他的神态似乎永远都是平静的,即便此刻,也是无悲无喜,无波无澜,如窗外的神像。   唯有在她看向他时,那平静的双眸,才终于泛起一丝属于生灵的波澜。   他注视着她,许久,花浔听见一声叹息,自己的识海内,一抹神力将灵犀蛊轻轻包裹。   灵犀蛊渐渐陷入沉眠。   花浔收回视线,沉声道:“我答应你。”   “但你须得好生款待神君。”   话落,花浔再次望向神君:“我一定会回来救您。”   神君仍看着她。   少女的神情分外坚定,双眸无一丝退缩之意。   胸口那股奇怪的感觉又一次涌现。   是庇护苍生太久,第一次被保护后的微妙感受吗?   神君指尖微动,流露出几分困惑。   “我给你七日。”千织愁冷下脸来,忽而抬手,花浔只觉自己身后的空间诡异地扭曲起来,打开一个黑紫色的通道。   “稚华丹在何处?”花浔忙问。   通道在她面前关闭,花浔四周的景象急剧变化,刹那间已身处九层塔外。   冷艳的声音回荡:“赤月川下。”   花浔脸色一变。   永烬城中,魔宫前的赤月川?   *   九层塔中。   千织愁收回视线,望向神君,笑了起来:“总算将那小妖送走了。”   “可怜的小妖,竟真觉得自己能做成大事。”   神君的眉心轻蹙。   无喜无恶的心境,陡然生出几分分别。   ——他不喜欢千织愁提及花浔时,蔑视又可怜的语气。   千织愁朝他望来:“九倾神君亦是狠心得紧,竟见死不救。”   神君抬眸,似是不解。   “那个小妖啊,”千织愁摇头叹气,“神君便眼睁睁看她去送死。”   神君道:“她不会死。”   “莫说赤月川下罡风阵阵,便是她真的取到稚华丹,”千织愁走到神君面前,“以魔尊的嗜杀,九倾神君觉得,她能平安归来?”   神君想到了什么,垂下眼帘,神情微恍。   *   花浔从未想到,有一日自己还会再回到永烬城。   当初从此处离去时,她是真的觉得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如今再回到此处,看着四周被萤石映照得无比繁华的夜市,花浔只觉得万般陌生。   永烬城中似乎有什么喜事,魔宫四周的街市上,处处嵌入五彩斑斓的萤石,幽幽散发着华丽的光芒。   临近魔宫,还能望见各类与人族极为相像的花灯悬在怪石与林木上,只是花灯中并非烛火,而是赤晶灯。   远处的魔宫上方,亦有赤光在夜色中轻轻闪烁,红绸如生了灵智,随风飘动。   花浔不解地看着这样一番喜庆的场面,拦下正悬挂红绸的魔族人:“敢问城中有何喜事?”   魔族人朝她看来:“自然是大喜事,尊主大人……”   话未说完,他便被前方一人唤了过去忙活。   花浔拧眉沉思片刻,忽而忆起在青木镇时,百里笙离开前曾问她:若清皎仙子为魔后怎么样。   能令魔族都城满城挂彩之人,唯有魔尊的喜事了。   莫非是……百里笙与清皎仙子好事将近。   思及此,花浔的心渐渐变得轻松。   清皎仙子即将成为魔后,是否……自己只需去求见清皎仙子便好,不必再见百里笙?   可当花浔行至魔宫所在的山脚下时,却被魔卫告知,清皎仙子已于半月前,不知何故离开了魔宫。   花浔泄气地站在原地,仰望着山巅之上的巍峨宫殿,只觉得它像极了百里笙,只是看着,都压得她心中惊惧。   正在她纠结之际,身后传来一声诧异的:“花浔姑娘?”   花浔扭头。   正是那名叫商瞿的魔族护法。   *   魔宫主殿。   百里笙平静地坐在主座之上,周身的魔气在四周肆意滋生、翻滚。   他再一次想起了前几日与清皎之间的争执。   那夜,他最后一次以魔力滋养才复生没多久的魔卫后,因魔力大耗,罕见地浅睡过去。   清皎悄无声息地前来,轻轻为他拭去额角的一粒汗。   汗珠散去,氤氲着几缕凉意。   朦胧之中,百里笙觉得自己好似回到了大河村,他身受重伤躺在简陋的床榻上,花浔伏靠在他的床边,偶尔会为他擦拭身上的血迹,及额角被痛出的薄汗。   夜深风大,总将木栓松弛的窗子吹开,便有凉风吹来。   继而他听见自己唤了一声:“将窗子阖上,花浔。”   那个名字便如此顺畅地从口中念出,以至于还未说完这句话,百里笙便清醒过来。   魔力损耗都未曾生出几丝冷意,偏偏在那时,一阵森寒沿着脊柱徐徐爬升。   睁开眼,他只看见了清皎泛红的双眼,以及一抹自嘲的笑。   “尊主。”商瞿的声音陡然在幽沉的宫殿响起。   百里笙回过神来,魔气仍翻涌着,漠然瞥向他。   商瞿单膝跪地,俯首道:“属下已将魔族大典的召帖送往四部,同庆我族将士复生之喜。”   “嗯。”百里笙淡淡道。   魔兵复生,很快便能报仇了。   当初将他囚困诛杀之人,他定一个也不会放过。   “还有一事……”商瞿默了默方道,“宫外有人求见清皎仙子。”   百里笙神色冷漠,不知想起什么,讽笑一声:“仙门之人?”   “并非,”商瞿迟疑片刻,才垂下头,小心翼翼道,“是……花浔姑娘。”   顷刻间,百里笙周身萦绕的魔气凝滞,一片寂然。   -----------------------   作者有话说:某渣渣(冷笑):她居然不是来找我。   某渣渣(自负):但她还是来了。   还是某渣渣(震怒):她是为了别神来的!   ps:本章24h内评论区有小红包降落~ 第43章 试穿   巍峨的魔宫耸立于山巅, 像蛰伏的巨兽,透着彻骨的威严,又因紫晶与绒毯的点缀, 藏着几分华贵。   一片寂静。   花浔跟在商瞿身后,朝主殿走着。   她未曾想到百里笙会见她,可当他真的召她进殿, 她心底止不住地升起戒备。   行至主殿门前, 商瞿便停下脚步, 未曾一同进入。   花浔看了他一眼,又望向死寂的殿内, 紧抿了下唇,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主殿的穹顶高逾数十丈,由整块墨玉雕琢而成,纹路间嵌着细碎的紫晶,如暗夜星辰, 将殿内照得迷离又冷冽。   正殿中央, 是一座高约三丈的魔尊宝座,此刻,宝座上空无一人。   花浔站在座下,双手不由紧攥成拳。   乌族生性的敏锐,令她对曾想杀她之人,有着刻在骨子里的惶恐。   而此刻的殿门后,百里笙正紧盯着站在下方的小妖。   她似乎变了, 妖丹愈发充盈强大,面颊也如蜷缩的茶花被热水冲泡开来,渐渐舒展盛放。   唯有那双手。   百里笙死死看着她半藏在袖中,紧攥住的拳。   那是她恐惧时才会有的动作。   正如当初她背他逃命, 几次险些被发现时那样。   而今,她却屡次在他面前这般做。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花浔的眉心轻蹙,再次朝空无一人的座位望了一眼,便要转身出殿询问商瞿。   却没等她侧过身,便见一道身影徐徐从宝座旁的殿门走出,语带冷漠,在空旷的宫殿内荡着回音:“才半个时辰,便等不及了?”   花浔停下脚步,朝上望去。   百里笙仍穿着玄色袍服,上方金丝银线钩织的法纹如闪电一般,徐徐拂动,头戴红玉银冠,一根赤色发带垂在身前,妖冶而俊美。   花浔动了动唇,不知该如何唤他。   想到自己终究有求而来,花浔最终垂下头,学着其他魔族人提及百里笙时的称谓道:“魔尊大人。”   话音落下,花浔便感觉一股森寒自殿内徐徐滋生,由远及近而来,直至将自己包裹其中。   “呵,”花浔听见座上一声嗤笑,“花浔姑娘因何前来面见本尊?”   花浔思索了下,决定开门见山:“我是来求取稚华丹的。”   百里笙听见稚华丹,便知定是与千影城的那个千织愁有关。   “我为何要将那等宝物给你?”百里笙又问。   花浔沉思片刻,说出自己在来时路上早已想好的说辞:“那十年间,我也曾救过魔尊大人多次,也照顾你良久,甚至几次险些丧命……”   百里笙见她主动提及那十年之事,神色微凝,原本森然的双眸,有如被日光照射的冰层,渐渐消融。   直到他听见……   “恳请魔尊大人,哪怕只念在其中一次我曾救过您的份上,”花浔低下头,声音格外安静,“给我一枚稚华丹。”   “我知自己挟恩图报,这次之后,我定将那些过往全数忘却,自此再不……”   “花浔。”百里笙倏地打断了她,嗓音低沉沙哑。   花浔微怔,缓缓抬头望去。   百里笙却安静下来,过了很久,他才平静地问:“为何要稚华丹?”   花浔顿了下,不知为何,听着百里笙此刻没有丝毫起伏的语气,生出一种荒诞的感觉:她若直说为了神君,他会为之愤怒。   花浔没有回应。   百里笙却低低笑了起来,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石阶:“本尊来猜一下。”   “莫不是为了……长桑九倾?”   花浔的睫毛轻颤了下。   百里笙看着她面上尽是被说中的神情,短促地讽笑一声,停在她的面前:“看来,被我猜对了。”   花浔抿紧了唇,又骤然松开:“的确是为了神君,还请魔尊……”   “你觉得,本尊会管他死活?”百里笙的嗓音陡然阴戾。   花浔后退一步,掌心幽蓝的法力飞速凝聚,摆出防备的姿势,谨慎地盯着他。   百里笙看着她明显戒备的神情,安静地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就这样一错不错地望着她。   花浔掌心的法力随着时辰推移而渐渐散去,她站直了身子:“我今日并未想打扰你。”   “不唤本尊‘魔尊大人’了?”百里笙反问。   花浔微凝,没有回应他突兀的问题。   余光瞥见黑玉柱身上嵌入的赤色与紫色相间的晶石,思及一路所见的喜庆场景,她继续道:“不论你信或不信,百里笙,你能抛下前嫌芥蒂,与清皎仙子修成正果,我是为你们高兴的。”   百里笙的瞳仁骤然放大。   修成正果?   这瞬,他似乎明白了,她今日前来,为何偏偏求见的是与她全然陌生的清皎,而不是……他!   百里笙只觉得心中万般讽刺:“你觉得,我将要与清皎成亲,所以今日求见她?”   这样想的,他也问了出来。   花浔没有否认,只补充道:“还因为清皎仙子心地良善,曾帮过我。”   百里笙眸光微动,盯着她不语。   花浔解释道:“在你离开大河村后,我想来魔族找你,却因丹田受损,昏迷了很久。”   “是清皎仙子救了我。”   百里笙的脸色骤然苍白,魔气亦有片刻紊乱。   他记得,那时她为了护他,将修士引去了别处,受了伤。   还有他教给她错的御风心诀,令她经脉法力错乱。   而她那时,却仍一心只想来找他……   “还有,”说到此,花浔停顿了下,“若是清皎仙子的话,我也永远不必害怕,她会想要杀我。”   百里笙的身形轻轻摇晃了下,分明极为轻淡的一句话,他却难以克制地后退半步。   他想过,杀了她。   这一次,再无人做声。   空寂的宫殿,仿佛连二人的呼吸都听得真真切切。   不知过去多久,百里笙的嗓音因紧绷而显出几分嘶哑:“想要稚华丹?”   花浔的眼眸细微地闪烁了下。   百里笙:“我可以给你。”   花浔猛然抬眸。   百里笙因她的动作而僵滞几息,继而讽笑一声:“这几日清皎不在,你既在此,便替其试试嫁裳如何?”   花浔的眼神有些许迷茫。   百里笙低笑:“你不是说,乐见本尊与清皎修成正果?”   “她与你身形相仿,你代其一试又何妨?”   说这句话时,百里笙紧紧盯着她的神情,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   可花浔除了短暂的错愕过后,只问了一句:“清皎仙子可会在意?”   “本尊自会给她备好另一件崭新的。”   “若试完,你便会将稚华丹给我?”   “……没错。”   花浔沉吟片刻,安静道:“好啊。”   百里笙定定凝望着她并无低落情绪滋生的双眸,良久视线移至她的眉心。   那里是灵犀蛊进入之处。   “好啊。”最终,他哑声应。   *   花浔本以为百里笙早已为清皎仙子备好了嫁裳,只需自己试穿一下便好。   没想到百里笙竟直接带着她飞出了魔宫,来到了永烬城最为繁华的街市。   如今已入夜,正是不喜白昼的魔族人外出的时辰。   街市之上,小妖化形的摊贩与魔修与人族无二,正为生计吆喝着。   花浔行走于后方,抬眸看了眼施了障眼法的百里笙,不解他为何带自己来此。   但她有求于人在先,便未曾多言,只安静地跟着。   百里笙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时刻留意他步伐的花浔也立刻停了下来,刚好停在与他相隔三步的距离。   她抬头,却见百里笙正朝左手边望着。   花浔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只望见一家糕点铺子前。   魔族的糕点与人族极为相似,样式却没有那么繁多。   铺子中的糕点多以紫晶果与陀罗花蜜制成,很受魔族人喜爱。   花浔看了几眼便收回了视线,抬眸便迎上百里笙盯着自己的目光。   花浔顿了下:“到了吗?”   百里笙神色微凛,薄唇紧抿,复又朝前走去。   花浔安静地跟上前。   一路上,百里笙走走停停,像是从未逛过魔族的街市一般。   花浔不知他究竟要去何处,却也再未做声,只沉默地跟在后方。   直到百里笙再次停了下来,这一次是在一处楼阁前。   楼阁很是奢华,墙壁上都镶嵌着无数晶石,走进其中,每件华裳都以萤石相映,花花绿绿,分外夺目绚丽。   而华裳之上,诸多念不上名字的法阵绘制其上,一眼便知,这不只是衣裳,更是不可多得的防御法器。   花浔朝一件碧翠色裙裳望去一眼,许是有法力加持,衣裳如同穿在人身上一般,裙摆翩然。   “想试?”低沉的反问声,夹杂着一股道不明的意味,在身前响起。   花浔回过神来,摇摇头:“不想,”说完她认真问道,“不知嫁裳在何处?”   百里笙凝望她许久,脸色愈发阴沉。   过了一会儿,他方才看向早已被商瞿提前打点好的商铺东家:“带她去试。”   那东家自不敢多言,带着花浔便上了楼。   百里笙仍安静地站在铺中,目光徐徐落在那件翠色的裳裙上,看了良久。   曾经说,等回魔族后便要好好品尝的糕点,不喜欢了。   喜欢的花花绿绿的裙裳,也不要了。   说忘便忘的小妖。   喜新厌旧的小妖。   “魔尊大人,穿好了。”恭敬的声音自楼上传来。   百里笙随意地抬眸望去,却在望见自楼梯口徐徐走出红影时,呼吸陡然定住。   那是一件鲜红镶金的嫁裳,裙摆曳地如火焰般无风自动,绣着暗金鸾烬纹的金丝,于走动间泛着细碎的星光。   华丽璀璨的头冠下,少女的肌肤白皙如透玉,面颊俏丽,正眉心轻蹙着,整理着阔大的袖口与幽幽浮动的披帛。   她的神情并无任何喜色,唯有平静。   *   千影城,坠月楼。   神君安静独坐于空寂的房中,垂眸静思。   头顶,黑紫色的光轮仍在幽幽旋转,沉沉压制着下方的一切生灵。   不知多久,一抹红映入识海,神君徐徐睁开双眸,神色恍然。 第44章 做梦   “嫁裳肩身偏宽, 当再收拢寸余。”   “披帛略窄,若再宽些应当更为好看。”   “清皎仙子身负仙灵之气,嫁裳的法阵或许当削弱些魔气……”   花浔认真试着嫁裳, 同东家交代出几处细微的不合身之处,神色间不见分毫扭捏与低落。   百里笙伫立一旁,沉默地盯着一丝不苟的少女。   身着嫁裳的是她, 可置身事外的, 似乎还是她。   不知过了多久, 花浔终于同东家说完,扭头看向百里笙:“我已经试完, 不知魔尊大人可还满意?”   百里笙回过神来,紧盯着花浔的眼睛。   头冠下晃动的金灿灿的珠翟,晃得他双眸发涩。   许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花浔愣了愣,抬手将发冠摘了下来。   百里笙长睫微凝, 看着她迫不及待摘下的小动作, 倏尔笑道:“花浔姑娘便如此想得到稚华丹?”   花浔连犹豫都未曾,坚定地点头:“是。”   百里笙静默着,竟不愿再直视她此刻的神情,转过身去,嗓音沙哑道:“你既已试完,本尊应你便是。”   “只是那稚华丹就在赤月川下,想要, 你自行去取,或是……”他停顿了几息,“求人代取。”   花浔心中早已有所准备,赤月川下危险重重, 她在魔族并无相熟之人,也不必让旁人为她涉险。   再者道,连神君都说她御风术进步神速,若当真失败,她逃跑便是。   “多谢。”花浔平静道。   百里笙身形一僵,又等了片刻,陡然化作一团赤色光雾,眨眼间已回到魔宫。   不知多久,商瞿的身影才迟迟出现:“尊主,属下已将花浔姑娘安排在梵音殿。”   百里笙的瞳仁微微动了动,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商瞿很快退了出去,偌大的主殿只留下他孤身一人。   百里笙站在宫殿中央,面无表情,良久一步步走上石阶,重新回到高座之上。   随着他每一步前行,周身萦绕的魔气便会浓郁一分。   最后,魔气在整座宫殿内弥漫着,一切都仿佛失了控。   直至一点泛着淡香的气息袭来,翻涌的魔气有短暂的停滞,继而越发汹涌地将那一丝不属于这座宫殿的甜香灵气席卷、吞噬。   可不过片刻,那丁点香气便彻底消失,再无踪迹。   百里笙猛地睁开双眼。   梵音殿。   *   许是仍处在百里笙的地盘,花浔难以安眠。   她躺在玉榻上,看着头顶缥缈如紫雾的纱幔,满脑子想的都是赤月川与稚华丹一事。   也不知神君这会儿怎么样了?   千织愁对神君态度虽诡异却并不凶狠,应当会无事的吧?   神君和千织愁近万年前便已相识,他们会否有旧要叙?   无数问题挤占着花浔的心绪,她烦闷地叹出一口气,决计不再胡思乱想,不如温习法诀。   这样想着,花浔逼着自己平心静气,入定吐息。   不知过了多久,果然颇有成效,她的心境渐渐平和,思绪也仿佛涓涓细流,延绵不断地流淌。   直到细微的动静自殿门响起。   花浔几乎立刻睁开眼,却未曾转身,只紧攥着拳,盯着床榻内侧的纱幔,一动不动。   脚步声毫无遮掩地走了进来,一步步朝墨玉榻靠近。   花浔不由屏住呼吸,乌族对危险来临前的敏锐感知,令她的汗毛都渐渐竖起。   幸而那阵熟悉的脚步声在经过不远处供人小憩的软榻时停了下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过后,那人似乎躺在了上面。   花浔紧抿着唇,眼神有些复杂。   有一瞬间,她想起了曾经在大河村的情形。   有时她采药疲惫,早早睡下后,百里笙一人在院中或是晾晒药材,或是赏月,迟迟回房的脚步声便是这般。   可那终究已经过去了。   大河村没了,大河村的村民,也已死去大半。   花浔仔细听着百里笙再无其他动静,想到明日取完稚华丹,二人便再无甚么瓜葛,便未曾作声,只面对墙壁,故作不知。   软榻上,和衣而卧的百里笙正面对着玉榻的方向,看着幽幽拂动的纱幔,紧盯着那道泛着淡香的背影。   放缓的呼吸,紧绷的身躯,防备的姿态,均昭显着同一个真相:她已经醒了。   可他亦知,只要自己出声,眼下的平静便会顷刻烟消云散。   百里笙沉默着,没有做声。   许是他已太久未能沉沉睡去,许是前段时日耗费法力过甚,不知不觉之中,百里笙渐渐沉睡入眠。   他做了一个梦,梦中,他没有消灭大河村,没有给花浔种下灵犀蛊。   而是像他承诺的那样,将她带回了魔宫。   她日日住在梵音殿中。   而他……日日如今日,一夜安眠。   *   坠月楼。   千织愁一手执玉壶,一手捏酒杯走到桌前,将一只酒杯放在神君跟前,斟满酒。   “我与神君已有数千年未见,不应饮上一杯?”   神君看着眼前的清酒,没有动。   千织愁脸色一沉,将酒一饮而尽:“九倾神君莫不是真在等那个小乌妖?”   “不要说她不可能会活着回来,便是回来,您真觉得,我会对付不了一个小妖族?”   神君抬眸,声如低叹,无悲无喜:“她不会死。”   “九倾神君如此笃定?”千织愁半眯双眼,而后笑了起来,“是了,九倾神君当初救我时,亦是如此悲悯又无情。”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已近恍惚。   那横亘于众生之间的巨大法相,那一道以一己之力救下一座城池的神性身影,还有……   察觉她身负重伤,赐她一滴凝聚着神力的晨露,神音悠悠回荡,无丝毫波澜:“天地造化与你,非使你于此刻消亡。”   如此高高在上的神明,不容任何人亵渎。   救她也不过因她命数不该终结。   可她偏生逆道而行,生出玷污之心。   “阿浔与你不同。”平和的嗓音如清风徐过,溪水淙淙。   千织愁回神,脸色骤变:“阿浔?”   神君沉吟片刻,思索这个称谓是否适宜,几息后微笑道:“阿浔。”   “她与我有何不同?”千织愁讽笑,“还是说,神君当真看不出那小妖的心思?”   那不过是只与她一样怀揣妄想、却比她还要弱小可笑的乌妖罢了。   神君垂下眼帘,少女藏不住事的双眸涌现在识海。   心底涌现一点微妙的触动,神君叹道:“阿浔不会以命易命。”   千织愁猛然站起身,手边的酒杯也随之倒在桌上,滚了几圈后,掉落在地。   “啪”的一声,碎成碎片。   “我是为了何人?”千织愁眼眶泛红,“能活万年、十万年、百万年,生命不知何时终结的神,怎会知道下界的众生为了瞻仰您,需要耗费多少心血?”   千织愁讽笑一声:“九倾神君无所不能,早该知晓,你既救了我,那往后由我滋生的一切因果业障,皆由你一手造成。”   “数千年来神君对千影城不管不顾,难道不是纵容我为你献祭这些凡人吗?”   神君望向早已滋生暴戾之心的女子,心底一声轻叹。   世事易变,人更是如此。   从未有亘古不变之事。   只是,这一刻,鲜少回忆过往的神君,竟想起那个叫花浔的少女笑着说“只要我还活着,便不会忘记神君”的画面。   无需瞻仰,亦不惧衰老死亡,只是铭记而已。   还有无数人说他无所不能,偏偏少女会神情低落地问他:神君次次身处险境,可会受伤?   神君安静垂眸,神情平和而圣洁,再不做声。   *   百里笙是在清晨离去的。   花浔一夜未睡,在他离去的瞬间,也随之起身。   又等了一个时辰,商瞿前来接她去了赤月川。   百里笙早已站在赤月川旁,玄色衣摆被魔气震得肆意舞动,他却恍然不觉,只盯着川下失神。   直到商瞿上前说了声“花浔姑娘来了”后,他的眸光才动了动,定了下来,看向昨夜一整晚与自己同处一殿的少女。   花浔的神情很平静,并未有丝毫不自在。   百里笙薄唇紧抿,挥袖散去了赤月川上用以障眼的幻象,暴露出其真实面目。   不断翻涌的罡风如利刃一般,哪怕未曾接近,都令人心惊胆寒。   时时传来的凶兽暴虐之声与锁链碰撞声,以及偶尔飞溅至川上的岩浆。   尽是肃杀与血腥之气。   花浔抿紧了唇,朝川下望了一眼,又一阵罡风袭来,吹在面上如细刃刮过。   虽刺痛,但许是她在神君身边修炼多时之故,竟觉得尚能忍受。   花浔想起商瞿在来时的路上告知她的,赤月川下,足有十八层,越是往下越是凶险。   而稚华丹就在赤月川二层左手边的山洞之中。   “若是怕了,大可坦言。”百里笙的嗓音低沉,他垂着眼帘没有看她。   花浔试探着朝前走了两步,下刻便要化出飞羽。   却没等她施法,手腕一紧,被人死死抓住。   花浔一愣,转过头。   百里笙似乎也错愕于自己的反应,低头盯着不由自主伸出的手,正轻而易举地攥着她的皓腕。   “还有事吗?”花浔问。   百里笙的唇动了动,良久艰涩道:“你若遭遇不测,本尊绝不会管你死活。”   花浔凝眉,语气也随之淡了下来:“我知道。”   她也不会相信一个曾想要她命的人,会前去救她。   花浔挣了挣,想要将他的手挣开。   百里笙的手下意识地加大了力道,却很快反应过来,手指一颤,徐徐松了手。   花浔张开手的瞬间,巨大的飞羽瞬间化出,飞身而起,直直迎着罡风,朝赤月川下飞去。   百里笙仍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对本孱弱柔嫩的灰翅,不知何时渐渐变为华丽的漆色,泛起五彩斑斓的流光。   空荡荡的掌心仍微张着,许久,死死攥起。   花浔自赤月川飞下,只感觉浑身被罡风刮得闷痛,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看见阴雾之下的漆黑石壁。   花浔匆忙朝那边飞去,落在一块极小的石台之上,身后是一扇一人高的门,门后传来止不住的哭嚎声与嘶吼声。   她知道,这是赤月川下的第一层,关着的皆是曾在魔族掀起过大风大浪的囚犯。   花浔抿唇再次朝下飞去,这一次终于到了二层。   一颗石子掉进深不见底的深渊,花浔忙收回视线,劝自己不再多看,收敛心神,走进二层大门。   依商瞿所说,花浔一路朝左走,走了一炷香终于看见一个山洞。   她心中一喜,忙快步上前,却在看清山洞中的画面时,脚步一僵。   巨大的凶兽螭吻正盘踞在漆黑玉台四周,生着龙首鱼身,鳞片是深紫色,头顶独角,角尖泛着寒光,鱼尾展开如扇形,翕动时会闪现出细小的闪电。   此刻它正沉睡着,吐息之间,连山洞四周的巨石都随之颤动。   而漆黑玉台之上,一个精致的金色雕花瓶安然不动。   想必那便是盛放稚华丹的容器。   花浔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屏住呼吸轻步上前,裙摆扫过地面的声响被螭吻的呼吸掩盖。   她施出一点微弱的法力,御风小心翼翼地上前。   直到指尖碰触到泛着冰凉的金瓶,稚华丹乖巧地落入掌心,花浔松了一口气,正要悄然离去。   却在转身的瞬间,一只早已睁开不知多久的黑黄色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那只眼堪比她半个身子大小,正危险地眯起。   螭吻的身影也在缓缓舒展,深紫色的鳞片片片竖起。   花浔心中大骇,无意识地驱动浑身的法力,御风而起便要朝外飞去。   却听一声怒吼,山洞内瞬间风起云涌。   螭吻口吐青紫色的雷电,朝花浔袭来。   花浔忙闪身躲避,雷电砸在石壁之上,空气中泛起浓郁的焦味。   花浔不敢恋战,起身朝上飞去。   只听“滋啦”一声,雷电擦过她的手臂,自上而下劈来……   花浔的身形剧烈摇晃了下,手臂一阵麻痹的疼痛,唯有手中紧紧握住的稚华丹,未曾松开半分。   百里笙立于川上,紧盯着于罡风与灰雾中不断飞驰的少女。   不知不觉之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逐渐变得强大,已能从足有数千岁的凶兽口中逃脱。   明明最是怕疼,可此刻手臂受了伤,却偏偏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明明只要她对他主动示弱,他便可将稚华丹轻而易举地取来给她,却不肯开口半分。   螭吻又是一击,这次的雷电击中了她的右手。   手背上血珠溢出,滑到盛着稚华丹的金瓶上,却未能令她松开分毫。   她只是白着脸,继续固执地与螭吻斡旋。   百里笙死死望着,手掌由于过于用力地紧攥而痉挛。   这样义无反顾的花浔,他见过的。   曾经,她也是这样保护他的。   固执的背着他,从不肯回头。   一声长啸,许久未能得逞的螭吻显出小山般高大的元神,口中吞吐着一丈宽的雷电,直直朝少女袭去。   百里笙的掌心积聚着强盛的魔气,喧嚣着,仿佛下刻便要茹毛饮血。   却在此时,花浔只觉自己腰间的荷包一轻,那枚曾经被神亲手赐福的平安符骤然金光大盛。   花浔前一秒仍处于惊惧之中,下刻只感觉到被包裹在一片熟悉的温和神力中。   金色的光芒挡住了螭吻竭尽全力的一击,簇拥着她朝赤月川上飞去。   直到脚沾地的瞬间,金光徐徐汇聚成一道颀长的半透明的身影。   “神君?”花浔不敢置信地呢喃。   *   男子悬浮于地面之上,垂眸温和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少女诧异又惊喜地仰着头,双眸莹亮,与男子安静地对望。   这是伫立在不远处的百里笙看到的一切。 第45章 神罚   被神力击退的螭吻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后, 终回到了川下,陷于沉寂。   花浔仍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神君,他仍是掩藏后的样貌, 白裳幽幽拂动。   好一会儿花浔才走上前去,想要去抓他的衣袖。   手却穿过了神君半透明的身子,唯有穿透之处, 泛起细碎的金光。   “这是吾分身的一缕幻影。”神君的嗓音如虚幻一般缥缈, 伴着荡荡回音。   花浔失落地垂眸, 却在看见手上的金瓶时,眼睛亮了亮, 将瓶子举了起来:“神君,我拿到稚华丹了。”   “嗯。”神君含笑颔首,却在触及到她被血染红的手背及手臂时,顿了一顿,本想为她疗伤, 抬手方才发现, 这一缕幻影已无用。   花浔未曾在意身上的伤,只随意蹭了蹭流到手腕的血珠。   百里笙盯着眼前这一幕,掌心的魔气不知何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呵。”他嗤笑一声,似是嘲讽,亦像自嘲,“长桑神君不是自诩众生平等,如今却为了……”   “……一介小妖, 将分身幻影都用上了。”   花浔凝眉,早便知道百里笙瞧不上自己乌妖的身份,可在神君面前被他这样贬低,她仍感受到深深的难堪。   “阿浔很好。”温和的嗓音徐徐流淌。   花浔猛然抬头。   百里笙的指尖细微地抖了下, 紧盯着长桑九倾的双眸。   二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撞,谁也未曾再言语。   直到花浔的一声低呼响起:“神君,您的衣摆在消失……”   神君收回目光,微笑地看向眼前的少女:“幻影已现世,将要消散了。”   花浔紧抿着唇:“神君在千影城等我。”   “好。”话落的瞬间,神君的虚影已化作点点金色星火,消散于世间。   花浔仰着头看着星火散去,许久才收回视线,看了眼手中的金瓶,转头望向百里笙。   百里笙的喉咙一紧。   “多谢魔尊,”花浔安静道,“如今我已取到稚华丹,便不过多叨扰了。”   百里笙的神情僵住,立于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久未做声。   “魔尊……”   “花浔。”百里笙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隔着近一丈远的距离,花浔不解地看着他。   百里笙的目光却落在她被血染红的左臂上,那是她为了拯救旁人而受的伤。   而她面对自己,只有戒备,谨慎,与迫不及待地逃离。   百里笙死死抿着唇,不知多久突兀地笑了出来:“……好啊。”他道。   花浔紧绷的心松懈下来,看向仍翻涌着罡风的赤月川,及赤月川另一侧的永烬城。   百里笙的手紧攥着,又过了许久,他才抬起手来。   刹那间,幻象笼罩在赤月川上,汹涌的川底渐渐变得风平浪静。   黑曜石铸就的桥梁一点点横亘在川上。   花浔最后看了百里笙一眼,颔首致谢后,转身踏上桥梁,一步步朝远处走。   一次头也没有回。   百里笙盯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直到再看不见她的影子,他方才缓缓转身。   未曾飞身而起,只迈着步伐,与石桥背道而驰,岑寂地朝魔宫内走去。   一个地位低微的小妖罢了。   他是魔尊,魔妖二族的尊主。   若留这样一只小妖,只会贻笑大方。   长桑九倾那等虚伪的神,既想彰显怜爱众生,便带走她就是。   熟悉的淡香涌现。   百里笙的脚步渐渐停了下来,茫然抬眸,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梵音殿。   殿内仍残留着属于那只小妖的气息。   百里笙站在殿外,看着空荡荡的内殿,以及幽幽拂动的紫色纱幔,一动不动。   不知站了多久,他的眸光微微流转了下。   很莫名的,百里笙想到了方才长桑九倾唤小妖的称谓……   “阿、浔。”生疏而艰涩的声音,迟迟响起。   *   花浔一路匆忙赶回千影城时,刚好是与千织愁定下的第七日。   站在坠月楼前,花浔方才缓了一口气,未等上前叩门,阔大的石门便“轰隆”一声徐徐打开。   一个魔侍站在门后:“魔主命我来接姑娘。”   花浔迟疑了片刻,缓步走进去。   这次未曾攀爬石阶,魔侍带她径自走进九层塔中央的石柱中,一方石台被魔气操纵着,顷刻便上了顶层。   花浔被安排在一间空寂的房间中,等了半个时辰,仍无人前来。   心中念着神君,花浔尝试着推了下房门,意料之中地未能推开。   花浔泄气地叹了口气,转过身便发现房中的石桌旁,千织愁不知何时早已坐在石凳上,手中拿着一杯酒,正慵懒而妖媚地仰头浅酌。   “抱歉,小乌妖,”千织愁娇笑一声,“我与九倾神君正把酒言欢,这才耽搁了些时辰。”   花浔起初被惊了一跳,待听清她说了什么,渐渐平和下来,并未相信她所言,只是将金瓶拿了出来:“你要的稚华丹,我拿到了。”   千织愁只睨了眼金瓶,便知那是真的,不由哼笑一声:“没想到你这小乌妖运气倒是不错,竟能活着回来。”   花浔凝眉:“现在该你兑现诺言了。”   “把洛禾神君的地魂归还,还有解开锁灵阵。”   千织愁新奇地看着花浔,困惑地绕着她走了一圈:“小乌妖,若我没听错,你在对我说,兑现诺言?”   说到此,她忍不住掩唇笑出声来:“我可是魔,魔为何要信守诺言?”   花浔脸色微变:“你想反悔?”   “不明显吗?”千织愁挑了挑眉尖,“也不能算‘反悔’,谁让你非但没死,反而好好活着回来了呢。”   花浔紧抿红唇,眼疾手快地将金瓶收入丹田之中:“妖丹炼化瓶身只需两个时辰。”   “一旦金瓶炼化,丹丸入体,你再也别想得到稚华丹。”   “你!”千织愁的神情陡然恼怒,几息后却又放松下来,低笑了几声,“小乌妖,你便如此忠心地想要救神君,救洛禾神君的地魂?”   花浔安静应:“是。”   “那你可知,洛禾神君是何人?”千织愁反问。   花浔凝眉:“洛禾神君是神君的同族,是上古神之一,当年更是以己身镇压妖兽万年。”   甚至,神君说过,正是在镇压的这万年间,洛禾神君仍在不断抵抗妖兽之力,这才使得吞山吐雾的上古妖兽虚弱如寻常妖兽。   “噗……”千织愁笑得花枝乱颤,“原来是只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怜小妖啊。”   待笑够了,千织愁缓缓抬起娇媚的眉眼:“若我告诉你,洛禾神君与九倾神君一样,是最后的上古神呢?”   花浔:“我不明白。”   千织愁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当年神族若未曾消亡,身负繁衍之责的,便是这二位。”   花浔双眸猛地抬起,睫毛轻颤了下。   千织愁饮下一杯酒:“他们是神,高不可攀的神。”   “自神族诞生,从未与外族缔结姻缘。再者道,你觉得,若洛禾复活一事被人、仙二族得知,他们会否求九倾神君与洛禾延绵神嗣,以保神族万代庇佑?”   花浔怔住,呆呆地站在石桌旁。   她想,她明了了千织愁的意思。   神与神缔结,方能保证血脉纯正,后嗣亦为先天之神。   洛禾神君若复生,便是这世上,唯二的神。   “如何?”千织愁嗓音婉转,“你还想复活洛禾神君吗?”   花浔的眸子动了动,看向她:“……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嗯?”千织愁反问,继而浅笑,“你真以为自己的心思掩藏得很好?”   “小乌妖,你可知我第一次见九倾,是何等画面?”   “漫天魔气与血腥,千影城中尸身累累,那样的污浊,”千织愁的声音如喟叹,“在这样毫无秩序法则、纲常礼制的混乱之中,他出现了,就像一轮月。”   花浔望着眉眼恍惚的女子:“你……”   “我与你一样,”千织愁笑了出来,眼底闪现一丝狂热,“可那是神啊,他太高高在上,太皎洁无暇。这一点,你应当比我更清楚才是。”   “我只有将他拉下来,拉到地面上、尘埃里。”   花浔:“所以,数千年来,你用那些献祭之人的生命维系你的美貌,号令全城信奉神君,你却一直在暗中缔造锁灵阵,只待神君前来,将其困在身边?”   “没错,”千织愁扬眉,“我知晓以自己的修为,永远不能困住真正的神,我不求与真正的神相守,只求与他的一缕分身共度余生。”   “与永不会衰老的神共度千万年,我怎么容许自己苍老如老妪呢?”   花浔望着千织愁隐隐痴迷的双眼,那张本美艳万分的面颊,在此刻却仿佛生出几道缝隙。   有什么沿着缝隙,一点点裂开。   “你方才不是问我,可还想复活洛禾神君?”花浔安静地说。   千织愁敛起神情,笃定地看着她:“你难道还想?”   花浔轻轻点头,笑道:“我想。”   “洛禾神君为三界而自毁神身,仅凭此事,她便值得复生。”   千织愁脸色阴沉:“可她若复活,你这等小妖连近九倾神君的身都不配……”   “那又怎样?”花浔弯起唇角,“月亮本该高悬于夜空之上。”   “乌妖的寿命短暂,哪怕修为再深,也不过万年。若洛禾神君复生,便有人能永远陪着神君,那很好啊。”   话落的一瞬间,花浔只觉四周万籁俱寂。   她茫然地环顾左右,却好似听见的熟悉的吐息。   千织愁娇美的面颊隐隐扭曲,她笑看着她,嗓音凄厉,眼眶血红:“我本欲留你活口,若你识相便放你离去。你既冥顽不灵,那便剥了你的丹田,也是一样的。”   花浔心中一惊,飞身便欲逃离。   强盛的魔气却缠住了她的四肢,束缚着她升至半空。   千织愁的身后渐渐弥漫紫色的强盛魔光,海草般的长发无风扬起:“放心,你取来稚华丹,我会放了那些凡人,他们会感谢你的……”   花浔不受控地随着千织愁的操纵,飘到她的眼前。   千织愁的指尖泛起魔光,如利刃一般,便要生剥她的丹田。   下瞬,“轰隆”一声滔天巨响。   坚不可破的九层塔被一股强大的力量轰然毁去一半,只留下半座高塔摇摇欲坠。   那本横亘在上空、幽幽轮转的锁灵阵,在顽固地抵抗一瞬后,也刹那间如琉璃般炸裂开来,无数碎片与断壁残垣一并坠入塔底。   九层塔旁,高大的白玉神像也在一瞬间倒塌,化作碎玉。   天上,一道泛着金光的身影踏虚而立,手指微捻,双眸清敛,恍如山巅雪莲,不受尘埃。   花浔抬起头,吃力地眯起双眼朝天边望去。   完美无瑕的面庞,似月华浸洗。   这是……神君的真身!   花浔怔忡地望着那道身影,心中难以抑制地浮现一丝欣喜,却又想起什么,抿了抿唇,笑意微滞。   “怎么会,怎么会……”千织愁呢喃着,紧紧盯着上空的身影,“你怎么会出现,为何要出现……”   她猛地转过身去,抬头死死望着花浔:“都是你!”   话落,魔气化为利刃,便要直直钻入她的丹田。   却未等触碰到花浔,一点金光轻触利刃,利刃陡然化为虚无。   千织愁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脸色煞白。   “汝造杀业,背天德,乱法则,逆吾心,今当止于此。”神音浩荡,无悲无喜地宣判着她的罪责。   而后,九层塔渐渐化为齑粉,连同塔内曾为虎作伥的魔侍,一同消散。   唯有被困在塔柱中的少女少男,被金色的结界保护,不曾伤及半分。   千织愁的身躯被金光困住,万年的修为飞快抽离,身躯一点点变成浓紫色的烟雾,却仍竭力地抵抗着心魂的消弭。   她不甘心地望着高高在上的神:“若你终有一日会亲手杀我,当初为何救我?”   神君垂眸,平静道:“因吾在赌。”   “万年前孤身守城的魔主,会否挣脱命数。”   千织愁双眸一震,良久,收回仰望的目光,低头看向被她抓来的献祭之人。   那些最大不过十六岁的孩童,正蜷缩在她一手打造的沾满血污的牢笼中,满眼恐惧地望着她。   万年了,她都要忘记了。   万年前,她也曾在魔障来袭时,身先士卒,守在城门。   也曾在魔尊一统魔族时,为免千影城陷入战火,甘愿俯首称臣。   她曾救下满城族人,亦在这漫长的岁月中,杀了万千族人。   千织愁最后的抵抗终究散去,片刻间,紫光大盛,化作一团烟雾,悄然消散于世间。   花浔只觉身子一松,人已不受控地朝地面坠落。   预期的疼痛并未来临,一束金色神力将她徐徐托起,平稳地放在地上。   花浔抬起头,却见神君正缓缓朝她飞来,落在她的面前。   花浔出神地看着他:“神君?”   “是吾。”神君温和地说,抬手间,花浔手背、手臂的伤顷刻愈合。   花浔看了眼已完好的手背,再次仰起头,望着近在眼前的神君。   这是第一次,她在下界看见神君的真身。   他依旧温和悲悯如月华,本该高悬于天际。   “怎么……”神君欲反问,却在少女展开手掌的瞬间,话语凝滞。   她的掌心,安然地躺着一团竹青色的半透明灵光。   洛禾的地魂。   而他方才,竟忘记了这一点。   一抹金光自废墟中升起,化为神君分身的寻常模样,静静伫立在她身前不远处。   神君挥袖,将地魂收入聚魂灯中,转头望去。   花浔随之看去,又是一愣:“神君……”   神君的分身对她温柔一笑:“锁灵阵确能令吾无法回归本体,却阻止不了……”他看向本体,“你。”   神君望着分身,敛起神情:“归。”   分身周身弥漫起金色神光,身形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为金光,归入神君的本体。   -----------------------   作者有话说:跑步进入文案233333~   因为本文是感情流为主,所以不会很长哉~ 第46章 天罚   坠月楼倒了。   一旁的白玉神像也已彻底坍塌。   保护着献祭之人的金色结界早已消散, 被囚禁的少女少男皆四散奔逃而去。   千影城中的魔族人纷纷走上街市,惊恐地望向九层塔的方向,待看清踏风立于半空的神君时, 纷纷惶恐地睁大眼。   下瞬,神右手捻指,金光拂过。   千影城中无数大小神像被一股无形之力击溃, 化为点点星火, 消融于天地之间。   数万幅绘着神君的画像, 被无源之火焚烧殆尽,不留一丝痕迹。   一座座香火旺盛的神君庙, 砖瓦渐渐变为齑粉,飘向半空,最终被一阵风吹散。   甚至有些许魔族人,亦如那些神君庙一般,肢体化为虚无, 最终消失于无形。   慌乱与尖叫声不绝于耳:“为何会如此?”   “神像……我的手, 我的手不见了……”   “是神罚,这是神罚。”   “神君饶命,我曾为您献上祭品啊……”   “什么狗屁神君,既受祭品,为何不曾保佑我等?”   “伪神……”   混乱的声音此起彼伏,到了后来,诚惶诚恐地俯首认罪, 与惊慌之下的破口大骂,充斥着整座城池。   千影城上空。   花浔听着下方隐隐传来的声音,不由眉头紧皱。   直到其中一人将手中小臂大小的神像用力地砸向地面,她抬手化出一线法力, 将神像托起,拿到自己的手中。   这是一尊白瓷所铸的神像,雕工精致,冰肌玉骨般莹润。   她小心地将神像上沾染的灰烬拭去,看向身侧的神君。   他却似乎未曾听见那些祈求与谩骂,仍唇角含笑,平和地立于原地。   甚至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还侧眸朝她望来,温声反问:“嗯?”   花浔紧抿着唇:“神君为何不告知那些魔族人真相?”   那些被烧毁的画像,消失的神像与神君庙,皆是曾供奉“祭品”的地方。   甚至假借献祭之名,欺男霸女,做尽荒唐残暴之事。   那些消失的魔族人,手上也都沾满了鲜血。   神君微笑道:“他们无需任何人告知其真相。”   花浔一怔,继而幡然醒悟。   他们会不知道自己曾做过何事吗?   不,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是,他们并不觉得献祭活人是错事。   所以才会理所当然地说自己献祭了祭品,便应当得到保佑。   “可他们……那样辱您。”花浔的声音渐轻。   神君在她心中,永远都是神圣的,何曾被人用这样的污言秽语羞辱过?   九倾的身形微顿,转眸望向她。   方才对坠月楼降下神罚时的画面,再次涌入识海。   那时,他只看见了将要刺入少女丹田的利刃,险些忘却洛禾的地魂。   “神君?”花浔不解地转头。   神君回过神来,垂眸轻应:“众生对吾既有尊崇、信奉,便会有怨怼、谩骂。”   花浔心知神君说得对,若只容得下颂扬之音,与那些暴虐成性的暴君有何不同?   可她还是为神君生气。   不过花浔也未曾气太久,便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稚华丹!”   花浔自视丹田,却发现不知何时,装着稚华丹的金瓶已经消融,稚华丹也不见了踪迹。   神君笑道:“此丹本就是你亲自取来,为你所用亦是一桩因果。”   花浔望向神君,又想起千织愁偏执的眉眼,以及她说的那番话。   想要询问洛禾神君一事,可到了嘴边,最终又咽了回去。   “神君早便知道千织愁所做之事吗?”她闷声问。   神君颔首:“是。”   “那您为何未曾阻止?”花浔不解。   神君道:“这是她的命数。”   花浔仍是不懂。   “她曾于万年前救下城中七千余人,亦在漫长岁月中,献祭其后人七千余众,善恶相抵,今年便是她命殒之时。”   花浔这次听明白了,想到千织愁消散时的自嘲一笑,也只剩一声叹息。   “今年既是她命殒之时,”花浔想起另一件事,“神君为何还允我去寻稚华丹?”   当初千织愁与她定下七日之约时,神君为她压制了灵犀蛊,无疑纵容她离去。   神君笑道:“留在坠月楼,也不过多受些蹉跎,不若放你出去历练几日。”   花浔震惊地睁大眼:“您是为了历练我?”转念想到荷包上的平安符,“您的幻影一直在我身边吗?那岂不是什么都看到了?”   神君唇角的笑意隐隐变淡,目露恍然。   他想起了她曾穿着一袭红裳的模样。   嫁衣如火,甚是明媚。   “神君?”花浔抱着那尊神像,凑到神君眼前。   九倾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女,一股陌生的感觉在心底渐渐滋生。   直到天边阴云翻涌,雷电在云中穿梭。   神君回过神来,淡声道:“该回了。”   话音落下,五彩斑斓的接引仙光落下,将二者纳入其中。   *   白雾崖依旧是花浔离开时的样子。   桃树绵延,花瓣缤纷,仙雾缥缈。   被五色息壤滋养的花朵,在夜色中悠悠泛着朦胧的光晕。   花浔坐在桃树下的玉桌旁,一手撑着下巴,一手轻轻拨弄着飘落在桌面上的一片花瓣,发着呆。   她时不时朝不远处的宫殿望上一眼,不多时又将目光收了回来,闷闷地叹一口气。   自回到白雾崖,神君便回到了自己的殿中,甚至以护体神光罩住宫殿,再未出来。   远处一声悦耳的长鸣传来。   花浔循声看去,火红的身影如同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正直直朝她俯冲而来。   她忙站起身,扯下荷包,取出自己在永烬城返回千影城的路上买的糕点。   “这次我可记得清清楚楚!”花浔眯眼一笑。   流火原本风驰电掣的身影顷刻间便停了下来,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欢快地上前,啄起一块便吞吃入腹。   花浔看着它吃得香甜的模样,想了想凑近上前:“流火。”   许是得了糕点心情甚好,流火难得好脾气地朝她凑了凑。   “你可知神君为何会将自己关在殿中?”花浔又看了眼宫殿。   流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摇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花浔手边的糕点。   花浔叹息一声,将糕点全部推到它跟前:“吃吧吃吧。”   流火眼珠一亮,大快朵颐起来。   花浔又在桃花树下坐了一个时辰,天色已晚,终究回了自己的房中。   可神君的面容却总浮现在脑海。   接引仙光中,神君便鲜少言语,直到回到白雾崖,他也只微笑着道了声“好生歇息”,便化为金光,飞入宫殿。   与平时并无不同。   正胡思乱想间,天光骤然大亮。   花浔猛地睁大眼。   只见原本入夜的白雾崖,在一瞬间变成了白昼。   紧接着上空一阵闪烁,黑夜与白日紊乱地交替着,最终白日战胜了黑夜。   白雾崖的黑夜,是神君以神力缔造而成,若黑夜突然消失……   花浔心中一慌,飞身下榻朝前方的宫殿而去。   直到闯入熟悉的神殿,花浔才惊觉,宫殿四周的护体神光也已消失。   而那片由神君的识念缔造而成的仙幔,此刻也在剧烈地涌动着,若隐若现。   仙幔后……   花浔的脚步僵在原地。   高台之上,金赤色的无根天火滚滚燃烧,携着毁天灭地之势,吞噬着孤身坐在莲台上的神。   那火并非由外而起,而是自神躯内源源不断地焚烧。   白裳与乌发汹涌的翻滚。   天火舔舐着他的寸寸肌肤,圣洁的神骨如同炼狱中被煅烧的玉髓,散发出令人骇然的荧红。   神的血肉也化作最好的燃料,在灼烧中龟裂开来,如水花一样的火苗,自裂开的缝隙中奔涌而出。   未曾昏迷,未曾麻木。   花浔甚至看见了神君静静睁开的双眸,仍旧微垂着,如同以往端坐高台的神俯视众生,神情平静。   “神君……”花浔开口的瞬间,才发觉自己的嗓音因紧绷而沙哑。   神君抬眸望向她,唇角仍旧带着平静的微笑,叹息道:“吓到你了?”   花浔用力地摇摇头,走上前去:“怎么会这样?”她的眼眶倏地红了,“您这是怎么了?您不是先天神体吗?怎么会被火烧……”   “是天罚。”神君温和道。   “天罚……”花浔呢喃,“可是怎么会……”   她猛然想起什么:“是因为那些献祭之人?”   神君含笑,未曾否认。   “可您不是说,那是千织愁的天命吗?”   “更何况,这不是您的过错……”   “吾为因,”神君柔声道,“这亦是吾的天命。”   也是他的天命。   花浔安静下来,呆呆地看着眼前被天火焚烧的神。   一滴泪不知何时从眼眶中涌出。   高台之上的神明,垂首望着仰头的少女,看见那滴泪的瞬间怔了怔。   一缕不复往日明亮的金色神光,自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安静地钻出,如同神的手指,轻轻拂过少女的眼下,接住了那一滴泪。   神光回到火焰时,那翻涌的天火,数万年来初次减弱了些。   神君怔然,将恢复分毫的神力用以仙雾积聚,明亮的白雾崖再一次变成黑夜。   “回去好生歇息吧。”他缓声道。   花浔望了眼暗下来的天色,固执地摇摇头:“我陪着您。”   神君微顿片刻,亦再未坚持:“那阿浔便陪吾说说话吧。”   “神君想听什么?”花浔认真地问,而后又补充道,“我喜欢神君唤我‘阿浔’。”   神君于天火焚身中笑了:“阿浔同吾说说,你过往九十余年的经历。”   花浔仰着头,边回忆边说道:“我在一个名为翠岭山的森林之中诞生,生来没有父母,也没什么朋友,更无名姓。”   “后来,生了灵智,我便想给自己取个名。”   “有一只翠鸟很漂亮,生得花花绿绿的,总是嘲笑我,说我生得灰扑扑的,惹人生厌……”   神君缓道:“翠鸟妄言。”   花浔因神君的维护而欢笑,却在看见火焰时抿紧了唇,继续道:“我那时便很羡慕那些五彩斑斓的东西,所以给自己取了花姓。”   “给自己取名后,我还好生庆祝了一番,采了许多野果,坐在枝头吃了个干净……”   少女的声音轻缓,仿佛悠然的琴音一般。   神君安静而认真地听着,焚身之痛似乎真的在渐渐减轻。   “您有感觉好一些吗?”不知何时,少女停止了讲述,低声问。   神君从她娓娓道来的语气中抽离,颔首道:“好多了。”   花浔看着他体内并未减弱的火势,紧抿着唇,不安地问:“神君的天罚,会持续很久吗?”   神君笑着摇摇头:“待燃尽吾此次所背负的因果,便会停止。”   花浔陡然沉默下来。   “怎么?”神君反问。   花浔的睫毛轻颤了下:“万物众生因信奉神君而残害的生灵,都是神君需要背负的因果吗?”   神君这一次没有回应。   花浔似乎也无需他的回应。   她看着焚烧中仍面带微笑的神君,想起曾有一次他恍神,她走到他身畔时,听见众生祈愿之音齐齐在识海响起,惹来头痛欲裂。   “神君受天罚时、听祈愿时,可会痛?”   神君眸光渐定。   从未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看着高台之下面带倦色的少女:“吾记得,你曾带回一尊白瓷神像。”   花浔点点头,她将在千影城“救”下的那尊神像带回了白雾崖。   神君笑了:“不妨去问它。”   花浔呆了呆:“神像会回答吗?”   “去试一试。”   花浔迟疑片刻,最终缓步走了出去。   神君望着空荡荡的宫殿,恍惚了下,终抬手再次布上结界。   布上的瞬间,他听见识海里响起少女虔诚的声音:“神君会痛吗?”   神君垂眸,未曾做声。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宫殿。   花浔仍仔细地盯着桌上的神像,安静地等待着神的回应。   不知多久,她听见识海里传来一声:“每时每刻。”   *   神君九倾此次天罚,持续了三日三夜。   这三日,花浔再未前来。   天火散尽时,他方从高台飞下,朝殿门走去。   却在走到门外后,脚步顿住。   少女坐在宫殿前的玉阶上,手中拿着一枚糕点,正恹恹地逗弄着嘴馋的流火。   一人一鸟相处得分外和谐。   流火率先察觉到神力涌动,抬头朝他望来,“喈”的低鸣一声。   花浔也转过头,望见他的瞬间,暗淡的眼眸顷刻亮了起来。   “神君,您出来了!”   九倾盯着那双眉眼。   云卷云舒,风止风动。   神先移开了视线。 第47章 暴露   花浔发觉, 神君变得有些不同。   他虽依旧如同往日一般,温和得如同一缕清风,唇角噙着悲悯的微笑, 永远不知生气为何物。   可花浔还是敏锐地察觉到,神君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不再像往日一般,站在那一小片花丛面前, 安安静静地赏花, 也不再于夜幕沉沉时, 在白雾崖上漫步,甚至……   花浔数次熬好了清粥, 想要如同过去一般给神君送去,却总在察觉到他身上那几不可察的淡然时,打了退堂鼓。   如今的神君,大多数时日便端坐在莲台之上,隔着朦胧的仙幔, 化为高不可攀的虚影。   花浔也曾想过去问神君, 是否自己做了错事,却几次三番未能鼓足勇气。   直到这日,花浔低落地坐在桃树下的玉桌旁,耷拉着脑袋,等了一整个白天。   确认神君不会再出现后,花浔深吸一口气去了神君的宫殿。   才走进殿门,花浔便发觉仙幔后又有金光颤动。   她心中一惊, 唯恐神君再被天罚折磨,忙快步跑入殿内:“神君……”   余下的话,在看清神君手中之物时顿住。   神光大盛的聚魂灯悬浮在神君的面前,三缕竹青色神光在半空中不断盘旋, 勾缠。   磅礴的金色神力注入到聚魂灯内,一点点将竹青色的神光淬炼得愈发精纯,隐隐有合三为一的倾向。   原来,神君在为洛禾神君淬炼三魂。   在神君看过来前,花浔扔下一句“打扰神君了”,便快步跑了出去,径自跑回自己的殿中,掀起仙光绸便蒙住了脑袋。   虽然她理解神君的做法,也希望洛禾神君能够复生。   可是,当将神君对自己突如其来的冷淡,与他在为洛禾神君淬炼三魂联系在一起,花浔仍是陷入了低落之中。   千织愁的话如同梦魇,再次钻入她的识海。   九倾神君与洛禾神君,是神族最后的上古神。   若神族未曾消亡,本该是他们担负繁衍之责。   所以,千织愁宁可只留下一缕分身囚在身边,也想要与神君长相厮守。   因为知晓自己得不到神的偏爱,也不奢求独一无二的偏爱。   而她,竟有些理解她……   花浔猛地坐起身,惶恐不安地看着不知名的宫殿一角。   她怎能站在千织愁的立场去想?   甚至去理解她的所作所为?   神君留她在身侧,本是为了救她的性命,她却在识海里亵渎神明。   花浔紧抿着唇,强迫自己清空思绪,将那些大不敬的想法全部抛之脑后。   可念头既起,要压下谈何容易?   甚至于花浔每次望见神君的身影,便想起“囚困神君”的画面。   是以接下去数日,唯恐自己卑劣不堪的想法被神君察觉,花浔也再未去主动前去神君的宫殿。   如是,竟又过了七八日。   花浔的心情越发低落,垂头丧气地趴在桃树下的玉桌上,头顶的花瓣被清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很快洒满了少女的裙裳。   少女一动未动,仍趴在那里,不知多久,搭在桌上的手轻轻垂落下来,渐渐阖上了双眼。   神君从宫殿缓步走出时,看见的便是这样的画面。   他的脚步在宫门处短暂地驻足,静静看了半晌。   仿佛风也停住。   直到又一片花瓣洋洋洒洒地“砸”向少女侧对着宫殿的鼻尖,一缕温柔的神力将其裹住,轻缓地拂开。   可即便如此,睡梦中的少女仍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揉了揉鼻子,睁开双眼。   眼神迷茫了片刻后,花浔一眼便望见了不远处的神君,眸光骤然亮了起来:“神君!”   神君微顿,平和地颔首:“嗯。”   “您忙完了吗?”花浔又问。   神君再次顿首。   花浔也随之安静。   少见的寂静在二人之间流淌。   花浔不喜欢自己与神君之间这样生疏,强打起精神扯出一抹笑:“人界那个说书人讲的故事临近尾声了,我能和神君一起看吗?”   神君定了片刻,视线在她身上停了良久,方轻点了下头:“好。”   留影镜在神君的宫殿,花浔如常爬上了仙幔的高台,坐在莲台旁,看着留影镜渐渐出现说书人的身影。   只是前段时日一直胡思乱想,未曾安眠,如今身侧是熟悉的神君,耳畔是熟悉的嗓音,不知不觉间,花浔靠着莲台再一次沉睡过去。   神君感受着膝盖上温软的触感,原本落在留影镜上的目光,徐徐落在枕在自己膝上的少女面颊上。   一缕碎发随她侧身的动作,滑落在脸畔,垂在唇角。   九倾抬手,修长的手指牵起那一缕发丝,拂过柔软的脸庞,落在耳侧。   直到将手收回,他才骤然醒觉,低头望着指尖,捻了捻手指。   时光缓缓流淌而过,白昼也徐徐变成了黑夜。   花浔醒来时,白雾崖已是黑夜。   她仍在仙幔后,可身侧却一片冰冷,那股寒意比莲台的玉石更为森冷。   “神君?”花浔忙直起身,不安地唤道。   “吾在这。”头顶温和的嗓音响起。   花浔飞快仰起头,只见以往浑身萦绕着护体神光的神君,这次周身却分外暗淡。   迎上她的视线,那神光方才恢复些许:“方才吾入定时,敛起了神光。”   “可是受寒了?”   花浔感受着神光带来的温意,心中却愈发惶然。   神君以往入定时,护体神光从未消失过。   这次又是天罚,又是为洛禾神君淬炼三魂,可是神体有损?   花浔抿了抿唇,正欲开口询问,突然见殿外一只仙鹤煽动着翅膀飞了进来。   神君轻叹一声,微微抬手,仙鹤瞬间化作精巧的纸鹤,乖顺地落在他的掌心。   纸鹤上方,浮现一行橘色小字:神树建木下地脉异动,请神君相助。   神树建木?   这并非寻常的地脉,而是承接仙、人二族灵脉的神脉。   花浔猛然抬头:“神君现在要过去?”   神君颔首:“人、仙二族,难以承受建木异动之力。”   “可您才受了天罚,又耗费神力……”   “阿浔,”神君初次打断了她的话,微微抬手,聚魂灯浮现在他的掌心,“可否代吾将此灯掷往浮玉山?”   “神魂自会归位。”   花浔看着神君一如往日平静的神情,微笑的面容,再多的话也难以道出,接过聚魂灯低应了一声。   神君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莲台之上。   花浔惝恍片刻,看着手中的聚魂灯,良久紧抿着唇,飞身朝浮玉山而去。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花浔已飞到浮玉山之上,待寻到一处隐隐泛着微光的法印光轮,她将聚魂灯放了下去。   聚魂灯触碰到法印的瞬间,漾起刺眼的光圈,下瞬光轮化为碎片,竹青色的魂灵自聚魂灯中飞出,直直钻入山脉之间。   花浔见神魂释出,并未返回白雾崖。   她在空中定了几息,最终坚决地朝神树建木的方向飞去。   *   人族的都广之野,数以万计的修士镇守。   九天之上,身披冷银仙甲的仙人围着建木列起法阵。   原本灵气精纯的神树建木,下方的地脉剧烈颤动起来,精纯的灵力与溢出的业力、心魔混杂着,翻涌如沸。   金色与墨色交缠,裂痕自建木根系蔓延,竟险些将如天柱般粗壮的神树撕成两半。   裂缝之中,岩浆与混沌将半边天都染成赭色,天地间充斥着地脉迸裂的沉闷轰鸣。   唯有一束雪白的身影,立于不见边际的黑暗裂缝中,如沧海一粟。   广袖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的神光如同万载清辉,将精纯的灵力分离,业力心魔吸纳入体。   萧云溪手执银剑,忧心地凝眉等在天际。   他难以看清神君此刻身处何处,可这次异动却比以往数次都要来得猛烈。   正烦躁间,萧云溪忽然听见身后一声肃厉的:“何人在此?”   萧云溪不耐地抬头朝远处眺望,待看清那道熟悉的翠碧色身影时一愣。   自上次奉神城一别,他再未见过她了。   只偶尔路过白雾崖下方,透过白雾隐隐望见盛放的桃花,片刻恍神。   他顿了下,瞬间化作赤光飞往那处:“你怎么在这儿?”   花浔正愁自己难以接近神树,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眸光立刻亮了起来:“云溪仙君!”   萧云溪挥退仙兵,将花浔拉到一旁:“此地凶险,你来添什么乱?”   花浔朝远处汹涌的阴云望去:“神君呢?”   萧云溪微怔:“你是为神君而来?”   “是,”花浔毫不犹豫地点头,“神君在何处?他……”   “神君已去阻止地脉断裂了,”萧云溪道,“仙族三位仙尊都在此处镇守,不想暴露妖族身份,便趁早离去。”   花浔一愣,她知道如今仙族以知行仙尊、长昊仙尊、玉清仙尊三位为尊,心沉了沉:“三位仙尊都来,这一次很严重吗?”   萧云溪:“比以往都要严重得多。”   “那仙族、人族为何不帮神君一同阻止地脉断裂,而在一旁干看着?”花浔嗓音微急,“神君孤身下去,这还是神脉,若万一出了什么事……”   “神君以往不会有事,这次亦不会,”萧云溪坚定道,“便是在上古神族,神尊都是最为强大的神。”   “可他再强大也不是无所不能啊,”花浔想起神君暗淡的护体神光,眼中担忧更甚,“他会受伤,也会痛……”   说到此,花浔喉咙一哽。   神君明明……每时每刻都在痛。   萧云溪望着她泛红的眼眶,顿了下,语气不由自主地放轻:“我亦问过师尊……”   花浔眸光微顿,抬头望向她。   萧云溪想起师尊的回应,垂下眼帘:“师尊说,如今魔族已复生数万魔兵,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仙门……不能在此时遭受重创。”   花浔的睫毛颤了颤。   她听懂了萧云溪的话。   神君怜爱众生,不会帮仙魔二族屠杀生命。   所以,仙门若因地脉异动受创,魔兵此时突袭,仙门便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所以,他们不能、亦不会出手相助。   “我知了。”花浔呆呆地应。   她绕过萧云溪,朝仙兵的边缘走去。   这一次,再无人阻止。   直到走到地脉断裂形成的庞大旋涡旁,花浔才停下脚步,朝下望去。   旋涡如同广袤的深海,张牙舞爪地能吞噬一切,望不见底。   这些裂痕并非静止的,而是随着漩涡的汹涌转动,不断扩张、收缩,如同天地的伤口在呼吸。   便是旋涡周围方圆十里,原本生机勃勃绿意盎然的都广之野,如今已是百草枯萎,万木凋零。   不知过了多久,无数金光化作丝线,刺破黑雾,一点点将裂痕弥补。   狂风隐隐有减弱的迹象,下方的业力心魔凝成的黑雾,也渐渐放缓。   花浔心中松了一口气,却未等她放下心来,只见金光丝线乍然断裂,旋涡愈发狂肆。   花浔屏住了呼吸,焦灼地朝前走了一步。   一缕薄弱的黑雾擦过她的小臂,顷刻间便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花浔眼圈一热,茫然地环顾四周。   仙人轻七情六欲,此刻皆面无表情地镇守四方,无人上前。   花浔的双手因惊惧与恐慌而不觉紧攥成拳。   也许,就差一点呢……   她死死抿着唇,决绝朝前走去,便要一跃而下。   “花浔……”萧云溪的声音陡然传来,却又戛然而止。   旋涡深渊之中,一尊恍若通天彻地的庄严法相骤然出现,恍若天柱,绽放万丈神光。   神光之中,神君头戴金色玉冠,身披星辰袍服,衣袂翻飞间,似有天河流转。   额间一点鎏金神印,双眸微垂无悲无喜地俯瞰众生,伸手圣洁的光轮幽幽转动,仿佛能荡涤一切邪祟。   那神光刺破了混沌,将旋涡中的业力心魔吸纳入体,神灵之力注入神树,双手结印,一手扶建木,一手合地脉。   “轰隆”一声,山鸣海啸般的巨响过后,那本如阔大的裂痕缓慢地合并起来。   下界人族迸发出阵阵欢呼声,口中高喊着“神君保佑”。   仙族亦有哗然之声,转瞬却变得寂然。   神君的法相消失,化为神躯后,并未飞向仙界,而是……直直坠入将要合并的深渊。   深渊之下,吉凶莫测。   一时之间,众人望着神明坠落的画面,无人做声。   唯有一袭翠裳的少女,张开流光溢彩的漆色飞羽跃下深渊,义无反顾……   *   神君再次沉入旋涡深处时,是他数万年来,初次察觉到自己亦有力所不能及之事。   建木断裂与寻常地脉截然不同。   建木为母神以神躯所铸,残留的神力、仙界的灵力早已与三界滋生的心魔、业力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将神灵之力与心魔业力分开,已耗费诸多神力,化出法相,合拢地脉,却再难抵抗地脉合并时产生的巨大撕扯之力。   一声幽叹溢出,神君眼前竟渐渐浮现出白雾崖的桃花。   桃花树下,一手支额的他阖眸假寐,少女俯身,偷偷地、小心翼翼地凑到他的面前……   神明的唇角,弯起一丝笑。   却在此刻,下坠的神躯骤然一停,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嗓音哑声唤:“神君。”   九倾睁开眼。   少女的脸颊早已划破数道红痕,漆黑的翅膀也血迹斑斑,将他托在背上,吃力地向上飞起。   地裂越来越窄,到后来唯余一人宽。   众仙立于云端,望着那道逐渐合拢的缝隙。   合并的前一瞬,众仙皆看到,生着黑羽的少女背着神君冲出地缝,狼狈地坠落在仙雾之间。   接触到仙灵之力的瞬间,神君的身躯急剧恢复。   而他身侧的少女,因力竭化为原形,被神力轻轻拢住。   分明是一只妖。   *   与此同时,浮玉山处一束明亮的神光冲天而起。   仙兵慌乱地飞来禀报:“三位仙尊,洛禾神君……复生了!” 第48章 解蛊   花浔再醒来时, 已经回到了白雾崖的宫殿。   眼前是熟悉的玉制穹顶,身上盖着泛着柔光的仙光绸,脸上、身上的伤口, 也早已愈合。   花浔渐渐回忆起昏迷前的事。   她背着神君自将要合拢的地脉裂痕中逃出升天,却因法力耗尽而化为原形。   是神君带她回来的吗?   神君呢?   思及此,花浔忙从玉榻上坐了起来, 掀开仙光绸便朝外面跑去。   云雾刹那间被少女的脚步搅动得四散开来, 直到跑到前方的宫殿前, 花浔才猛然停了下来。   她呆呆地看着白雾崖旁静默伫立的诸多仙兵,手指蜷了蜷, 心中一片茫然。   过了很久,花浔才缓步朝殿门处走着。   大开的殿门内,仙幔泛起的神光若隐若现。   三位仙门至尊一同静立于仙幔前,并未设结界,声音得以清晰地传来。   “神君三思啊, 玉昆神府到底是上古神域, 神圣无双,怎能容许一介妖族擅闯?”   “若是人族修士便也罢了,与我仙门也算同宗同源,可毕竟是妖族,便是修为高深,亦难免兽性难除。”   “是啊,神君, 如今妖族尽归魔族统治,谁知这小妖是否魔族的棋子。更遑论,那小妖与魔尊似是旧识。”   “虽说那女妖前日曾舍命相救,但神君到底是三界众生的神君, 岂容女妖亵渎……”   “且如今洛禾神君已然苏醒,听闻神君与洛禾神君曾有天定之责,神君当以三界为重啊!”   知行仙尊与玉清仙尊一人一言,俯首请求着高台之上的神君驱逐女妖,肃正神域。   唯有与神君尚有一分交情的长昊仙尊沉默不语。   仙幔之后,神君安静地坐在莲台上,俯瞰着劝言自己的三尊,面上有如一尊悲悯而无情的神像,垂眸敛目,未曾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长昊仙尊迟迟开口,恭谨道:“花浔姑娘化为妖身一幕,仙、人二族皆亲眼目睹,不过一日,三界便已有传言道,神君豢养了一只小妖……”   仙幔后,神光轻滞,高高在上的神君淡淡蹙眉。   长昊仙尊忙又道:“可花浔姑娘舍身救神君一事,我等亦是亲眼所见。”   “只是其毕竟是妖族,不若依我先前所言,先将其安置在白玉京,虽不若神域灵力精纯,却也是修炼宝地。”   这一次,神君抬眸,似在沉吟。   长昊停顿片刻:“当初神君亦说,若生变数,会亲自将其送离。”   神君沉默良久,望向殿门处:“吾记得。”   神音回荡的瞬间,花浔收回了迈入神殿的脚,安安静静地朝自己的房中走去。   她不知自己如何回的后殿,等到回过神来,早已坐在房中的榻旁,呆呆地看向窗外。   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深藏在她与神君之间的,天堑般的距离。   高不可攀的神明,与法力低微的乌妖。   天与壤,云与泥。   本就因灵犀蛊才得到来神域的契机,如今被戳穿身份,也是迟早之事。   阑窗外一阵仙雾涌动。   花浔朝外望去,周身萦绕着竹青神光的女子徐徐落地,一袭素白青边的广袖仙裙,有如月光织就的绫罗。   三千青丝以白玉簪挽起,发间点缀着玉润的珍珠,宛若星子宿栖在鬓边。   眉如远黛,眸似琉璃,鼻骨秀致,尽带着不可亵渎的圣洁之感。   花浔一时看得呆怔,直到三尊俯首道:“洛禾神君。”   她猛然回神。   原来这便是洛禾神君。   果然恍若天人。   三尊与仙兵御风飞离,洛禾神君却孤身站在白雾崖的云雾中,凝望着四周的桃木与缤纷花瓣,神色恍然。   不知多久,一道金色神魂自神殿飘出,半透明的神君脚踏虚空,语带回音:“洛禾。”   洛禾抬眸望向神魂,进而无风飞起,衣袂漂浮间,静立于神君身前:“九倾,好久不见。”   花浔猛地移开了视线,关上了窗子。   少女紧抿着唇,出神地坐在榻旁,目露迷茫。   神君和洛禾神君,般配极了。   *   洛禾望着眼前有瞬间恍神的九倾神君,垂眸朝下望去,望见了后殿紧闭的窗子。   她收回目光,声音喟叹:“万年了,这空荡荡的神域,如今倒是变化颇大。”   神君望向绵延的桃花与随风摇曳的花丛,无声地默认。   “三界也变了太多,”洛禾又道,“妖魔一统,人仙一线。”   神君垂眸,平静道:“这世间亘古不变的,便是众生永远在变。”   “是啊,”洛禾叹息一声,“正如九倾神君,亦变了许多。”   九倾望向她。   洛禾柔婉浅笑,目光掠过缥缈的云雾,望向后殿:“譬如,唯一因曦华神君感化而生的上古神,生来不知情与欲,而今竟也会容许那少女伴在身侧。”   九倾眸光微定,沉寂许久,平静道:“母神造吾,是为众生而生,而非私藏一隅。”   洛禾怔了怔,良久抬手,指尖一线神力涌入他的眉心。   刹那间千千万万祈拜声、哀哭声、谩骂声、大笑声,齐声响起。   洛禾不觉阖眸,神身凝滞,直至神力撤出,方才惝恍地问:“本该神族众神承担的念力,万年来,你一直以一己之力承受?”   自古神族各氏各司其职,长桑氏司天命法则,她所在的申屠氏司刑律,亓官氏司天象……   可神族陨灭后,众生所求,皆压于他一身。   神君含笑道:“本就是神族之责。”   洛禾静静望着他。   神族轻欲,却也遵循阴阳调和之道,身怀私欲之心,从而诞下神嗣,绵延后世。   唯有曦华神君,效仿祖神感化生出长桑氏九倾,造出了完美无缺的神祗。   可是万年,太久了。   久到,她竟觉得那些沉眠、陨落的众神,才是幸运的一方。   “可三界皆有私欲,也正因此,这世间从未真正平和过,”洛禾静静道,“九倾,或许你也可以心存几分私念。”   神君垂下眼帘,良久,微笑着缓慢道:“私念如尘,当拂去。”   洛禾轻叹,再未言语。   “可要重返神域?”神君问。   洛禾摇头:“高处不胜寒,此处太过寂寥,不宜我居住。”   “我已于建木旁寻了住处。”   九倾颔首。   洛禾自幼崇敬母神,如今母神将神魂化入神树建木,她想来亦有几分私心。   目送洛禾离去,神君仍静立于半空,不知多久,天色渐渐入夜,后殿的房中传来少女的呼吸。   他安静地听着那浅浅的吐息,再次忆起了在地裂之中看见的那一幕。   在他以为自己会陷入永无止境的黑夜,不死不灭地囚困于地心时,少女张开翅膀,艰难地将他背出。   每次羽毛掉落都会低落一会儿的乌族,却生生毁去了半边翅膀。   怕疼的少女,却遍体鳞伤。   那一瞬间,他明了了自己的困惑,也感受到了源于本心的……不敢置信。   神君垂眸,凝结着包裹着灵犀蛊的神力,将其连同蛊虫一并挤压至一片神魂之上。   金光闪现,承载着灵犀蛊的神魂化为分身,脱离了身躯,与他沉默对望……   *   花浔在房中待了一整个白日,直到夜幕渐沉,方才深吸一口气,重新推开阑窗。   却在看见远处桃花树下平和伫立的雪白背影时一顿。   神君站在仙雾之中,像是在赏花,又像是在等人。   花浔静静地看了那道背影片刻,朝外走了出去,一步步靠近着那道白影。   直到走到近前,她的脚步一顿,良久缓慢地走上前。   花浔感受到了识海中的灵犀蛊前所未有的活泼,那是碰到另一半的无边喜悦。   仿佛将她的心绪也随之点燃起来。   这是之前与神君的分身下界时,从未有过的感觉。   “神君。”花浔小心地唤。   神君早知她的到来,未曾收回眺望远处的目光,只温柔道:“阿浔,你可有心愿未曾达成?”   花浔的睫毛一颤,好一会儿吐出一口气,扬起笑来:“有。”   神君转眸望向她,浩瀚的双眸似多了几分未曾修饰的柔情。   花浔抬起头,小巧的下巴扬起,向往道:“我想体会一下神仙腾云驾雾的感觉,还想去云巅之上看日出东升,霞光遍布。”   恰逢清风起,吹乱了少女额角的一缕发丝。   神君凝望她几息后,含笑道:“既是如此,走吧。”   花浔微怔。   神君捻指,缥缈的云雾随之飘来,凝结成一团棉花般的云彩,乖巧地伏靠在花浔的脚下。   花浔迟疑片刻,踩上云彩。   如同踩在一片柔软的被衾上。   神君安静地站在她的身边。   云彩带着二人悠悠飞起,飞得比神域还要高得多,不多时,那偌大的神域竟变成了白粉交错的光点。   花浔望向下方,余光瞥见广袖下,神君如玉的手指,便再未移开视线。   几番犹豫下,她抬手轻轻攥住了神君的衣袖。   察觉到袖口细微的动静,神君垂眸望去,看见那只小心翼翼的手后,又望向少女:“你想要与吾牵手?”   花浔一惊,猛然抬头。   修长的手微微翻转,将她的手牵在掌心。   云彩仍在继续飞行。   花浔握紧神君的手,环顾着四周的景象。   她看见飞瀑的源头是一片近乎虚无的云海天河,也看见一环完整的圆润的虹光,叫不出名字的仙鸟昂首长鸣,又俯冲而下。   “神君,我们也下去。”花浔指着云海下方,激动地说。   话音落下,云彩在半空转了一圈,骤然坠落,风声自耳畔响起,花浔欢呼一声,漾起阵阵回音。   云彩又不断翻飞着,在仙界与神域打着转,不多时竟游遍了整片仙境。   最终,停在了人族的上空。   此刻人族正值深夜,万籁俱寂,唯有一轮月安静悬于天边。   “好黑啊。”乍然从明亮的仙族下来,花浔的双眸一时难以适应,感叹道。   神君抬手,金色神光在掌心徐徐四散,仿佛一只只萤火虫,将漆黑夜色映出朦胧的光亮。   花浔惊喜地望着这些金光,抬手接了一片在掌心,温温的,好似一团微光。   “神君,你还记得我们的比试吗?”花浔想起什么,兴奋道。   神君笑着颔首。   花浔从荷包中取出一捧浆果:“这是我在魔族时摘的,我们再来比试好不好?”   神君仍微笑着,答应下来。   二人一枚一枚地猜测浆果的酸甜,猜对了甜便自行吃下,猜对了酸便给对方。   少女被酸到眉眼皱起的哀呼声与猜对了后的笑声时不时响起。   不多时,一捧浆果便猜完了。   气氛也渐渐安宁。   人族正是多风的秋,一阵大风刮过,花浔望见了被吹落在手背的,神君的发。   她想起了神君的法相,身披真身法服,金色发冠束发,宝相庄严。   花浔扬起笑:“我想看神君长发束起的样子,可以吗?”   “就像您的法相一样。”她补充。   神君微微笑着:“吾许久未曾束发了。”   “我帮神君!”花浔飞快站起身,走到神君身后,从荷包取出她随身携带的木梳,一下下地梳着乌发。   发丝在神力的簇拥下轻轻浮动,木梳如在绸缎上滑行。   花浔的指尖穿过缕缕发丝,许久将其束起。   “好了……”花浔的声音在看见神君的面容时戛然而止。   那样完美无缺的容颜,比夜幕的月华还要圣洁,如玉山将倾,风骨如霜。   世人崇敬的神明,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   “阿浔?”神君唤她。   花浔猛然回神,扯起唇角:“神君……很好看。”   她回到神君身侧,安静坐下,望向远处的那轮明月。   月渐渐落下,太阳徐徐升起。   日月难相见。   朝霞遍布天边,日头跃出地面时,云彩悄然带着二人朝白雾崖飞去。   白雾崖四周,站着比昨日还要多的仙人,宫殿前,三位仙尊与诸多长老一同恭敬地立于殿前。   “好多人,”花浔远眺着呢喃,转过头道,“神君……”   话未说完,她看见神君的分身未曾被本体收魂入体,而是化作一团金光,渐渐消散。   识海中,灵犀蛊似察觉到什么,飞快地躁动起来。   花浔这次格外安静。   她知道的。   灵犀蛊,除非一方亡故,否则无解。   神君虽神通广大,不被灵犀蛊所牵制,可若三界知晓灵犀蛊之事,神君与小妖,不会有人选择让一只小妖活着。   可神君不一样。   神君选了她。   “阿浔,你可开心?”已近透明的神君笑着问她。   花浔用力地点头:“我很开心。”   神君笑了起来。   不是悲悯的微笑,不是神性的淡笑,而是……仿佛情人间温柔的笑。   而后轰然消散,唯有一枚金色魂珠悬浮在她眼前,久未离去。   花浔抬起手来,魂珠听话地落在她的掌心,闪烁片刻后,金光散去,魂珠黯然。   识海中骤然一空,花浔微怔,自视己身。   那本浮荡于识海中的灵犀蛊消失不见了。   灵犀蛊,解了。   *   与此同时,神殿之中。   仙幔后高高在上的神明身躯一震,亘古不变的面容罕见地泛起苍白。   众仙尊长老仍守于殿外,恳求神君驱离小妖。   一片云彩落下,那名小妖降落下来,引来众仙瞩目,待看清她体内精纯的仙灵之气时,又凝眉叹气,摇头不止。   花浔走进殿内,仰望着仙幔后的神君。   神音昭昭,平静温和道:“花浔,且搬离白雾崖。”   -----------------------   作者有话说:神君呐神君~   依旧:本章24h内评论区有小红包降落~ 第49章 承认   许是心中早已有所准备, 花浔并未诧异,只垂下眼帘,轻轻地应了声“是”, 便转身走出了神殿。   那位她曾见过的长昊仙尊立于三位仙尊中央,正望着她:“花浔姑娘为我仙族舍身救神君,仙族铭记在心, 已在白玉京设下府邸一座, 姑娘搬去即可。”   花浔勉强扯起唇角:“多谢长昊仙尊, 我先回去收拾一番。”   “自然。”长昊应。   花浔对他轻轻点了下头,安安静静地朝后殿走去。   口中说着收拾自己的物件, 可环视四遭花浔才发觉,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只将神君送与她的小厨房打理齐整,又将仙光绸叠好放在玉榻上,便再无其他了。   花浔将当初被她随意丢在床榻的衣裳折好放入荷包,转过身去。   流火不知何时站在房门口, 滴溜溜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好一会儿低低“喈”了一声。   很莫名的,花浔听懂了这一声叫声的意思。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笑了起来,走到流火面前,故作轻松道:“我要走啦,流火,以后终于无人同你抢地盘了。”   流火眨了下眼, 火红的长尾低垂下来,又轻声鸣叫两声。   “本来就是因着有事,神君才将我收留在身边的,”花浔摸了摸它侧颈的羽毛, “如今事情了结,我便该离去了。”   流火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花浔想起什么,取出荷包中剩余的桃花糕和梨花酥:“这是我全部的糕点了,以后你可能没法下界去买,省着点吃。”   “不过你若真吃完了,也可以去找我,我再给你买。”   流火的眼珠因看见糕点而亮了亮,却很快又暗淡下来,从喉咙中“咕”了一声。   花浔安静了会儿,直起身:“好了,道完别啦。”   她想要绕过流火离去,却又想到先前绾发的发簪还未拿,转身回到桌旁,将簪子攥在手中,余光不经意瞥见一旁的白瓷神像。   花浔顿了下,望着神像垂眸观众生的悲悯相,望了很久。   她想起神君孤零零立在白雾崖朝外眺望的背影,又想起神君与洛禾神君相对而立的美好画卷。   花浔扯起唇角,即便此时,她仍旧希望神君可以不那般孤寂。   这瞬,花浔许下了离去前的最后一个祈愿:   惟愿神君,长歌有和,独行有灯,其后万年,再无空寂。   花浔没有带上神像,孤身一人悄无声息地转身朝外走着,这次再未回身。   流火趴在窗前,恹恹地看着少女的身影,直到再看不见,它才扇动翅膀飞出窗外,飞入前方的神殿,朝仙幔后昂首低叫了几声。   仙幔后,神君平静地坐在那里,如流泉般的温和嗓音,初次染了一丝沙哑:“她离去了?”   流火点头。   长久的沉默。   “嗯。”似从鼻腔中发出的一声浑然如天音的单字,像是叹息,便再无其他回应。   流火见状,低落的垂眸,很快又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爪下的糕点随之掉落出几块,它也未曾察觉。   神君望着流火开开合合的尖喙,唇角噙着微笑,如一尊早已玉化的神像,一动未动。   真静啊。   神想。   *   魔宫。   商瞿禀报完魔兵近些时日修炼之事,便立于一旁再不做声。   百里笙面无表情地坐在主座上,手搭在一侧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未曾言语。   商瞿忧心忡忡地朝上望了一眼,心底忍不住轻叹一声。   十万魔兵已经集结,只怕又是一场天崩地裂的战乱。   可想到当年仙门与魔族叛徒共同围剿尊主一事,又觉出几分理所当然。   不知过了多久,百里笙方才抬了抬手。   商瞿拱手行礼后,转身离去。   漆黑的宫殿内顷刻间只剩百里笙孤身在此,他仍高坐于宝座,手指仍轻点着椅侧。   直到夜幕降临,他抬眸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起身朝宫殿后方走去。   未曾施法,亦未御风,只安安静静地步行着,最终走到梵音殿前。   如过去几日一般,他合衣躺在殿中供人小憩的软榻上,任由魔气逐渐翻涌,充斥这宫殿,蚕食着殿中仅存的几缕淡香气息。   而他便阖眸,陷入短暂的安眠。   可今日却如何都难以睡下。   过去数日分明都可以的。   百里笙睁开双眼,魔气愈发汹涌,搜刮着殿内的每一寸角落。   可最终,魔气入体,一切归于死寂。   这里除了一片冷寂,再没有了任何其他气息。   百里笙恼羞成怒地坐起身,死死盯着床榻上不断晃动的紫色纱幔,手紧攥着,片刻后张开,掌心一团浓郁的魔气涌现,用力砸向床榻。   纱幔顷刻间化为碎片零星飘落,黑曜石制成的床榻连同被衾一并化作齑粉。   唯有半根残缺的漆色羽毛轻飘飘地自混乱中飘出,格外熟悉。   百里笙轻怔,思绪仍僵滞着,手已先于一步将羽毛接在手中。   他认识这根羽毛。   当初离开大河村时,花浔曾给过他一根最大最漂亮的羽毛,她说,只要他拿着这根羽毛,不论他在何处,她都能找到他。   后来,他亲手将那根羽毛扔入火海。   熊熊燃烧的火舌刹那间将羽毛吞噬,不见踪迹。   百里笙指尖一颤,猛地将羽毛攥入掌心,震怒的魔气徐徐归于沉寂。   “尊主,”不知几时,魔卫小心翼翼地出现在殿门外,“殿外来了个商铺东家,说您亲自在他那儿定了衣裳,今日已改好,特地给您送来了。”   百里笙头也未抬:“信口雌黄,赶出……”   话未说完,他倏地想起什么,定了几息:“……让他进来。”   魔卫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引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来。   果然是那日花浔试嫁衣时的东家。   俯首叩拜后,那东家取出芥子囊,挥袖而过,华丽的嫁裳与发冠幽静地悬浮在半空。   火红的嫁衣艳烈,裙摆摇曳着,在魔域的幽光下,流转着粼粼的光泽,宛若跳动的火焰。   “魔尊大人,小人已照那位姑娘所说,修整好了嫁裳。”东家恭敬道。   百里笙的双眼仿佛被那片火红灼伤,恍惚地看着,眼前仿佛又浮现出花浔穿上嫁衣的画面。   顷刻间,他只觉自己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明的冲动。   他的身躯紧绷着,直到掌心柔软的羽毛触动他僵硬的掌心,他低头定定望着那半根微小的羽毛。   下瞬,百里笙的身影陡然消失在原地。   似是为了寻找什么,离开大河村许久的百里笙第一次重新回到了这里。   大河村早已变成了荒村,再无人家,唯有几处烧焦的房梁,宣告着一个村庄的灭亡。   百里笙看见了那处小院门前的桥,桥下仍有河水流过。   他记得总有村民因花浔的身份而欺负她,以石子扔她。   她面上不显,却总会在房门关上时,小声对他抱怨那些村民有眼不识泰山。   可当他说她大可报复回去时,她想了想认真摇头:“我不能和他们一般见识。”   百里笙走进了那个早便烧毁的小院。   院子里早已不再是花草缤纷随风摇摆的生机模样,反而杂草丛生,遍地荒芜,再无人居住的痕迹。   可曾经这里分明有人居住着。   花浔会在柴房门口择药材、晾晒药草,会在屋内看话本,看到气恼处还会与他抱怨情节。   可他那时只厌恶她的庸俗低微,鲜少记得她抱怨了什么。   记忆里的她,只有画面鲜活,却是无声的。   不对。   都不对。   百里笙走遍了整个大河村,一遍又一遍,走了整整一夜,却仍是不知何处不对。   这股茫然令他的胸口仿佛窝着一团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地四处奔走、搜寻。   直到他去了五方镇唯一的药堂。   他隐约记得,花浔提起过她会将采来的药材送到此处。   可迈进药堂,嗅着那些凡尘俗药的味道,胸口的空洞并无丝毫减小。   一切都如此陌生。   直到身后有人迟疑地问:“你是……花姑娘的夫君吧?”   一番话落,百里笙的脚步僵在原地。   这一瞬,四周寂然无声。   胸口的迷茫宛如拨云见日,空洞也在渐渐变小。   “是你吧?”药堂东家惊喜的声音继续响起,“你这般好样貌,我定然没记错。”   “我曾见过你,花浔姑娘有一次进山采药摔伤了腿,未曾来我这儿送山参,碰巧有贵客着急要,我便亲自去大河村取,那时你正在屋中帮花浔姑娘择草药。”   “就是可惜啊,花浔姑娘走后,我便再未采到过那样又大又价廉的山参了……”   百里笙艰难地转眸,望向他早已记不清样貌的凡人,哑声问:“你方才说什么?”   “什么?”东家满面困惑:“难道我真的记错了?你不是花浔姑娘的夫君?”   夫君。   百里笙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二字,定定朝门外走着,未等走出门去,便化为赤光朝远处飞去。   再回到魔宫,已是一日后。   熟悉的梵音殿内,细微的动静与吐息声传来。   百里笙原本僵滞的双眸陡然一动,快步走进殿内,却在看清殿中的身影时,眼眸中的光亮沉寂于一片黑暗之中。   清皎不知何时回来了,正坐在殿中,一勺一勺轻扬着泛着热气的白粥。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手中端着一碗清粥,恍若无事发生一般,扯起一抹笑:“听你的属下说,你这几日一直宿在此处,便在这里等你。”   “我熬了粥,你要不要……”   “清皎,”百里笙的语气第一次如此平静,“往事已矣,你不必再弥补我了。”   清皎神色一白,站在原地没有动,许久如常一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抿紧了唇,又松开,“不若先将粥喝了吧。”   百里笙望着那碗轻轻晃动的清粥,眸子微动。   “夫君”二字又一次闯入识海,惹来他惝恍一瞬,不觉牵起唇角:   “当初,你说的是对的。”   “我喜欢上了花浔。”   清皎手中的白粥掉落在地,一声脆响后,玉瓷碎裂开来。   百里笙继续道:“早在那十年间,就喜欢了。” 第50章 掳走   花浔被安排在了仙族西南一角的一处仙府。   仙府名为流云仙阙, 以青玉琉璃瓦雕琢而成,云雾如轻纱曼舞,笼罩在仙府四周。   府邸并不大, 分内外二苑,外苑凿建一汪小巧池水,澄澈见底, 数尾仙鲤在水中悠然漫游;内苑则是休憩与修炼之所。   仙府外还有两名仙兵把守, 面无表情。   花浔心知, 仙兵名为护她,实为监视。   自百里笙重登魔尊之位后, 仙魔二族间局势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无人会赌她一个小妖的清白   花浔对此并无感觉,只安安静静地回了仙府内苑,倒在灵石铸造的床榻上。   仙人鲜少沉睡,即便入定也在修炼, 灵石所铸的榻更是修炼圣宝, 却也因此,榻上并无被衾,冷硬冰凉。   花浔倒下时,手肘似被磕到,闷闷的痛。   她也懒得动,蜷在榻上,看着头顶琉璃瓦折射出斑斓的虹光。   不知多久, 花浔只觉自己的意识渐渐游移,如同走马灯一般,做了一场梦。   她梦见自己初次登上白雾崖,与神君小心翼翼地相处, 到后来,慢慢地越来越想亲近神君,想要他不那么孤单,想要永远陪在他的身边。   她初次被神君保护,初次抱住神君,初次与神君“比试”,初次大胆地想要亲神君,初次坐上神君的莲台……   直到,“永远”结束,灵犀蛊消亡。   高不可攀的神明令她离开白雾崖,那么无情,却又那么温柔。   豆大的泪珠从少女的眼角颗颗滑落,睫毛濡湿着糊作一团,眼眶通红。   不知多久,花浔的眼睑颤了颤,轻轻睁开双眼。   眼前依旧是刺目的白昼。   如果在白雾崖,此刻应当已是黑夜了。   花浔忍不住想。   可不会有人再为了她造黑夜了。   花浔垂下眼帘,自荷包中拿出那枚早已黯淡无光的魂珠,仿佛普通的琉璃珠子一般。   神君并未找她要回,她也便存了几分私心。   ——往后大抵也无甚机会再见神君,留一颗珠子当做念想也是极好的。   其实,她应当知足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幸得神的亲身庇护,她却得到了。   神君不受灵犀蛊影响,大可对她不管不顾,却仍将她接在身边,护她周全,亲授法术,带她历练。   令她从孱弱的小妖,变成如今法力丰盈、逃命一流的小妖。   甚至最后的解蛊,神君都是自损神魂,从未伤害她分毫。   花浔紧抿着唇,将魂珠攥在手心。   她喜欢神君,是因为神君很好,是早就知晓不会得到回应后依旧不悔的喜欢。   也许她会一直喜欢下去,也许哪日听人提起神君时,会惝恍片刻而后释然一笑。   得到与神君如此多快乐无忧的日子,该知足了。   这样想着,花浔的心逐渐开阔了些,想要坐起身,却浑身软绵绵的,动也不想动。   大抵是才离开白雾崖后的不习惯吧。   既如此,那便再休息几日,待休息好了,神君依旧是圣洁绝尘的神君,她依旧是先前那只生性乐天的小妖。   花浔在仙府中休养了足有四五日,辟谷的身躯无需进食,她便如同冬眠的动物一般,窝在榻上发呆、睡眠。   偶尔翻个身,坐起来,抱着膝盖望着窗外云雾缭绕的仙池上,仙鲤偶尔跃出水面。   直到第六日,到了自己与自己约定的时日,花浔从榻上爬了起来。   梳理好有些凌乱的头发,理了理微乱的衣裳,花浔走出门去,准备好好看一看自己的仙府。   走出门后,方才发现,前几日仙池中还只是紧闭花苞的荷花,今日竟悄然绽放了一朵,粉色花瓣浮荡于水雾中,悠闲自得。   花浔静静地欣赏着那支花,眼神恍惚。   直到后首被什么砸了一下,她才猛然回神,转身望去,却空无一人。   花浔凝眉。   又有什么砸在她的额角,花浔收回视线,没有动。   在第三颗石子状的东西砸来时,花浔飞快闪身避开了那一下。   “不错,”头顶传来少年懒洋洋的声音,“这次倒能避开了。”   花浔循声望去,一袭火红袍服的少年仙君正坐在仙府上空,一腿支起,一腿随意垂落在屋檐下,高束的马尾由于俯身的动作垂在右肩。   而他的手中,则随意捻着一小捧种子一样的物件。   “云溪仙君怎会在此?”花浔皱眉问道。   萧云溪飞身落在地上,惊起一片云雾:“顺路来看看这空置许久的流云仙阙,给了谁人居住。”   花浔睨他一眼:“云溪仙君便空手而来?”   萧云溪一扬眉,想了想,抬手将掌心的花种随手撒入仙池:“喏,礼物。”   花浔沉默片刻,扭头望向花种在池水漾开的点点涟漪,声音轻了下来:“云溪仙君这次应当开心了吧?”   “本仙君开心什么?”   花浔:“我终于被赶出白雾崖,云溪仙君也不必再担心我缠着神君了。”   “我……”萧云溪正要开口,转念想到什么,瞥向一旁,“本仙君自然是开心的。”   花浔早知答案如此,懒得再理会他,只看着池中仙鲤。   左右在三界眼中,小妖与神,永远不配。   萧云溪也望向仙池,水面澄净如镜,倒映出小妖清晰的身影,连红肿的眼圈都一清二楚。   “喂。”不知多久,萧云溪突然做声。   花浔没有动,只瞥向他于池水中的倒影。   “离开白雾崖,这么伤心?”萧云溪的声音很轻,若非清风骤停,仙鲤也止了水中嬉闹,她根本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花浔仔细地想了想,坦诚地点头:“很伤心。”   萧云溪望着水面,一声不吭,许久才“哦”了一声:“很伤心啊……”   “难怪眼睛红成兔妖,难看死了。”   花浔瞪他一眼:“既然难看,云溪仙君便离开吧,免得污了您的眼睛。”   “凑合看吧,”萧云溪笑了一声,又安静了良久才又道,“仙魔二族争斗已有数千年之久,三尊一向不喜妖魔一族,又极为尊崇神君,将你赶出白雾崖,非你之过。”   花浔惊奇地睁大双眼:“云溪仙君是在宽慰我?”   “什……当然不是,”萧云溪的嗓音猛然增大,“本仙君不过是……看你这小妖被赶出来,实属可怜……”   花浔顿了下,笑着说:“是吗?原来我这么可怜啊。”   萧云溪一滞,望着她扯出笑意的面颊。   地裂那日的画面忽而涌现。   她连一丝犹豫都未曾,纵身一跃,跳入那万丈深渊之中。   背着神君飞上来时,她的半边翅膀早已鲜血淋淋,沿着湿漉漉的羽毛往下滴着血珠,到后来更是连人身都难以维持。   那时,他好似明白了,万年来,神君为何偏偏只收留了这个小妖在身侧。   在悲悯的神明献祭自己庇佑众生时,亦有人舍命庇护着神明。   可是,神不会有私心的。   而他……   萧云溪眸光微动。   自破军殿归来,听闻花浔离开神域,在仙门住下时,心中涌现的第一反应竟是暗喜。   并非因她离开神域、远离神君,而是……后者。   萧云溪心中一乱,迎上花浔疑惑看过来的目光,口不择言道:“你可怜什么?”   “人族千千万凡人想要踏入仙门,你不费吹灰之力便上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许是察觉到这番话与自己方才那句“实属可怜”相悖,脸色青红地站在原地。   半晌,萧云溪扔下一句:“早知你这小妖心大得紧,本仙君多余走此一遭。”   话落,身影化作赤焰,瞬间消失。   花浔仍立于仙池旁,望着水中自由自在嬉戏的仙鲤,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蹲下身,鞠了一捧水。   池水冰凉,开了灵智的仙鲤歪着头看了她一眼,飞快地游了过来,蹭过她的掌心。   滑滑的,软软的,鱼尾扫过,还有波光闪烁。   花浔弯起眉眼,习惯地转身,想要对那抹亘古不变的雪白身影诉说这奇妙的感受,却在看见陌生的仙府时,笑容微僵。   “仙池之水乃是浮玉山巅的雪水所化,至寒彻骨,当心冻伤。”温婉的嗓音,带着浅淡的回音响起。   花浔猛然转头。   竹青色的光芒闪烁,凝结成洛禾神君的模样,姿态婉约,风华卓绝。   “洛禾神君。”花浔忙站起身。   洛禾神君望着她:“方才见你与那个小仙君相谈甚欢,便未曾惊扰。”   花浔一愣,继而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萧云溪:“云溪仙君不喜我接近……”神君。   说到“神君”二字时,忆及洛禾神君与九倾神君的渊源,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小声道:“他大抵是来挖苦我的。”   洛禾神君笑睨着眼前的少女:“原来他便是仙族传闻的那位仙胎灵童。”   花浔颔首,迟疑片刻:“洛禾神君来找我,可有要事?”   洛禾:“幸而花浔姑娘为我聚魂,今日方有复生之日,算来,我欠你一份人情,一声谢。”   花浔忙摇摇头:“帮助洛禾神君的是神君,我没帮上什么大忙,无需道谢。”   “要谢。”洛禾神君捻指置于身前,微微顿首。   花浔忙还了一礼。   洛禾看着少女因羞恼而面颊泛红的样子,轻笑一声。   花浔微顿,不由抬眸。   “可是觉着,我与九倾神君甚是不同?”洛禾看出她的困惑,柔声问。   花浔轻轻点点头。   “神终究由阴阳而生,七情六欲虽寡淡,却仍存于心底,”洛禾微笑,“唯一神除外。”   花浔了然,低声反问:“神君非阴阳而生,所以不知七情六欲,是吗?”   洛禾微讶,继而浅笑出声:“是,”她似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却也不尽然。”   花浔不解,但洛禾再未多言,只道:“我允你一诺,待你想好,随时可去建木旁寻我。”   话落,她便化作竹青星光,徐徐消散。   花浔一怔。   洛禾神君没有搬去白雾崖吗?   那神君依旧是孤身守着空荡的神域吗?   永远一个神,在空无一人的云崖走来走去……   花浔的胸口一痛,忙回过神。   也许一切不过她庸人自扰、自作多情,也许神君根本不会感觉孤寂,也许……她不能再想了。   花浔吐出一口气,朝仙府外走去。   门外的仙兵望她一眼,却也未曾拦截。   花浔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而后才发觉,自己的仙府就在浮玉山旁。   如今洛禾神君复生,浮玉山也不再是禁地,却仍少有人至。   将她这个“亵渎”神君的小妖安置在此,眼不见心不烦,正合适。   花浔想到三尊心中恼怒却不得不为她设立仙府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前方已是当初萧云溪欲要将她驱离仙门的小路,花浔再未向前,转身便要折返回府。   却未等她转身,一股极为强盛的魔气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瞬间将她牢牢笼罩。   魔气之中,探出一只苍白瘦削的大手,死死箍着她的腰身,揽着她朝后退去,快如闪电。   -----------------------   作者有话说:流感中招,脑子晕晕乎乎的,这两天可能会更得相对少一些。   ps:最近流感爆发,大家注意防范,好好照顾自己~ 第51章 不见   身侧的风景疾速后退, 快得肉眼难辨。   弥漫在四周的仙灵之气渐渐变为清气,仙雾缥缈的仙境也变为人族的山水风光。   花浔察觉到身后熟悉的魔族气息时,身躯已因戒备而紧绷到了极致。   腰间那只死死禁锢着她的大手, 宛如冰冷锋利的镣铐,令她止不住地想要逃离。   花浔用力地挣扎,可身后的身影却如铜墙铁壁般, 纹丝不动。   “百里笙!”花浔愤怒地低唤了一声身后人的名字。   腰间的大手僵了僵, 良久放松了些许力道, 却仍将她紧扣在胸前。   花浔又用力挣了几下:“你放开我!”   “还没到地方。”百里笙终于开口,嗓音嘶哑, 像是宽慰。   花浔顿了下,凝眉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百里笙却再次沉默下来。   花浔见状,挣脱的力气越发的大。   百里笙便任由她挣扎,紧揽着她的手岿然不动,直到望见脚下的熟悉的山林, 他一挥袖化作赤色魔光, 稳稳降落在地面的枝叶之上。   落地的一瞬间,花浔只觉腰间的力道轻了许多,忙抬手挣开了百里笙。   这一次百里笙再未困住她,松了手,凝望着她的眉眼。   “你究竟带我来……”花浔的声音在望见远处的景象时,戛然而止。   她抬头环顾四周,才猛然发觉, 这竟是……翠岭山。   ——她出生、生活近百年的地方。   如今已是初冬,山林中树木却仍繁茂如夏,绿意盎然。   山下,一条大河远远向东流去, 傍晚的夕阳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而大河后……   花浔呆怔地望着一座座屋舍上冒出的袅袅炊烟,眼神中满是不敢置信。   过了许久,她才沿着走过无数次的下山路,一步一步地朝山下走。   百里笙安静地跟在她身旁,目光紧盯着她的侧颜。   花浔恍然不觉,翻过横亘在大河上的石桥,三五村民正手持棒槌,在河边的石头上浣洗衣裳。   察觉到她的到来,村民纷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头看着她,露出近乎和善甚至讨好的笑容。   花浔望着那几张陌生的脸,死死抿着唇,目光朝前方不远处的小院望去。   当初烧毁最为严重的小院,如今竟已恢复了原样。   院中她亲手栽种的小花随风摇摆着,银丹草的清凉香气徐徐袭来。   草药安静地晾晒在屋檐下,柴房中还放着一竹篓山参。   屋中,小火炉上煮着她爱喝的甜水,“咕噜咕噜”冒着热气,床榻旁还倒扣着一本话本。   就好像……主人只是临时离开,很快便会回来一般。   花浔的目光掠过这里的每一寸角落。   她曾经自以为是“家”的地方。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花浔平静地问,嗓音极淡。   站在门口的百里笙凝望着她的背影,闻言眸光微动,哑声道:“兑现我在此处许下的承诺。”   花浔转过身望着他。   百里笙迎上她的双眸,安安静静地说:“‘他日回魔宫,必不负你’。”   花浔微怔,再听见这句她许久未想起过的承诺,不可思议地笑了一声:“百里笙,你的承诺是假的,就像这里一样,也是假的。”   晾晒的草药不是翠岭山中生长的,山参也不是。   大河村的村民对她不会友善,他们怕她躲她还来不及。   话本的荆套是空白的,他不知道她曾看过、爱看什么话本。   甚至初冬的翠岭山,早已一片枯黄,并无郁郁葱葱的绿意。   百里笙脸色微白,几步走到花浔面前,垂眸看着她:“但只要你想,这里随时可能变成真的。”   花浔望向他,郑重地摇摇头:“不,这里永远都真不了。”   百里笙死死抿着唇,许久才挤出一句:“……为何?”   “因为是你亲口说的,那十年里发生的事,全部是假的,你对我温柔以待,也只因我能救你。”   “百里笙,你瞧不起我的身份,鄙薄我的低微,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但我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再接受你施舍的承诺。”   自从中下灵犀蛊后,花浔便鲜少回忆那些过往了。   这是她这么长日子以来,第一次翻看那些往事:“百里笙,你不能亲手毁了我的家后,再伪造出另一个家,让我当做那些事从未发生过。”   百里笙的身躯紧绷着,轻轻摇晃了下。   过去自己曾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一桩一桩地在眼前浮现。   “如果我说,我后悔了呢?”百里笙的嗓音艰涩,“如果,我愿意迎你为魔后……”   花浔诧异地看向他,眉眼尽是不敢置信。   “你不信?”百里笙反问。   “我该信吗?”花浔反问,安静许久,哑声道,“我始终记得你说过,魔后绝不可能是我这种小妖。”   百里笙指尖一颤。   “还有清皎仙子?”花浔垂下眼帘问道,“我记得你们好事将近……”   “从未有什么好事,”百里笙打断了她,“那次不过是魔族庆典。”   在他认清心意的当晚,清皎孤身站在魔宫中,站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她便离开了。   花浔怔忡了下,良久摇摇头:“可我不愿意。”   百里笙的身躯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双眸一片漆暗无光:“为何?”   花浔的目光有些恍惚:“百里笙,当初在大河村时,我认真地想过,待你回到魔族后,即便不是高高在上的魔后,哪怕你认我当个家人,我也可以自己修炼法术,再不被人欺负。”   “我也想过,若你再回不去魔族,那我们便在大河村这样生活下去,也很不错。”   “可你却在我愿意的时候,羞辱了我。”   “如今,我不喜欢……”   “花浔!”百里笙脸色煞白地打断了她的话。   花浔的声音停了一瞬,仍然继续轻道:“我不喜欢你了。”   百里笙只觉四周瞬间一片安静,尖锐的嗡鸣在耳边回荡,最终尽数凝聚成那句 “不喜欢”,一遍又一遍地响起。   她的身后,还是那个他曾养过三年伤的床榻。   仿佛前一瞬,她还在床榻旁,边翻看话本,边拧着眉头对他抱怨话本中的负心汉,下瞬,她便变成了眼前坚定拒绝他的模样。   过了很久,百里笙才听见自己绷紧的嗓音:“这不过是因为灵犀蛊罢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花浔说,又像是自我安慰。   花浔凝眉,正要开口,却见百里笙抬手,指尖魔力溢出。   她心中一惊,下意识便要后退,魔力却将她桎梏在其中,而后注入她的眉心:“将它压制住,你便能认清了……”   百里笙呢喃着,下刻,翻涌的魔力骤停。   万籁俱寂。   她的识海里空荡荡的,再无灵犀蛊的踪迹。   灵犀蛊解了。   他最后的自我欺骗也随之破碎。   百里笙的指尖仍停留在花浔的眉心,可强盛的魔力却逐渐变得紊乱起来。   四周的景象也随之变得扭曲混乱。   远处的山林变成了魔气冲天、四季不败的魔林,平静的村庄一点点露出魔宫巍峨阴暗的原貌,大河化为呼啸的赤月川,浣衣的村民也变成了神情恭敬的魔卫……   伪造出的清气也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浓郁的浊炁。   眼前的百里笙也化出了魔尊的形态,玄衣袍服,银冠束发,赤色的发带随着墨色与血色的魔气漂浮着。   所有魔力所化的假象,在此刻纷纷崩塌。   花浔惊惧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后知后觉地发现,她方才驻足的“小家”,也已变回了梵音殿的模样。   黑玉石雕琢的宫殿,嵌着夜明珠的石壁,紫色的纱幔剧烈晃动着。   花浔心底骇然,下意识地后退两步,便要朝外飞。   “去哪儿?”百里笙低沉地问,眼底一片漆黑。   花浔脚步一僵,紧接着发现自己被一缕如绸缎一般的魔气轻柔地裹住了腰身。   魔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引领着她,缓缓朝百里笙飞去   花浔忙使出法力,凝结成幽蓝的光球护在身前。   百里笙却将她的攻击照单全收,一直将她稳稳掳到身前。   “想要回仙族?”百里笙抬手,轻触着近在眼前的少女面颊,“过几日,我与你一起回如何?”   花浔睁大双眸。   她很清楚,百里笙的意思是……   “你要出兵仙族?”花浔喉咙一紧,原本抗拒的动作徐徐沉寂。   百里笙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不喜欢吗?”   “不喜欢”三字吐出的瞬间,他再次想起她方才的话,眉心紧皱。   花浔凝眉,声音恍惚:“你会挑起三界大乱……”   妖族的悲悯心准确算来并无多少,她只是想到了那个怜爱众生的神。   战乱滋生业力,业力会导致地脉断裂。   已经损伤神魂的神君,还能否承受得起众生祈愿?   还有,他爱的众生死于战火,他会伤心吗?   “三界大乱又怎样?”百里笙低笑一声,“花浔……”   念出她的名字后,他突然诡异地停了一瞬,而后方才继续道:“阿浔,我说过,我们可以回到大河村的日子。”   “是你不要他的。”   花浔听着百里笙的称谓,望着他漆黑的双眸,心中有惊骇,也有诧异。   许是他曾经对她的鄙弃太过刻骨铭心,她从没想到百里笙的话竟是认真的。   “如果我刚刚答应了你,”她试探着问,“你便不会复仇了吗?”   百里笙眼中的混乱有片刻的凝结。   他想起在他明了自己的心意后,他曾独自躺在梵音殿的软榻上,闭上双眼,假装安眠。   商瞿求见了他,禀报完军中事宜后,迟疑地问:距离上次两族大战不过十余年,是否真的要发兵仙族。   百里笙没有应声,商瞿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可百里笙却再次想起了他曾做过的那个梦。   他没有烧毁大河村,没有杀害那些人,将花浔接到了身边。   她将森冷黑暗的魔宫装点的漂漂亮亮,还会笑盈盈地问他“好不好看”。   她会趴在榻上翻看话本,看得恼了便鼓着脸颊对他抱怨。   他会继续教她习字,会授她无误的法诀。   再无人敢欺负她。   那时,定然不会日日难眠,亦不会永生孤寂。   突然之间,他便冒出了一个荒诞的念头:如果花浔肯回到他身边,就像那十年一样相处,似乎不复仇也没什么。   所以,他造出了崭新的“大河村”,去“接”她回来。   可她不要了。   她说,她不喜欢了。   百里笙望着眼前正凝望着他的花浔:“若我说不会,你信吗?”   花浔眸光一颤。   百里笙笑了起来,揽着她飞出殿外,停在半空,望向远处整齐肃杀的万千魔兵:“与我成亲,魔族便不再出兵仙族。”   只要远离仙族,远离长桑九倾,重新走过下一个十年,甚至百年千年。   总能再喜欢上的。   *   白雾崖。   高坐莲台的神君阖眸,聆听着识海中杂乱万千的祈愿,身姿如雪如玉,清绝出尘。   不知多久,四周的天色渐暗,神君九倾睁开了双眸。   待察觉到入夜后,他神色微恍,垂头望向自己的左膝,定定凝望片刻,化为金色星点,现身在殿外。   曳地的白袍在云雾中拖行,乌发与广袖随之拂动。   孤寂的神在白雾崖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就像过去万年一般。   前望不见起点,后望不见终点。   无休无止的寂寥。   桃花瓣被风一吹便纷纷翩然飞舞,有几片吹落到他的肩头。   神君的脚步一顿,抬起头来,一盏花灯悬在一枝桃枝上,轻轻摇晃着,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而一旁的玉桌上,被桃花覆盖的留影镜安安静静,如同死物。   好静啊。   他听见自己识海中有一道不同于众生的呓语。   直到金乌的鸣叫穿破长空,流火扇动着火红的翅膀飞驰而来,乖顺地停在神君的腿旁,低低叫了几声。   神君垂眸望它,声如呢喃:“去找她了吗?”   “喈。”   神君沉默几息,微笑道:“阿浔既已离去,休要再烦扰她了。”   流火睁大双眼,又飞快地“啾啾”几声。   神君微怔,笑容渐淡,声音也低了些:“阿浔允你去的吗……”   少女随长昊离开时,头也未回。   除了对神像说的那句祈愿外,再无其他只言片语。   流火用力地点点头,随即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焦灼,上蹿下跳地连叫数声,声音里满是慌张。   神君唇角的笑意渐渐消散。   万年来,他初次质疑自己是否真的懂金乌一族的语言。   否则,为何流火要说,阿浔不见了? 第52章 七日   魔族渐渐入夜, 夜色暗沉如墨,无月亦无星。   花浔躺在梵音殿的床榻上,呆呆看着幽幽拂动的紫色纱幔, 一动不动。   百里笙说出那句“与他成亲,便不再出兵仙族”后,花浔安静了很久, 只说自己需要一个人好好考虑一下。   他答应了。   花浔的识海纷杂不堪, 满心茫然。   她不知自己是否该答应。   百里笙的转变于她而言太过突然, 在她本以为二人再无瓜葛时,他突然用如此大的代价, 要她与他成亲。   她不喜欢三界大乱,更厌恶战火纷飞,可若是以她余生的姻亲为代价,却又对她何其不公?   然而神君是百年来,三界中对她最好的神。   从未有人会耐心地一点点教她法术, 纵容她的喜好;哪怕神无需进食, 也会因她的请求而无奈应允。   还会告诉她,众生平等,会无奈地唤她“贪吃的乌鸟”,却仍为她备好她喜爱的吃食。   过去的诸多画面,如徐徐展开的画卷,在脑海中一一涌现。   那是她最开心的时光。   花浔再次掏出魂珠静静地看着……   殿外传来一阵刻意放缓的脚步声,花浔飞快将魂珠收回荷包, 闭眸假寐。   熟悉的脚步声又一次走到软榻旁,合衣躺下。   花浔不由皱眉,上次自己前来求取稚华丹,便忍了下来。   可这次分明是他答应自己一人好好考虑的, 却又在深夜前来打扰她的平静。   花浔听着软榻上渐渐放匀的呼吸声,翻身坐起,安静地朝殿门口走去。   她刻意使了法术,脚步轻得毫无声息。   走出梵音殿,花浔对魔宫并不熟悉,只在附近一处泛着青绿光芒的池水旁,寻了块巨大的黑色石头盘腿坐了下来。   然而不过片刻,身后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未曾刻意放轻,只径自走到黑石旁,沉默着。   花浔也没有开口。   好一会儿,百里笙突然走上前来,随意坐在黑石上。   察觉到身边人的靠近,花浔下意识朝一旁避了避。   百里笙盯着她隔开的距离,看了片刻,低低笑了一声:“为何要出来?”   花浔攥紧藏在袖口下的拳头:“有人在身旁,我睡不着。”   “是吗?”百里笙淡淡反问,再没有开口,却在沉默了许久后,突然说了一句,“以前你便能睡着。”   说着,他在她身旁躺了下来。   花浔想要跳下石头,却被一股无形的魔气“拉”了回来。   百里笙强硬地制止了她逃开的动作,双手抱着后首,躺在她的身侧,再次闭上了眼。   花浔僵硬地坐在原地,凝眉道:“是你亲口答应,让我一人好好考虑的。”   百里笙没有睁眼,只“嗯”了一声:“是你先出来的。”   花浔紧抿着唇,不愿再与他多言,只扭过头看着泛着光雾的池水,水中并无游鱼,只有晶莹的萤石在水底幽幽散发着光亮。   过了许久,花浔收回了目光:“我若是答应你……”   百里笙几乎立刻睁开了双眸,良久转眸望向她。   花浔垂眸:“你真的会不再复仇?”   “是。”百里笙道。   “也不会出兵仙族?”   “是。”   花浔再次安静下来,又是长久的寂静后,她低声道:“我要回仙族。”   百里笙眉头轻蹙:“为何?”   “在此处,我始终受制于你,无法真正冷静考虑,再者道,”花浔转眸,迎上他的目光,坚定道,“即便我答应你,我也要回仙族,在仙族出嫁。”   百里笙的双眸一紧。   在仙族出嫁,天道与三界皆知的婚约,他一旦反悔,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天地难容。   归根结底不过,她不信他。   花浔这次再未避让他的视线,坚持地看着他。   不知多久,百里笙突然拉过她的手,牙齿衔住她的手背咬了下去。   花浔只觉手背一阵锐痛,可痛意未消,百里笙便松开了齿尖,看着泛红的齿印:“七日。”   “七日后,我会亲自率军去往仙族。”   花浔知道他松了口,颔首道:“好。”   百里笙摩挲了下她手背上的印记,未曾松开拉着她的手,再次闭上了眼:   “陪我待到天亮。”   *   天亮后花浔便离开了魔族。   仍旧是浮玉山后的那条小路,御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花浔便抵达了白玉京的地界。   远处仍是仙雾缭绕的宫宇,流云仙阙坐落在不远处,一切都是她离开前的样子。   在这动辄千万年的仙境中,不会有人在意消失短暂一夜的小妖。   花浔望着寂寥无声的仙门玉京,突然生出几分倦怠。   她身为妖族,却从未在魔族生存过。   生在人族,却是人族中的异类。   在白雾崖上那段最开心的日子也成了过去,被带到了仙族,依旧格格不入。   花浔低垂着头,恹恹地回到了流云仙阙。   守在门口的仙兵并未询问她的去处,花浔却在这二人眼中看到了隐隐的失望。   想来她平安归来,他们很不悦吧。   花浔没好气地想。   毕竟若她在外出了事,仙门也就去除了一个“污点”。   懒得理会那两位仙兵的心绪,花浔耷拉着脑袋越过外苑,踏上几层白玉石阶,走进内苑,抬起头,而后停下了脚步……   泛着仙雾的仙池旁,雪白修长的身姿平静地站在那里,正望着池水中的荷花。   他的身上好似披着流动的月色,完美无瑕、世无其二的容颜温和又无悲无喜。   只是,他分明在赏花,目光却又仿佛穿透了荷花,飘向别处,罕见的恍惚。   花浔的眼睛一亮,下意识朝前跑了一小步,却又想起什么,停了下来。   “神君?”花浔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唤。   不远处的雪白身影顿了一顿,唇角露出微笑,徐徐转头:“吾见池中荷花开得正好,看得……”   他的语气在看见她时,短暂地停顿了一瞬,笑意转淡,目光最终落在她的手背处。   “……久了些。”神君静静道。   花浔顺着神君的话望去,惊奇地发现昨日还只有一株荷花的仙池,今日竟开了一小片,其开放的位子,皆是昨日萧云溪随手扔下去的位子。   “昨日云溪仙君来时,曾往池中撒下些种子,想来不是凡物,今日便长出来了。”花浔解释。   神君沉默几息后道:“是息莲。”   花浔应了一声。   寂静在二人之间流淌。   这一瞬,花浔猛然发觉,不过短短十余日时光,她与神君之间便生疏了许多。   再无法像白雾崖那般肆意放纵了。   花浔失落地垂下眼帘,轻声问:“神君遣分身前来,可是有要事?”   神君微怔,望着少女紧绷的神色,良久道:“流火曾来寻你,未曾见到你的身影。”   “吾来看看。”   花浔了然,想必神君觉得是他将她驱离了白雾崖,她的安危也成了他的责任吧。   思及此,花浔心中溢出丝丝缕缕的感激,弯起唇角笑道:“我没什么事,多谢神君挂心。”   神君看着她面上的笑,又问:“去了何处?”   花浔想到与百里笙的约定,眼眸微暗,静静想着,这种事便不必烦扰神君了吧。   “没去哪儿,”花浔扯起笑,摇摇头道,“只去四周闲逛了下,走到浮玉山旁,欣赏着风景时不小心睡着了。”   神君九倾的眸光微定,再一次掠过她周身残留的魔气及魔气最为浓郁的手背上。   暗红的齿印清晰地印在上方,与她的气息互相纠缠,不难猜出是何人所为。   神君的喉结细微地滚动了下,半晌方道:“嗯。”   气氛再一次变得宁静。   “神君……”花浔迟疑着开口。   神君抬眸看着她,动作莫名带着几丝不易察觉的迫切。   花浔犹豫了下,才继续轻道:“神君还有事吗?”   神明眼底的一线微光渐渐沉寂,过了许久,他如常地浅笑,清润的嗓音无端夹杂了一丝哑:“无事了。”   花浔垂下眼帘,点点头。   “往后若觉得修炼无趣,”神君沉默了下,复又道,“可回白雾崖看看。”   花浔愣了愣,抬起头来:“……好。”   “嗯。”神君轻应。   花浔看见神君化作金色的星光,渐渐消散。   花浔呆呆地望着,良久走到神君方才站立的地方,学着他的样子欣赏池中的莲花。   她抬起手,将紧攥成拳的手渐渐松开,掌心尚还残留着几分汗意,留下了几个鲜红的月牙痕。   神君待她真的很好啊。   花浔轻抿着唇角,半晌下定决心般转身,走向仙府门口。   看守的仙兵齐齐看向她。   花浔道:“烦请二位仙人帮我转告长昊仙尊,便说五个时辰后,我有事寻他。”   话落她回到内苑,闭眼安眠。   *   白雾崖,神殿中的仙幔后,莲台上却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下瞬,金光凝聚,神身渐渐显露。   并非分身,而是本体。   九倾坐在莲台上,眼睑低垂着,神态惝恍。   良久,他走下高台,沿着白雾崖一遍遍地走着。   方才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在识海内翻涌。   千头万绪的微妙情绪在胸口冲撞,牵连着他的心绪。   不知走了多少遍,神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望见一株熟悉的桃树。   桃树的每一根枝丫,每一片花瓣,每一丝纹理,都与他曾陷入的那个短暂梦境一模一样。   少女笑盈盈地坐在树枝上,小腿来回摇摆。   而他站在树下,他如今站立的位置,仰头扣着她的后首,吻了她。   神君怔然。   直到流火好奇地凑了过来,神君回过神。   流火疑惑地叫了一声。   神君道:“她还会回来。”   如此,便很好。 第53章 隐瞒   花浔再醒来, 刚好过去五个时辰。   发了一会儿呆,她方才伸了个懒腰,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下了榻。   却在看见窗外仙池旁的青袍仙人时一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放松的神情恍惚了下, 抿了抿唇, 沉默了走了出去。   长昊仙尊正望着池中的息莲, 他若没记错,这息莲种子, 是云溪那小子斩杀一条恶蛟后得到的,万般珍视。   长昊轻叹一声,听见脚步声后转过身:“花浔姑娘。”   花浔扯了扯唇角:“长昊仙尊。”   “不知花浔姑娘差人唤我,有何要事?”长昊开门见山地问。   “大抵是因为,只有长昊仙尊会来见我吧。”花浔轻耸了下肩膀。   长昊轻怔, 垂下眼睑解释道:“知行仙尊与玉清仙尊近些时日忙着应对蠢蠢欲动的魔族。”   花浔并未戳破那二位仙尊不喜她妖族身份的真相, 只道:“长昊仙尊能同我说说,魔、仙二族为何千年来征战不休吗?”   长昊微诧地望了她一眼,不解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却仍是如实应答:“仙魔二族争斗的缘由,早已无从考究,许是只因一件小事,许是因灵浊二炁本就相克。”   “如是你来我往战乱不止, 已有近万年。”   花浔点点头。   长昊仙尊果真为仙真诚,并未因自己是仙族,便将仙魔大战的缘由全然归咎于魔族。   “花浔姑娘为何问及此事?”长昊又问。   花浔牵起唇角笑了笑:“近日两族局势又紧张起来,我心中好奇。”   提及近日之事, 长昊仙尊眼含忧色,长叹道:“三界方才和平十余年……”   花浔沉默片刻,问道:“若是能阻止此次大战,仙尊会如何做?”   长昊看向她,鹤发童颜的面上显出几分睿智:“花浔姑娘何出此言?”   花浔见状,也再未隐瞒,将百里笙的原话说与他听。   长昊安静下来。   一桩姻亲,换三界太平,再合适不过的事情。   甚至此事连联姻都算不上,魔族尊主迎娶妖族,与仙门尊严亦无半分瓜葛。   只是……   长昊看向弯唇浅笑着的少女:“花浔姑娘为何要将此事告知于我?”   若不说,不论她答不答应,都无人知晓战乱因何而起,亦不会有人责备于她。   可当她说出口,事关众生,此事便再由不得她做主了。   不论她愿意与否,只能有一个结果。   花浔笑了下,无奈道:“可能因为只有长昊仙尊唤我‘花浔姑娘’吧。”   虽然在她刚到神君身边时,长昊仙尊曾劝神君将她驱离神域。   可自她于地裂中救出神君后,改变称谓的却只有长昊仙尊一人。   这世上对她好的人不多,所以她都记着。   长昊愣了愣,看着少女强撑起来的唇角,摇了摇头叹息道:“花浔姑娘如何想的?”   “我想,”花浔撇撇嘴,“这‘三界太平’真脆弱,竟能轻易被我这个小妖的亲事左右。”   长昊怔住。   花浔却笑出声来,眉眼弯弯的:“与长昊仙尊开个玩笑。”   “我会应下这桩亲事。”   长昊凝望着少女若无其事的神情,心底幽幽长叹一声,听她仔细讲述着她的打算。   直到说完后,内苑一片沉默。   良久,长昊犹豫了下,问道:“此事是否要去告知神君一声?”   花浔顿住,扬起的唇角也低落地垂下。   她抿了抿唇,摇摇头:“不用了吧,”声音轻不可闻,“这种小事,不要再叨扰神君了。”   “还请长昊仙尊多加掩藏。”   神君若不知还好,他若也为三界太平而默许此事,她心中只怕会更伤心。   左右已经离开白雾崖了,便让自己好受些,也能离开得坚决些。   长昊仙尊最终应了下来:“那我先去准备。”   花浔颔首,目送长昊仙尊离去后,在池边站了一会儿,抬脚走了出去。   未曾御风,只一步一步地走着,直到走到神树建木旁,她抬头望着堪比一座城池那样大的建木树冠,以及树冠旁写着“禾风殿”的玉白宫宇。   花浔正要出声,殿门自行打开。   洛禾神君空灵温婉的嗓音响起:“进来吧,花浔。”   *   再回到流云仙阙,已经是子时了。   只是仙族无夜色,仍是明亮的白昼。   距离百里笙设下的七日之限,还剩五日。   花浔这五日再未出门,一直待在仙府中修炼。   不知是否在神君身边时看过的那些上古的法诀、心决起了作用,花浔只觉随着修为精进,如今修炼得越发迅速轻易。   如同呼吸一般,吐纳之间,灵气入体,便能化为不断涌动的法力。   花浔本打算就这么一直修炼到第七日,未曾想第四日时,她的仙府突然被人闯了进来。   花浔凝眉朝外走,未等走到院中,便望见萧云溪周身明艳的火焰还未全然散去,行色匆匆地往前冲,看见她后才猛地停下脚步。   花浔眉头轻蹙,望向府中被惊得四散飘扬的云雾:“云溪仙君这是做什么?”   萧云溪直直盯着她:“你要与人成亲?”   花浔眨眨眼,笑了:“云溪仙君在何处……”   “是不是真的?”萧云溪打断了她。   花浔微滞,颔首道:“是。”   萧云溪陡然沉静下来,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花浔开玩笑般问:“云溪仙君莫不是前来庆贺的?这下别说白雾崖,便是仙族也……”   “谁要你成亲了,花浔!”萧云溪忽而气恼地打断了她,片刻后大步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仙魔两族总有一战,即便不是现下,将来也必不可免,谁需要你牺牲姻亲换取一时的太平?仙族岂是……”   “也许是我想呢。”花浔安静道。   萧云溪的声音戛然而止:“……什么?”   花浔抬头看着他:“我说,我想。”   “可你喜欢的是……”说到此处,萧云溪紧抿薄唇,扭过头去。   花浔却笑了:“我是妖族啊,我们妖族很善变的。”   “今日喜欢这个,明日说不定便喜欢那个了……”   “花浔!”萧云溪再次恼声打断了她。   花浔渐渐安静,过了许久才道:“萧云溪,不论你在三尊那里听闻了什么,嫁给百里笙,的确是我自己的决定,没有任何人逼迫我,再者道,这怎么算也是一桩喜事,你这样愤怒做什么?”   萧云溪扭过头来,紧盯着她,半晌冷笑一声:“妖族嫁给魔族,仙族与人族得太平,的确是喜事一桩。”   “但是,花浔,本仙君绝不会祝贺你,”萧云溪大步流星朝外走,少年的背影如一团燃烧的火焰,“绝不。”   花浔看着萧云溪的背影,良久抿紧了唇,低垂着头走回房中。   *   此刻的魔宫一改往日的暗沉巍峨,竟被装点得满是炽烈喜庆。   漆黑的玉石与艳色的装饰交相辉映,自有惊心动魄的艳烈与隆重。   一座座宫殿原本漆黑如墨,此刻缠绕着赤红的织带,织带间缀着泛着荧光的花球,风吹过时,花球轻晃,似有火红流光簌簌坠落。   百里笙静静地步行其中。   “尊主,已照着人族的习俗装扮好了。”商瞿走上前来禀报。   百里笙应了一声,目光掠过寸寸明艳的光景。   大河村曾办过一场喜事,那次花浔兴致勃勃化出原形飞去围观,又十足兴奋地回来,对他叽叽喳喳地说着人族的喜事有多热闹。   他早已忘记她那时说了什么,却记得她的目光有多明亮。   很快了。   想到此处将要举办的喜事,属于他与花浔的喜事,百里笙的心诡异地紧缩,指尖也因兴奋而轻颤。   很快,他们便能回到曾经的日子。   再无多余的人打扰他们。   若她想念大河村,他可以将大河村搬来此处。   他们还如先前一样,住在那个小院中,种上她喜爱的花花草草,看日出日落。   “尊主如何得知花浔姑娘会答应?”商瞿壮着胆子问。   百里笙回过神,似想起什么,脸色忽明忽暗,良久道:“因为她太傻了。”   因他当初随手施救,她便拼命地一次次救他于水火。   他从未见过这样固执又知恩图报的小妖。   第六日的夜晚,百里笙依旧是在梵音殿度过的。   他难以入眠,才在软榻躺下,便又坐了起来,望着新换的如火纱幔发呆,如此反复数次,直至天亮。   魔卫们小心翼翼地抬着那件华美的嫁裳出现时,百里笙不由屏住了呼吸。   他如同他曾经所鄙弃的人族男子一般,开始幻想她穿上这件嫁裳嫁与他的样子。   魔卫手笨,将一束璎珞弄得混乱,百里笙低斥一声,将嫁裳接了过来。   魔兵浩浩荡荡地朝天门而去,黑压压的,遮云蔽日。   人界的街市上早已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祈祷着战乱停止。   修士们聚集于清虚宗中,严阵以待。   仙门内,数万身披银甲的仙人结成法阵,静立于仙雾之中,望着下方愈发逼近的魔气冲天的魔兵。   直到百里笙抬手,魔兵井然有序地停下。   两方最终对峙在仙门内外。   商瞿身披黑甲,飞上前来:“尊主慈悲,今日兵临仙门,不为征战,只求一人。”   说到此,他无视严阵以待的众仙,扬声道:“花浔姑娘,七日之限已到。”   刹那间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翠色欲滴的身影自远处飞来,眼如澄澈清泉,眉似淡墨勾勒,灵动秀丽的面颊少见的无波无澜。   百里笙静静凝望着那道身影,飞上前去,落在她面前,手中嫁裳在魔气的簇拥下幽幽浮动:“嫁衣已依你先前所言,裁剪妥当了。”   花浔望向火红的嫁衣,又望向他,良久将嫁衣接了过去。   “我答应你。”   *   白雾崖。   神君九倾听着脑海中纷杂的祈愿,识海阴云翻滚,最终习惯地走到那一小片花丛前。   神族维系天命法则、道法自然,素不插手仙魔动乱,数万年来皆是如此。   花丛中摇曳的小花吸引了神的目光。   他垂眸出神地望着,眼前不由浮现出一只白皙的、沾满泥土的手,以及一声急切的、雀跃的声音:花开了,神君!   还有她跑向他时,飘扬的发带,泛红的脸颊。   识海中的纷扰仿佛被记忆冲淡了几分,神君不自觉地弯起一抹笑。   可很快,笑意转淡。   七日了。   答应了他会偶尔回来看看的少女,始终未曾回来。   许是面皮薄,当初自己令她离去时的语气重了些,如今羞于主动前来?   或许,自己应当前去接她。   神君的面上再次染上微笑,便欲离去。   流火忽而疾驰前来,咬着他的衣袍,激动地上下蹦了两下,松开尖喙,急躁地叫了起来。   刹那间,神域陷入死寂般的静止。   缥缈的云雾不再涌动,被风拂落的花瓣停留在半空,悬挂在桃树上的花灯中,晃动的微弱烛火也顷刻凝结。   仿佛连光阴都被锁住。   神明伫立在这片亘古永恒的死寂中央,乌发与袍服翻涌,神念刺破云雾与山水,望向仙门。   他所庇佑的,对他撒下一个弥天大谎。   花浔今日行合籍之礼。   独他一无所知。 第54章 离去   花浔的流云仙阙从未像今日这般“热闹”过。   数十仙兵与魔卫候在仙府外, 正襟危立。   花浔则在房中,坐在一尊铜镜前,安静地描妆。   花浔亦不知百里笙何时去人族买的这些胭脂水粉, 但他既然送来,她用便用了。   描眉,抹唇, 涂脂。   花浔曾见人族的女子这样描绘, 如今有样学样, 竟真觉得自己的颜色艳了几分。   花浔新奇地打量着自己的面容,眨了眨眼, 镜中的自己也随之眨了下眼。   一模一样。   花浔站起身,长昊仙尊遣来的仙子走上前来,手中拖着繁复而华丽的嫁裳,细致地为她穿戴妥当,又戴好凤冠。   璀璨的珠翟轻轻晃动着, 为俏丽的面容多了几分华贵。   “多谢。”花浔道。   仙子们摇摇头, 有一个看起来尚且年幼的仙子更是好奇地打量着她的嫁裳,赞叹道:“好漂亮。”   一旁年岁较长的仙子低斥:“瑶儿,不可失礼。”   年幼仙子缩了缩脖子,默默低头。   花浔望向铜镜,火红的嫁裳套在这具躯体上,拖长的曳尾幽幽浮动,真像一团热烈的火焰。   “仙尊。”门外仙兵的声音传来。   花浔一愣, 忙理了理凤冠前的珠翠,打开房门。   长昊仙尊立于院中,看见她时微怔,继而轻轻点了下头:“花浔姑娘, 时辰快到了。”   花浔见状,心中一松,手执一柄嫣红的团扇,在身侧四名仙子的簇拥下,朝外走去。   只在路过长昊仙尊处时,轻声道了句:“多谢。”   一只生有五彩斑斓羽毛的仙雀正侯在府外,雀身足有三丈长,飞羽流光溢彩,见到人来,乖顺地俯下身。   花浔与仙子一同步上雀鸟背上,雀鸟张开硕大的翅膀,扇动着飞身而起,平稳地朝远处飞去。   瞬息之间,仙门已近在眼前。   魔气冲天的魔兵仍整齐地立于仙门一侧,只是众人前,多了一顶喜轿。   喜轿是以血玉雕琢而成,轿身雕刻着连理的魔纹法印,门楣之上,镶嵌着无数赤色萤石,轿帘亦是以万年玉珠穿连而成的珠帘,轻轻摇晃着,庄严而华贵。   仙雀高昂地长鸣一声,缓缓降落在地。   待花浔和几位仙子下来后,雀鸟飞上天去,刹那间空荡荡的仙雾中百鸟现身,跟随在雀鸟身后,齐齐引颈长鸣。   静静伫立在喜轿旁的百里笙望着换上嫁裳的女子,眉眼怔忡了几息,呼吸也不由放轻,一时竟忘记了动作。   第一次生出情怯之感。   直至商瞿低声轻唤,百里笙方才回过神来,大步朝花浔走去。   透过晃动的珠帘,他清楚看见她垂落的眉目。   如此美好。   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马上,他便可以将这美好拥入怀中。   百里笙对她伸出手,于肃立的仙兵与魔卫之间,声音低沉而温柔:“该回了。”   “回我们的家。”   花浔望着他,良久,徐徐伸出手,便要轻放在他的掌心。   却在下瞬,一只神鸟扇动着遮天蔽日的飞羽飞驰而来,“喈”的一声长鸣,轻易掩盖住百鸟的叫声,刹那间百鸟四散飞离。   悠然平静的仙境,云雾如同被墨色染黑,永昼宁和的仙界阴云翻滚,金色的雷电在云雾之间如游龙一般穿梭而行。   “阿浔,”温柔的神音在云雾中响起,回音浩荡,似愤怒的诘问,又似悲哀的叹息,“你敢嫁他?”   在场众人顿时大惊失色,纷纷仰头朝上方望去。   无数金光如星辰般涌现,汇聚于天外云上,缓缓凝结成雪白无垢的神姿。   高高在上的神明面无表情,俯瞰着下方数十万仙魔,周身的护体神光如同澄净的光雾,带着令万物归于沉寂的神威。   刹那间,万籁俱寂。   不知谁人喊出一声“神君”,如石子投入死寂的仙池,惊起层层涟漪。   位于众仙之上的三尊最先反应过来,俯首拜道:“神君。”   唯有长昊仙尊担忧地朝远处喜轿旁的女子望了一眼,心底轻叹一声。   严阵以待的数万仙人齐声祈拜。   魔兵中亦有骚动,却无人再敢做声。   花浔则安静地站在原处,手仍僵在半空。   她从未想到会生出变故,神君的本体会出现在此处。   手突然一紧,花浔回过神来。   百里笙强硬地牵住她的手,唇角勾起一抹笑:“阿浔,今日是你我的喜事,无需为无关人等费心劳神。”   他牵着她,径自朝喜轿走去。   却在行至喜轿前时,远在天外的神明骤然现身在喜轿前,拦住了二人前行的脚步。   神君九倾的视线落在穿着鲜红嫁裳的少女身上,万年来浩瀚如海的目光,刹那间变成定格与深黯。   这是第二次,见她穿上嫁裳的模样。   第一次,为了救他,去试了此衣。   第二次,却是为了嫁给百里笙。   神明的心涌现出从未有过的清晰的痛感,比之地裂的业力撕扯着神躯仍要痛上千万倍。   他难以分明,便露出温和的笑,忽视了眼前二者相牵的手,也忽视了她身上的嫁衣,伸出如玉的手:“阿浔,吾来接你回白雾崖。”   花浔看着眼前的这只手,她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灵魂在轻颤。   可是……   花浔的面色仍是一片平静,甚至木然。   她抬头望向神君,没有动。   身侧百里笙牵着她的手突然加重了力气,唯恐她突然消失一般。   花浔的思绪回拢,扯起一抹笑:“神君,我要成亲了,你是来送我的吗?”   神君周身原本平静浮动的神光蓦地停止了流转。   百里笙也看向她,在亲耳听见她选择了他的这一瞬,他竟有一股眼眶发热的兴奋感。   神君仍含着笑,沉默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嗓音如清泉,带着些沙哑:“阿浔,吾不允。”   温和的语气,仿佛在阐述着一件寻常事。   花浔轻声道:“……我是心甘情愿的。”   神君这次已经恢复如常:“嗯,”他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动听,“吾不允。”   花浔怔然。   百里笙却忽而上前,将她护在身后:“长桑神君身为神族,可知不可擅自干涉天命?”   神君颔首:“吾知。”   百里笙冷笑:“既如此,长桑神君若为道喜而来,便自一旁观礼,若为其他,恕不欢迎。”   神君微笑着,平静道:“吾知,但吾今日不愿遵循。”   此言一出,正飞来此处的三尊俱是一惊,复杂晦涩的目光落在那只小妖身上。   最终知行仙尊率先开口:“神君,小仙知晓神君曾收留花浔姑娘些许时日,将其当做小辈尽心照拂,唯恐她遇人不淑,然此事确是花浔姑娘亲口应下,还望神君三思啊。”   其余二尊皆俯首,连同身后数万仙兵齐声道:“望神君三思。”   千万道声音交织在一起,仙雾激荡,声势浩大,撼人心魄。   神君侧眸,浩瀚的目光掠过万千仙人,掠过三尊,含笑反问:“为何三尊觉得,吾未曾三思过?”   他庇护的众生、欺瞒了他的众生,为何不相信他们的神?   为何不信,这便是他三思后的结果。   三尊大惊失色。   百里笙突然笑了起来:“如此说来,长桑神君今日不会让开了?”   神君回身,凝望他片刻,安静道:“齑。”   刹那间,一旁由万年古玉雕琢的喜轿化作血色的尘埃,如扬沙般簌簌散落,消失于无形。   这是一个近乎挑衅的动作。   百里笙压抑的魔气瞬间翻涌而出,一挥袖,凌厉的魔气涌向九倾。   神君立于原地,抬起手,神光将魔气挡在身外,又徐徐将其消融。   百里笙眯眸嗤笑一声,周身的魔气刹那间强盛万倍,四遭的仙灵之气触碰到魔气,霎时烟消云散。   神明却仍如玉山一般,静静伫立在仙门处,一动未动,唯有神光拦截着魔气的蔓延。   强盛的魔气与神力相碰,金色与墨色的对撞,刹那间风起云涌,四周形成巨大的气流旋涡,顷刻间将整座仙门笼罩其中。   花浔立于旋涡中央,望着眼前这一幕。   她不知事情怎会发展到如此地步,正如她不敢想神君为何出现。   她的计划分明是……   计划!   花浔猛然转头,望向长昊仙尊。   三尊正竭力凝成结界,护住身后的数万仙兵。   长昊仙尊察觉到她的视线,朝她望来,面色凝重。   花浔攥紧拳,朝神君与百里笙处望了一眼,良久掌心凝结出澄净的幽蓝光球,沉默片刻,毫无迟疑地将其拍入自己的心口。   刹那间,无边的眩晕自识海涌现,灵魂脱离这具躯干的瞬间,花浔听见一声恍惚“阿浔”,清润的嗓音罕见地夹杂了一丝错愕与痛苦。   那是她从未听过的,属于神君的悲伤。   “花浔!”怒不可遏的嘶哑嗓音紧随着响起。   强盛的魔气与神力顷刻间烟消云散。   少女徐徐坠地的身子被截然不同的力道同时接住,却在触碰到她时,那本俏丽的面庞缓缓变得青白。   一缕竹青色的神光自少女的躯体上飘起,散在空中。   少女温暖的身躯渐渐化出原形——一根枯萎的神木树枝,坠落在云雾之中。   神君与百里笙皆定住。   上古神明,先天魔体,直到此刻才清醒地发觉,这只是一个变幻术而已。   百里笙死死盯着地上的建木树枝。   在他离幸福最近的地方,仿佛只要他伸手就能碰触的时候,却被人狠狠地戳破了一切表象,褫夺了他的珍宝,将他扔入无边的黑暗。   赤墨色的魔气纵肆,冲散了他今日精心与她搭配的发冠,墨发四散开来,眸中泛起赤色。   “你们放走了她。”百里笙踏空飞起,俯视着远处的三尊及其后的仙兵。   “十年前的仇,今日的债,”他的语气漠然,冰冷刺骨,“我要你们的命。”   身后的魔兵亦是魔气大涨,仙雾亦被染成了墨色。   仙兵严阵以待,飞身而起结成法阵。   大战一触即发。   千钧一发之际,长昊仙尊迎着翻涌的魔气,艰难地上前一步:“花浔姑娘离去前,曾给魔尊留下一封书信。”   魔气微滞,百里笙怔怔看着那小仙手中的书信。   即便隔着极远的距离,他仍一眼认出,那书信用的是人族的信纸,甚至信笺上的字迹,都与他的极为相似。   ——他曾亲手,一笔一笔教她习的字。   书信被魔力托举而起,百里笙拆开信笺,却在看清上方的内容时呆住。   那与他相像的字迹,清清楚楚地写着几列小字:   你曾骗我一次,我今日骗你一次,旧恩新债,自此两清。   若因我之故两族开战,我会是你杀死的第一人。   百里笙拿着书信的手渐渐收紧,到后来细密地颤抖起来。   所以……所以,她从未真的想过嫁给他。   他所期待的回到过往,从一开始便是奢求。   他想要的幸福,自始至终都未曾存在过。   一切皆是一场空。   胸口空荡,茫然。   可这一瞬,生于混乱与背叛中的魔,却初次在想,花浔那时,可是这种感受?   带着满心期待与担忧,孤身去魔族寻找他的下落,可是得到的,却是他险些杀了她的痛苦,与鄙弃她、甚至为她种下灵犀蛊的后果。   她当时离开魔族时,心中在想什么?   濒临死亡之际,她可曾害怕过?   可曾哭过?就像在大河村看见他的伤势时,偷偷红了眼眶那样。   他竭力去思索那些细碎的琐事。   可越是思索,绝望的情绪越是将他笼罩其中。   花浔似乎……真的不会回头了。   他如同被囚困在牢笼中的困兽,茫然不知出路。   直到望见远处的仙兵,他的茫然渐渐有了宣泄口。   杀了他们吧。   是他们无能,没能留下花浔。   杀了他们……   然而一切的杀意,在望见书信时戛然而止。   如今,她尚还在这三界的某个角落等着他找到。   可若是开了战,若是她就此消失……   这一瞬,百里笙发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条狗,她的“威胁”为锁链,将他死死困在了原地。   那句“杀”几次冲到唇齿边缘,又被生生吞咽下去。   最终,唯余死寂。   不远处,长昊仙尊望着百里笙强烈的杀意渐渐熄灭,心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赌赢了。   长昊仙尊不由想起六日前与花浔的对话。   那个俏生生的少女,神情却异常的坚韧而灵秀。   她说:“我虽应下成亲,却不会为了三界牺牲自己的幸福,待我登上喜轿,便会伺机离去。”   “百里笙若动怒,你便将此书信拿给他。他若在意我的死活,便不会再动干戈,他若不在意我的死活,那这桩姻亲不过一纸废言罢了。”   她在赌魔的情意有几分真。   不知过了多久,长昊仙尊看见百里笙缓缓转身,朝仙门外走去,背影孤寂而颓然。   魔兵之上汹涌的魔气渐平,一场大战消弭于无形之中。   长昊仙尊与其他二尊对视一眼,终鼓足勇气走向伫立于建木枯枝前的神君。   却未等开口,便听神音响起,如古神低语,裹挟着无上神威,令人心神震颤:“洛禾。”   神谕昭昭,入耳为缚,闻者必遵从。   不过片刻,洛禾神君的一缕分身现身于云雾之中,顿首敬道:“神君。”   神君面无起伏,漠然望她:“阿浔在何处?”   洛禾垂眸:“我不知。”   神明不语,仍静静观她,如天地视物。   洛禾心底低叹,安静道:“极光簪一旦戴上,便再无影踪。”   即便是上古神明,一时半会儿亦无从寻觅。   神君平静道:“是你助她。”   “是我,”洛禾颔首,复又道,“可离去,是她想要的。”   护体神光瞬间停滞,如一汪死水,神君伫立良久,周身的圣洁渐渐消弭,化作一种深植骨髓的落寞。   她想要离去。   未曾留下只言片语。   连成亲都隐瞒。   神君朝前走去,身形渐渐化为虚无,眨眼间已现身于白雾崖上,脚步微顿。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满崖的桃花,拂动的花丛,悬挂的花灯。   寂白的神域,不知何时起变得五彩斑斓。   喜欢花儿的少女,将色彩留在了这里,而后转身离去。   遍是祈愿的识海,如走马灯般闪现出过往的画面,每一幕皆是她。   虔诚跪拜在神像前,却说“神像没您好看”的她;   穿嫁衣的她;   藏不住眼中的情愫,会偷偷与鹦鹉吃醋的她;   总是怕他孤零零待在白雾崖会寂寞的她;   会给他送花环的她;   好奇地坐上莲台,却坦诚说莲台不如床榻舒服的她;   想要偷偷吻他的她……   无穷无尽。   桃树下,玉桌上,被花瓣覆盖的留影镜早已拂净,可那个故事,她终究未能听到尾声。   分明早已心念丛生,却仍劝自己“当拂去”。   将她驱离至孤立无援的仙族,任她如浮萍般游荡于世间。   所以,才会义无反顾地离去。   神君安静地走向神殿,高坐莲台,透过仙幔俯瞰着外界的一切。   好静啊。   神明轻叹,垂眸的瞬间,一滴泪自左眼滑落,划过玉白面庞,凝结成透明的泪晶,徐徐飘起,悬浮于神殿之上。   下一刻,神域陷入永夜。   唯有金色的神识刺破仙幔,散往三界,世人纷杂的心音立时响彻识海。   “阿浔。”   这一瞬,众生的耳畔响起同样的低唤。   *   仙魔二族交界处,共生涯上,灵炁精纯,涯下,浊炁纵肆。   穿着碧翠色裙裳的少女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鹤飞舟中,摇晃着穿过灵浊二炁交汇地带。   直到飞舟被旋涡剧烈碰撞了下,花浔猛然睁开双眼。   她环顾四周后,突然想起什么,抬起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小臂。   是她的肉身。   花浔轻松一笑,可下一瞬,识海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无声息地闯入,继而是一声如叹息般的呢喃:“阿浔。”   花浔怔住,只觉自己的识海被那股力量拉扯着,便要被人探知。   发间的极光簪动了下,将那股力量隔绝开来,稳住了她的心神。   花浔回过神来,抱着膝盖,呆呆看着前方的风景。   白雾崖永远是她心中最美好的净土,可是……   乌族的记忆是极好的,所以她无比清晰地记得,当初百里笙为她种下灵犀蛊时,自己心中莫大的恐惧。   也记得离开白雾崖那日,她被长昊仙尊领着,灰溜溜搬进流云仙阙的茫然无措。   所以,她决定像过去百年那样,当回那个自由自在的小鸟,去建自己的巢穴。   花浔从荷包中取出一枚桃花酥,咬了一口,酥甜的味道弥漫在唇齿之间。   她满足地笑了笑,朝飞舟注入一丝法力。   纸鹤飞舟愈发迅速地穿过灵浊混杂的地带,渐渐平稳,朝远处驶去。   -----------------------   作者有话说:经典二抢一。   阿浔:被选来选去,不如自在去~   ps:本章24h内评论有小红包降落。 第55章 故人   树林深处。   身着翠色裙裳的少女自在地躺在一根纤细的树枝上, 树枝随微风轻轻摇动,她便跟着悠悠晃荡。   梳理精致的发髻上,同色的发带高高垂落, 悠悠摇摆。   神色间一派怡然自得。   远处,一头巨大的蜥蜴兽喘着粗气在林中跑着,脚步沉沉, 每一步都震得枝叶簌簌作响, 群鸟飞离。   少女却恍然不觉, 仍眯着眼睛假寐。   直到“嗬嗬”的喘息声在树下响起,她才睁开眼朝下望去。   蜥蜴兽的嘴边还残留着几根沾了血迹的羽毛, 正垂涎欲滴地看着她。   察觉到她已醒来,蜥蜴兽双眼一眯,飞身扑了上来,张开血盆大口便要将少女一口吞下。   可转瞬之间,少女便已如一束光般, 从树枝之上飞到妖兽的背上, 手中凝出幽蓝灵光,如利刃般划过蜥蜴兽的脊背。   妖兽的外壳坚硬如铁,只留下一道划痕。   被激怒的蜥蜴仰天怒吼一声,用力甩了甩背,将少女甩开。   却没等落地,少女的双手化作飞羽,旋转一周后腾空飞起。   蜥蜴兽口吐毒液再次袭来, 少女见状逐渐认真起来,双翼猛然收紧,化作一道漆亮的闪电,以极快的速度撞向它的颈侧。   蜥蜴兽的身躯趔趄了下, 探长了脖颈后退数步。   少女看准时机,鸦羽骤然散开,轻柔的羽毛如利刃一般,深深划过它薄弱的侧颈软肉。   刹那间鲜血如涌泉一般喷溅,足有一丈高。   一声夹杂着血水的怒嚎过后,身躯庞大的蜥蜴兽如小山般轰然倒地,带起风声猎猎。   早已布上结界的少女站在妖兽身前,发带被风吹得高高扬起,俏丽的面颊上,凌乱的发丝落在脸畔。   正是花浔。   将害死林中雀鸟一族与三名人族的罪魁祸首用藤蔓捆起来,略一使劲,花浔便将其扛在了背上,扇动翅膀朝山林外的两宜镇飞去。   两宜镇坐落于人族最西、魔族最东的交界地带。   此处一年四季永远昼夜分明,魔族人不喜白昼,人族又不喜黑夜,因此汇聚在此的,多是两族边缘之人,或是秉持中庸之道、互不侵扰的生灵。   但偶尔也有些凶兽出现,搅乱此处的平静。   花浔今日所杀的蜥蜴兽,便是在两日前突然出现的,吞吃了雀鸟一族和三个进山砍柴的人族。   飞到两宜镇上空时,花浔便已看见下方已有不少人聚集在街市上,仰着头欢呼着她的名字。   待花浔落下,将蜥蜴兽扔在地上,人群再次沸腾:“就是它,多谢阿浔姑娘,替我们捉妖啊。”   “阿浔姑娘,这篮浆果你可一定要收下!”   “阿浔姑娘,我家还熬着杏仁梨水,熬好了给你送去。”   “阿浔姑娘,你这翅膀真俊啊,又大又漂亮。”   花浔一愣,被众人一口一个“阿浔姑娘”唤得头昏脑涨,直到此刻才发觉自己竟忘记将翅膀收起。   她忙将翅膀化成手臂。   人群里又一阵赞叹的低呼。   花浔面颊一热,红着脸弯着唇角笑盈盈道:“多谢阿婶。”   “还这么懂事。”   花浔这回耳根也红了,连连道谢后,将妖□□给镇上的镇安使,便回到家中。   满院姹紫嫣红的花花草草在风中摇摆着,迎接她的归来。   花浔嗅着花香,抬手以法力摄起角落水桶中的清水,化作细密水雾,均匀淋在花草上。   花瓣瞬间变得愈发鲜艳。   花浔立于花丛中,安静地欣赏着。   “阿浔姑娘,杏仁梨水给你放在门口了。”门外传来熟悉的喊声。   花浔回过神来,忙应了一声,朝门外走去。   李大哥早已将梨水放下,赶着牛车走远了。   杏仁很香,梨水很甜,是花浔喜欢的味道。   一饮而尽后,花浔将碗洗净,准备等明日还回去。   屋内的桌上还放着几枝凤仙花,是前日的夜雨打落的,昨日捡起便进山捉妖了。   花浔想了想,将花瓣和叶子摘下来,用竹筷小心捣碎,捣出花汁后放入一小撮白矾粉,小心地敷在指甲上。   这还是王阿婶告诉她的。   以往在大河村时,村民不喜她,自然也无人告诉她应当如何做。   她曾效仿那些孩童,将果肉敷在指甲上,可染出的颜色总是过几日便淡了。   而今才知,凤仙花肉加入白矾粉,多染上几次,才能将指甲染成透红的颜色。   用法力将细碎的花肉裹住,花浔靠在软榻上,抬起手,打量着自己的手指,不多时意识渐渐朦胧。   花浔离开仙族已有大半年,在最初的那段日子,她如同蒲公英一般,风吹到哪儿,便往哪儿去。   不知目的,却也自由自在。   她曾在繁华的城池待过几日,坐在最热闹的楼阁之上,翘着腿看人间烟火。   也曾在乡村间逗留,化出原形站在黄牛背上,跟着农夫一起犁地。   后来,她去过妖族,混迹在喜鹊中,偷听着那些奇闻轶事。   去过苍海,跟在白鸥身后飞行,可她不喜翻滚的海浪,待了半日便离开了。   有个爱画画的闺阁小姐,说她的原形墨韵天成,她便以原形站在窗前,让她画了三日。   也曾遇见过捉妖师,曾经她觉得分外可怕的捉妖师,这次片刻间便被她远远甩在身后。   兜兜转转间,花浔来到了两宜镇。   此处有人、有小妖,亦有散修,小妖修为不高,散修多是筑基境界,众人奇怪而和谐地生活在一块。   此处没有神君庙,距离魔族的永烬城也十万八千里。   平日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但开集时,也会互通货品,更换物件。   在这里,花浔不用伪装,也不用担心被人鄙厌。   她坦坦荡荡地暴露自己的原形,不会有人觉得奇怪,或视她为不祥。   尤其在她为镇民驱赶偷偷猎杀山中妖族的捉妖人、捉拿为祸镇上的凶兽后,人们更是说她是“大福星”。   从没当过福星的花浔,立刻便喜欢上了这里。   她在此处买下了一处院落,院中种上了她喜爱的花。   镇民知晓她喜爱花,也纷纷送来的各色小花,如今已是初夏,她的小院姹紫嫣红,阵阵花香,煞是好看。   买院落用的银钱,是当初流火交给她买糕点的玉石所兑。   她想,若往后所有人都忘记了那场荒诞的喜宴,待再遇见流火,定要好好感谢它一番。   但若说归还,那便算了。   偶尔,花浔会想起在白雾崖的日子,想起那片朦胧的仙幔后,令人心动的神明,想起神君微笑的样子,还会想起神君带她去往下界历练的过往。   那段时光仿佛一场最美妙的梦境,明明身处其中,却美好得如此不真实。   而现在,却是脚踏实地的真实的满足。   睡梦中,花浔缓缓勾起唇角。   “阿浔。”低柔的声音又一次在耳畔响起。   花浔的眼睑颤动了下,茫然地睁开双眼,才发觉竟已到了第二日清晨。   伸了个懒腰,花浔正打算去镇安司看看还有什么妖可捉,未等走出家门,院门便被急促地拍响。   “阿浔姑娘!”花浔才打开门,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看起来双十年华的女子便跪了下来。   花浔忙将她扶起:“这位夫人,您有话直说。”   女子眼圈通红,嗓音沙哑:“求阿浔姑娘救救我的安儿。”   交谈中,花浔得知女子并非两宜镇人士,而是远在百里外的宁晏城中的人家,名为祝韵。   五日前,其年方五岁的孩子柳安突然消失不见了,照看柳安的婆母也昏迷在地,醒来只说有妖怪,却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段时日,祝韵到处寻找,却始终不见踪迹,直到听闻两宜镇有个心善又法力高深的阿浔姑娘,便马不停蹄地赶来求助。   花浔听见“心善”与“法力高深”,心中不由一虚,却也未曾迟疑,沉吟几息,便应下随她前去探查一番。   祝韵感激涕零,未等唤人将马凳放下,便见这位阿浔姑娘手中蓝色光芒闪过,一艘小巧的纸鹤飞舟凭空出现。   相隔百里的距离,飞舟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到了。   柳家不算大户人家,两进两出的宅院,和中间的一处院落,便已是全部。   花浔跟在祝韵身后,朝柳安消失的院子走去,还未等靠近,便听见一道声音一本正经道:“二位且安心,待你们备好银钱,我自会前去捉妖,定将你家孩子救回。”   花浔皱了皱眉。   祝韵道:“许是我夫君和婆母也请来了高人,阿浔姑娘放心,若能寻回安儿,我柳家便是倾家荡产,也会报答姑娘的恩情。”   花浔沉默片刻:“只怕不是高人。”   祝韵不解。   花浔走到院落门口,只见祝韵口中的夫君与婆母面对着院门的方向,手中捧着几块银子和一串铜板,正要递给对面的白袍修士。   白袍修士满脸正义凛然,抬手便要将银钱接过。   一道幽蓝光刃突然自旁劈下,白袍修士立刻“哎呦”一声缩回了手,又反应过来,清咳一声,维持住端正的仪态:“何人如此无礼……”   话未说完,便震惊地睁大双眼:“是你这小妖!”   花浔瞧着他那副熟悉的贪财模样,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挥手笑道:“金修士,好久不见。”   那人正是金焕。   -----------------------   作者有话说:又回到最初的起点~   过渡章~ 第56章 神像   一炷香后。   金焕呼吸急促地瘫坐在地上, 四周幽蓝的结界将他牢牢困在其中,连连摆手:“不逃了,不逃了, 停战。”   花浔收起灵力,笑盈盈地走到他跟前,仿佛刚才的争斗未曾发生过似的:“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一直在这儿, ”金焕没好气地将身上凌乱的白袍扯开, “当初偷拿魔卫的令牌被抓到后, 关押了百余日,就被放逐到这地界了。”   花浔微怔, 想起百里笙变成金焕的模样,问道:“可是两年前?”   “你怎么知道?”金焕莫名,说到此,他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你这乌鸦, 莫不是真是乌鸦嘴?还有那个魔尊, 堂堂一族至尊,竟还亲自审我……”   花浔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喂,”金焕却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飞快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来,“你的修为怎的精进得如此之快?在何处修炼的?”   花浔老老实实地坦诚道:“神君教的。”   “神君?”金焕不解。   花浔点头:“神君。”   “翊圣昭惠神君?”   “是。”   金焕愣了一息, 继而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小妖,莫不是自咱们上次神君庙一别,便幻想自己寻到了真神君了吧?还是你平日里烧香拜神多了,被香火熏傻了?”   被他嘲笑, 花浔也不生气,仍笑眯眯地站在那儿。   这大半年来,也有不少人问她“师承何处”,每一次她都坦然地说是神君亲授。   大抵因着她太过坦诚,反而无人相信,只当她一心仰慕神明,将其当成了修炼精进的动力,便一笑而过了。   如金焕此刻一般。   待笑够了,金焕才擦了擦眼睛不存在的泪:“你可知,神君已闭关大半年了?”   花浔顿了顿:“闭关?”   这半年多时日,为免被察觉到自己的气息,她连神君庙都未曾靠近过。   虽然洛禾神君说,极光簪能掩藏她的气息数十年,可那毕竟是神君,她不敢冒险。   “你连这都不知,还说神君授你法术。”金焕“啧啧”两声。   “神君为何闭关?”花浔问。   “我如何知晓?”金焕一摊手,“不过我听闻,似乎是神树建木地动那次,神君伤了神魂,也有人说,是仙族触怒了神君,神泽断绝,此为神罚。”   花浔轻怔,呆立在原地,久久不发一言。   “喂,喂!”金焕见她不语,拍了拍四周的结界:“小妖,你把结界撤了呗,我保证不逃。”   花浔猛然回过神来,默了默,摇摇头:“我还有话要问你。”   技不如人,金焕果断服软,连连点头:“你问你问。”   花浔朝紧闭的房门望去一眼,方才金焕要逃,她便让祝韵及其家人进屋,如今无事了,抬手便打开了屋门。   祝韵几人亲眼见过花浔的本事,眼下见金焕被困住,这才小心翼翼地走出来,走到花浔面前便要再次行礼:“求姑娘救救我的孩儿!”   花浔忙将三人扶起,扭头看向金焕。   金焕心虚地缩了缩脖颈,小声嘀咕:“我这不是还没拿到银子嘛。”   花浔问的却是另外一件事:“你是不是有那孩子的下落?”   当年在神君庙,他虽爱财,却也会帮附近村民做些捉妖的事。   如今,他怕是心中有了门路,这才会主动上门,收财消灾。   金焕沉默良久,最终烦躁地挠了挠头发:“好吧,便告诉你吧。”   “宁晏城东部有处百香楼,你可知晓?”   花浔颔首:“自然知晓。”   百香楼是一家卖花露的铺子,其老板娘名唤青嫣,生得花容月貌,真身是活了千年的花妖,能自万花中提炼出凝露,其香气持久不散。   只是,半年多前,这百香楼突然便关了门,至今无人知其缘由。   “自百香楼关张后,其花露便在黑市有价无市了,一小瓶凝露更是值千两银子,”金焕边说边赞叹,“我便想,这百香楼开了这么久,楼中定然还有存货,没忍住就夜探了一回。”   “你探到了什么?”花浔追问。   “孩子,”金焕神秘道,“百香楼中,关了不止一个孩子。”   花浔错愕,转头望向祝韵:“此地还有其他孩子失踪?”   祝韵也是一脸茫然:“未曾听说哪家孩子丢失,而且,百花楼的老板娘素来心善,接济了城中不少乞儿、善堂……”   她的婆母想起什么,脸色变了变,小心道:“以往城中有不少小乞儿,我偶尔也会给他们些干粮,已有好一段时日未见过他们了。”   祝韵脸色骤白:“安儿和那些乞儿……”   花浔看着金焕,看来得去再探一探百香楼了。   金焕被她看得心中发毛,后退半步:“你看我作甚?我可不陪你去冒险……”   “既如此,招摇撞骗,刚好将你送到镇安司。”花浔说着,结界的灵光化为一条绳索,将他牢牢绑住。   “好了好了,怕了你了,”金焕挣了两下,“不过我们须得提前约法三章。”   “嗯?”   金焕:“去百香楼,可以。但若寻到花露,归我,孩子,归你。”   花浔沉吟片刻,点点头:“一言为定。”   金焕也满意了,低头挣了挣:“还不快将绳索解开。”   花浔这次再未犹疑,挥手便将绳索解了开来。   金焕揉了揉自己的小臂,眼珠滴溜转了转:“花浔,你的法术究竟在哪儿学的?你我这么有缘,便告知我一下呗。”   花浔笑眯眯道:“我已经告诉你,神君教的。”   “不想说便不说……”金焕小声嘀咕。   *   既是私下查探,必然要夜间前往。   当夜子时,花浔与金焕一齐出现在百香楼外。   许是被香气腌入味,才靠近这座精致的三层重楼,便嗅到了淡淡的花香,很是好闻。   花浔轻吸一口气,顿觉心情也随之愉悦起来。   难怪金焕说,这花露有价无市。   花浔与金焕对视一眼,示意他既来过,便在前方带路。   金焕虽不情不愿,却还算明理,蹑手蹑脚推开门走了进去。   楼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不过对修炼的二人而言,却也算不得什么,金焕对花浔指了指二楼,便率先小心地跃上楼梯。   花浔紧随其后。   未曾想才抓到二楼栏杆,粉紫色的结界便荡漾开来。   花浔忙收回手,看向身侧死也不碰栏杆的金焕,后者对她无辜地耸耸肩,又指了指不远处的长廊,示意她跟上。   在长廊中东拐西拐走了许久,金焕才终于走进一间平平无奇的房间。   房间不大,却空荡荡的,角落里堆着几个破烂蒲团,正东方向放着一个紫檀色的长桌,台面上有纵横交错的扭曲划痕。   高台上似有一尊人像,只是上方被一块漆黑的布料死死蒙住,布料上也早已落下了一层灰。   乍一看像极了堆弃的废料。   花浔抬头望着被黑布蒙住的高大物件,不知为何呼吸一滞,她刚要走上前,便听身后的金焕小声道:“小妖,快过来。”   花浔停下脚步,再次看了眼身后,最终朝金焕走去。   金焕将门打开一条缝:“就是此处。”   花浔不解地顺着缝隙朝外看,而后愕然发觉,此处没有结界,而外面正是那些孩子们。   最大不过八九岁,最小三四岁的孩子聚在一起,由三个还未完全化形的藤妖看着,正在……吃饭。   藤妖将掺了山参、羊奶与花露的饭食一一放在孩童面前,大多数孩童立刻捧起碗狼吞虎咽。   少有的几个嫌弃太过难吃不愿动口的,藤妖便站在一旁,抓耳挠腮,半哄半迫地盯着他们喝光。   花浔盯着这幅奇怪又诡异的画面,眉心轻蹙。   “将新来的孩子送来。”房间外的长廊突然传来女子清婉的嗓音。   花浔心中一惊,再顾不得久看,抓着金焕便躲在昏暗的角落,布上一层隐身的结界。   下瞬,房门便被人打开。   一袭石榴红绫罗裙的女子走了进来,身姿窈窕,侧颜姣好如花瓣坠露。   拖曳的裙摆上,缀满了细碎的花瓣,走动时如云霞翻飞、乱花飞舞,迷乱人眼。   正是百香楼的老板娘,青嫣。   然而直到她转过身来,花浔才看清,她的左颊竟是一片漆黑印记。   痕迹从眉骨下方斜斜蔓延至下颌,约莫指节宽,边缘崎岖如被利爪撕过,带着深褐与暗紫交织的色彩,像干涸后凝结的血痂,又似枯朽的树皮嵌在雪腻肌肤上。   如同美玉上的裂痕。   青嫣最终停在了房间中央,仰头望着被黑布死死盖住的物件,看了许久。   直到门外传来孩童的大哭声,青嫣才猛然回过神来,睫毛轻颤了下,呢喃道:“是你害了他们。”   “我为了这张脸,行善积德百年,我接济那些乞儿,捐赠济贫的粮米,几次救济善堂。”   “我从未伤过人,害过命,硬生生将一身妖气磨得比人都干净。”   “数百年来,这些恶心的伤疤真的再未出现过,我以为我终于能摆脱那些噩梦,可是你呢?福泽说断便断,这些令人作呕的纹路又开始隐隐作祟。”   “我没有办法,是你伤了他们,而非我……”   她的声音很轻,到了后来已几不可闻。   房门被人打开,一个藤妖将孩童抱了进来。   花浔原本恍惚的神情骤然一凝,目光落在孩童的左侧脖颈,祝韵说,柳安的那里有一颗小痣。   这便是柳安。   花浔看向出口,心中盘算着逃出去的路径。   青嫣望向眼前满眼惊惧的孩童:“你怕我?”   “可惜,还不够……”   最后一句话,她的声音极轻。   花浔正不解其意时,青嫣的面颊突然化作狰狞的血红肉花,几片花瓣张开,森白的花蕊如同尖齿一般,便要将孩童的头一口吞下。   四五岁的孩童早已被吓傻,脸色煞白地站在原地,继而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   也是在此时,青嫣指尖溢出淡紫色的光芒,自孩童的眉心抽取出一缕青白的光芒吞吃下去。   孩童的面颊如飞快枯萎的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消瘦,继而昏死过去。   青嫣却已恢复人形,面上可怖的伤疤也在一点点消散。   她疲倦地看了眼孩童,许久从他口中取出一滴涎液,心口取出一滴血,及面颊上吓出的豆大泪珠,与花露一并凝练成一粒透明的凝露。   凝露滴落在孩童的眉心,青嫣催动法力,融入他的体内。   干瘦如骨的孩童渐渐回春,只面色仍苍白如纸。   花浔错愕地望着这一幕,下意识隔着荷包,碰触着那枚早已暗淡的魂珠。   “带下去。”青嫣扭头移开视线。   藤妖很快走了进来,将倒地的孩童抱起,便要朝外走。   却未等走出房门,一束幽蓝光芒如闪电般乍然出现,伴随着金焕“花浔,被你拖累惨了”的哀嚎,藤妖已被撞开,昏迷的孩童易了主,被花浔稳稳地抱在怀中。   “你们是何人?”青嫣神色大惊,抬手间,一记光刃便朝花浔袭来。   花浔灵敏地躲开,将孩子扔给金焕:“快,带他先走。”   金焕看她一眼,头也不回地飞出门去。   花浔返身拦住欲要追上前的青嫣。   方才她便观察过,青嫣虽是千年大妖,但吸食了那缕青白光芒的她,面色比她寻常时要虚弱一些。   一时之间,花浔竟占据上风。   正当她再次击退青嫣、准备回身逃离时,一根长着数朵血红色蔷薇花的藤蔓,裹挟着深紫色光芒,重重朝她扫来。   花浔微惊,匆忙仰身避开这一击,藤蔓紧贴着她身前的衣襟划过,将不远处的黑布拦腰截断。   厚重的黑布徐徐朝后滑落,露出了被蒙蔽的物件。   ——一尊一丈高的神像渐渐显现。   鎏金的神像垂眸俯瞰着房间中的二人,神身早已变得斑驳不堪,只剩零星的金痕嵌在木屑里,神龛上雕刻的神君名讳,也被划得模糊不清。   黑布卷起尘埃,扬起呛人的尘雾,仿佛连神的余温,都被这一片破败覆盖。   花浔怔怔望着高大的神像。   虽心中隐有猜测,却从未想过,神君的神像竟变成这般模样。   凌厉的藤蔓再次朝花浔袭来。   花浔还欲躲避,却听发间“啪”的一声,极光簪断成了两截,掉落在地。   端坐高台的破败神像,蓦地睁开了双眼。   *   与此同时,陷入永夜的白雾崖上,一草一木、万物生灵随着神的沉寂而陷入漫长的停滞。   寂静的神殿中,莲台上,随着极光簪的断裂,神君九倾的面颊白了一瞬,缓缓睁眸。 第57章 见面   许是神像睁眼惊到了青嫣, 她手中的藤蔓以一个悬空的弧度僵在半空,再无动作。   青嫣也满眼惊骇地仰望着神像,一动不动。   花浔率先从震慑中回过神来, 飞快捡起地上断裂的极光簪,趁机从房间飞出,如一阵风般, 撞到了门外的几个藤妖, 眨眼间已逃出百香楼。   可一路上花浔的心神纷杂混乱。   神君曾说, 每一尊神像前的祈拜,他都知晓。   方才神像睁开了眼, 是否意味着神君也看见了她?察觉到了她的下落?   神君可会来寻她?   极光簪又为何突然断裂?   无数杂念充斥在识海,翻涌不休,直到一声低唤自转角处悄然响起:“小妖!”   花浔身形微顿,朝那边望去,思绪逐渐清明:“你怎么在这儿?孩子呢?”   “被我藏起来了, ”金焕没好气道, “要不是担心你死了无人帮你收尸,你当我想回来。”   花浔放下心来,却也不敢多加耽搁,与金焕二人找回柳安,疾速朝柳家飞去。   柳家此刻烛火通明,祝韵一家三口正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神色焦灼, 乍然看见有光芒自夜空中飞来,匆忙起身迎上前来。   待看见花浔怀中抱着的孩子,祝韵瞬间泪如雨下,将孩子抱在怀中:“安儿, 是我的安儿……”   其婆母和郎君先看了眼孩子,猛然跪地叩首:“多谢阿浔姑娘和金修士寻回我儿,您的大恩大德,我一家没齿难忘!”   祝韵见状,也匆忙抱着孩子便要跪下。   花浔抬手阻拦了她,金焕也不自在地扶起了一旁的二人:“不客气,你多给些银……”   贪财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花浔瞪了一眼。   金焕缩了缩肩头,清了清喉咙:“……济世救民,乃修士本心。”   “阿浔姑娘,安儿怎么会没有反应?”祝韵突然发现了什么,慌乱地问。   花浔应:“回来时我已查探过,柳安心魂有损,不过此前已被人修复些许,多休养些时日便好。”   似是为了应和她的话,柳安的睫毛动了动,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虚弱地唤了声“娘”。   这下祝韵终于放下心来,连连邀请花浔二人留下用膳。   花浔回绝了柳家人的盛情邀约,只说仍有要事,便拉着金焕与自己一同踏上离去的飞舟。   “你要走便走,拉我作甚?”金焕不满道,“我倒是帮你救出孩子了,我的花露呢?影都没见到!我还打算在柳家蹭上一段时……”   不满的声音在看见花浔手中的两个精致瓷瓶时戛然而止。   “这是……”金焕不敢置信地问。   “离开百香楼时,在其中一个藤妖身上顺手拿的。”花浔嗅了嗅,即便瓶塞未曾打开,也能嗅到那股清浅的淡香,仿佛连魂魄都随之安宁。   金焕立刻变了脸,“嘿嘿”笑了两声,便要将其中一个瓷瓶拿过来。   花浔手快地收了起来。   “你想独吞?”金焕怒。   花浔默了默:“你走南闯北,可知那个青嫣为何等到孩子被吓到,才吸食他的心魄?”   金焕闻言,沉吟几息:“我倒是有所耳闻,因幼童心性纯净,受惊吓后心神大开,所滋生的惊魄露有奇效。”   花浔忽而想起当初在千影城,千织愁似乎也喜爱那些献祭的男女受惊后的气息,想必也是因此而为之。   她顿了下,又问:“你可看清青嫣是如何恢复柳安心魂的?”   不论仙族还是魔族,修复心魂都需耗费大量法力与时日。   正如当初在青木镇,李氏为修复其子陈长彦的心魂,将其放在那只灵狐的体内,温养了十二年。   便是神君淬炼洛禾神君的三魂,也花了好几日方才成功。   青嫣竟能如此迅速恢复柳安的心魂……   金焕似也被她问住:“我见她用了花露,”旋即他想到什么,补充道,“似乎还用了那小孩的心血和眼泪?”   花浔神色微紧。   所以,并非她看错了。   花浔将一瓶花露递给金焕,见他仔细嗅了嗅,视若珍宝地收起,挥了挥自己手中的这瓶:“你想要这瓶吗?”   此话一出,金焕双眼迸射出惊人的亮光,旋即又狐疑道:“你会这么好心?”   花浔笑盈盈道:“百香楼还有好些孩子呢,你同我明日再去一趟,便都给你。”   金焕立即不乐意了:“那千年花妖你也看见了,修为在你我之上……”   花浔将花露抛了抛,金焕的视线随着瓷瓶移动着,推脱的声音渐渐消失,最终一咬牙:“去就去!”   花浔心满意足地将花露收回荷包。   金焕又道:“我无处可去,住客栈须得花钱。”   花浔顿了下,眉梢一扬:“所以?”   金焕粲然一笑,理直气壮:“你负责。”   花浔:“……”   *   花浔最终给了金焕一块碎银,要他自寻住处,第二日一早来汇合。   待回到自己的小院,花浔望着漆黑的房屋,不久前神像睁眼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   她想,一直以来的躲避,大抵是自作多情了。   神君为何来找她呢?   正如神明怜爱众生,神君或许只是将她当做一桩责任,如今见她安好,便宽了心。   花浔轻吸一口气,院中的花香驱散了些许阴霾,心情渐渐轻松。   她走进屋内,捻了个诀,洗去身上的秽尘,合衣躺在床上。   今日一路奔波,本该陷入沉眠,可花浔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最终,她呆呆看着头顶微微摇晃的帷幔,白日发生的一切再次涌现。   金焕说,神君在闭关。   可神君的神魂并非因神树建木的地动而伤,而是为了给她解蛊。   花浔不由蹙眉,习惯地自荷包中取出那枚金色的魂珠。   魂珠上嵌着的纹路,像极了神君法相眉心的鎏金神印。   只是,这纹路早已黯淡,再无半分光泽。   如果……凡人的心魂能被修复,那神的呢?   神明的神魂,是否也能恢复如初?   被割舍的分身,会否能再现?   甚至……   花浔拿着魂珠的手轻颤了下,被自己自私又贪婪的念头惊了一跳,呼吸骤紧,飞快将魂珠收回荷包。   她这样想要复生分身留在身边的想法,与当初千织愁所做有何不同?   花浔强迫自己不许再胡思乱想,紧闭双眼。   不多时,花浔便觉得身体如浮荡于温和的灵气之中,陷入沉眠。   点点金色星火徐徐浮现,在黑暗的凡间房屋中汇聚,最终凝结成一道颀长皎洁的雪色身影。   神君安静地现身在床榻旁,帷幔无风自起,露出少女的睡颜。   神光轻轻颤动了下,神君定定看着睡梦中的少女。   二百四十一日,于早已活了万年的神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   可他竟觉得如此漫长。   漫长到,亲手毁了上古神物,也不愿再多等数年。   如今,终于找到了。   与他所想无二,不论在何处,她都如此的自在、欢快。   可白雾崖离了她,只是那个死气沉沉的玉昆神府,如过往万年一般。   玉昆神府,早就“死”在了万年前。   而他……   神君垂眸。   他不喜欢。   他不喜欢寂静的神域,不喜欢没了阿浔的云崖,亦不喜欢阿浔与旁人说笑。   他生出了分别心,有了偏爱,却全无悔意。   少女在睡梦中眉心浅浅蹙起。   在为百香楼的事而烦扰吗?   神君伸手,指尖生疏地朝前探去,最终停留在她的眉心。   玉石般的手指将少女隆起的眉心轻轻抚平,未曾离去,反而在她的眉眼流连,直到……落在她的唇瓣。   嫣红的唇与雪白的手指相映,神明的吐息有了片刻紊乱。   “阿浔。”声音如缱绻的叹息,在夜色中幽然响起。   *   花浔这一夜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神君身边,神君用神力安抚她耗费法力的丹田,用手指轻轻抚平她烦恼的眉心。   她还梦见,神君好看的手指,在温柔地、缠绵地抚摸她的眉眼。   甚至……还摩挲着她的唇,呢喃着唤她“阿浔”。   花浔猛地睁开眼,待看见空荡荡的屋子后,猛地掀起被衾蒙住头,重重叹了一口气。   大抵是昨夜那个复生神君分身的念头太过荒诞,竟让她做了这样一个“春梦”。   在被窝中蒙了好一会儿,想起今日还要去百香楼,花浔坐起身,理了理凌乱的发髻与裙裳,走出屋门。   而后,脚步戛然而止。   一袭雪白的颀长背影静静伫立在墙角的花丛前,无声地欣赏着那些摇摆的花儿。   周身的光雾朦胧,不染纤尘,乌发被晨风轻轻吹拂,几只蝴蝶眷恋地绕在他的身旁飞舞。   他探出手指,蝴蝶停驻在他的指尖。   这身影如此神圣,就好似中间种种从未发生过,他们不过是来下界历练。   花浔的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喉咙却不由一紧。   反是那道雪白的背影徐徐转身,这一次花浔终于看清了那张完美无瑕的脸。   清绝的眉眼宛如流动的月华,唯有面色泛着太过明显的苍白。   这是神君的真身。   而传闻也不是假的,神魂受伤,真的让神君比以往虚弱了。   察觉到她望过来的视线,神君将指尖的蝴蝶轻轻拂开,浩瀚的眼眸中只映着她一人,凝望了许久,缓缓笑了。   他想说些什么,却在开口的瞬间,突兀地咳了一声。   只溢出一声沙哑的:“阿浔,好久不见。”   -----------------------   作者有话说:有说过本文不会很长么?有点忘记了hhhhhh   进入最后的大剧情啦! 第58章 想念   花浔曾在心中偷偷幻想过, 神君亲自下界来寻她。   或许是在她捉完妖兽,镇民们围在一起夸赞她的时候;   或许是在她刚换上一袭漂亮裙裳的时候;   或许是在她英勇对战那些偷偷猎杀妖族的捕妖人的时候……   那时的自己威风八面,见到神君也能向他证明, 自己不再是之前那个弱小的小妖,这大半年她孤身一人也很自在顺遂。   他不用对她的离去而感到负担,或是觉得未能对她尽责而愧疚。   却如何也没想到, 她因前往百香楼, 随意穿了件灰扑扑的裙裳, 发髻是随手打理了下,出门便撞见了站在花丛中的神君。   那一瞬间, 想说的话停在嘴边,喉咙紧缩了下,有些酸涩。   “神君,”花浔听见自己紧绷的嗓音,“您怎么会在这儿?”   神君九倾噙着笑, 漆黑的乌发像流水一般轻轻拂动着, 温声道:“吾来接你。”   花浔的眼睫轻颤了下:“接我?”   “嗯,”神君顿首,“阿浔孤身在外,瘦了。”   花浔无意识地摸了摸脸颊,人族的灵气稀薄,确不如仙灵之气养人,但是……   “人族如今时兴清减些的身形, 这般也很好。”她弯着眉眼笑了起来。   神君安静地望着她的笑,片刻后:“阿浔以往便很好,无需清减。”   花浔听着神君毫不掩饰的维护,心中欢喜又怅然。   欢喜于他无条件的夸赞怜爱, 怅然于……她只是他爱的苍生中的渺小一粟。   “神君,”花浔垂下眼帘,“我知道当初擅自离开很对不起神君一直以来的保护与照顾,只那时形势所迫……”   “阿浔并无过错,”神君轻声道,走到她的面前,“三界的和平,不该由一人承担。”   “如今,无人再敢迫你。”   花浔微怔,仰起头来望着温和的神君,沉默良久,小声道:“可我不愿再回仙族了。”   神君顿首:“吾并非要你回仙族,而是回白雾崖。”   花浔的呼吸一紧,瞳仁也在飞快张大,显而易见的诧异。   神君望着少女不敢置信的神情,心中涌现出陌生的类似心疼的感触。   他将她驱离时,她独自待在那些不喜妖族的仙人之中,心中定是难过的。   神君的指尖轻动了下:“阿浔……”   “神君,”花浔率先开口,打断了神君余下的话,“我也没那么想回白雾崖了……”   这句话她说的很轻,低下了头,一缕发丝也恹恹地耷拉下来。   神君周身的神光骤然停止了流淌,声音戛然而止,唇角的笑意也渐渐消散。   他看着垂头不敢看自己的少女,想说些什么,胸口那股生涩的滞痛,却令他难以开口。   不想回……吗?   “阿浔已经厌恶白雾崖了吗?”他呢喃轻问。   “不是,”花浔飞快且用力地摇头,唯恐神君会难过,忙道,“白雾崖很好,我也很喜欢白雾崖……”   “既是喜欢,那便回去。”神君的语气难得冷硬地截断了她的话。   花浔一怔。   神君生疏地抬起手,将她微松的发簪插好,指尖不经意地拂过她的发顶:“你走后,流火很想你。”   “吾也是,”神明的声音如轻叹,“吾也很想阿浔。”   花浔蓦地抬头。   某一瞬间,她竟然觉得自己在神君的双眼中,看到了一丝缱绻的、属于男女间的怀恋。   可他是众生的神祇啊。   自作多情的次数多了,花浔习以为常地挥散纷杂的念头,弯起唇角扯出一抹笑:“我很喜欢白雾崖,可是,神君,我在这里也很开心。”   神君的神情再次陷入孤寂。   花浔想到自己在两宜镇这小半年的日子,笑意渐渐真心:“镇民们对我很好,他们不会惧怕我是妖族,也不会嫌厌鄙弃我的翅膀,甚至还会夸赞它好看。”   “其实,我挺喜欢我的翅膀的,它救过我好多次,可我之前却怕被人嫌弃,总将它遮掩起来,如今终于不用刻意掩藏了。”   “镇民们还会给我送好多吃食、花种,教我染指甲,虽然灵气没那么精纯,大家却都很好……”   许是为了印证她这番话,门外恰好传来邻家李大哥的声音:“阿浔姑娘,你李婶熬了甜汤,给你放在门外头了。”   花浔扬声应了一声,走到门外,再回来时,端着一碗仍冒着热气的甜汤。   神君望着少女习以为常地应声,取汤。   离开白雾崖后,在他未曾窥见的时光中,她仍在努力认真地生活。   无趣的,从来都是他。   异样的感觉冲击着那颗不再澄净的心,神君再次难忍地掩唇咳嗽一声。   花浔面色一变,想要上前搀扶神君,未等伸手,院门被人从外面撞开:“花浔,你猜我今日一早发现何事?百香楼……”   金焕的声音猛地停下,看了看花浔,又看向站在她对面超凡脱俗的男子。   那悲悯浩瀚的眉眼,圣洁清绝的神姿,不受尘垢的神色……   金焕以往也曾在人、仙二族庆典时混迹其中,远远看见过仙人,虽仙气飘然,却远不如眼前人这般风华无二。   尤其周身流转的道韵神光,只令人想要俯首叩拜,心生折服。   “百香楼怎么了?”花浔的声音打断了金焕的思绪。   金焕从错愕中回神,呆呆反问了一句“什么”,才猛地反应过来,刚要开口,却又觉得在那位神圣男子的目光下,只觉自己渺小如尘埃,不敢高声言语。   他连忙将花浔拉到角落,小心翼翼问:“那是谁?”   花浔朝神君望去一眼。   他也在看着他们。   她呼吸微凝,收回视线:“神君。”   金焕想起自己曾假冒神君的过往,未曾想自己此一生竟能见到活的神君,整个人都要散架了般,险些摔到地上。   幸好花浔扶了他一把,他勉强站稳,声音都在发颤:“传闻中玉昆神府那个,翊圣昭惠神君?”   花浔颔首。   金焕深吸一口气,再看花浔:“你的法术,真的是神君亲授?”   花浔沉吟过后,再次点头。   金焕膝盖一软,只觉天旋地转,幸而这次自己站住了,自我宽慰地嘀咕:“我无事,无事……”   “你方才说百香楼怎么了?”花浔见他渐渐如常,继续问。   “百香楼……”金焕茫然,转瞬清醒过来,“对了,百香楼消失了,只留下楼中的乞儿,一早便被镇安司的人接走,送去了善堂。”   花浔惊讶地睁大眼,继而想起什么,看向神君。   神君仍在平静地望着他们,只是目光微垂。   花浔循着他的视线朝下望。   神君盯着的,正是金焕扯着她手腕的手。   花浔虽不解,却还是将金焕的手拿开,回到神君身前:“是您将百香楼的孩子们救出的吗?”   神君望着她:“是吾。”   花浔迟疑几息,她今日除了想要解救那些孩子外,还想亲口问一问青嫣,有关修复心魂的事。   “您知道青嫣去了何处吗?”花浔轻声问。   神君看着少女连问他问题都小心拘谨的神情,垂落的长睫微顿。   他记得她以往笑盈盈随口问他的自在模样,语气中夹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可一切,自他让她搬离白雾崖后,就变了。   神君抬起手,金光闪现,一只蔷薇花藤悬空出现在眼前,慢慢化成人形,赫然正是青嫣。   青嫣面上的伤痕仍占据着小半张脸,垂落的发挡在伤疤前,怔忡地站在那里,看清神君后,面露几分惶然。   不过两个时辰前,百香楼在神罚之下化为乌有的画面,还清晰地烙印在她脑海中。   花浔见青嫣还在,眸光微亮:“神君,我想与青嫣说几句话,可以吗?”   神君颔首:“可。”   花浔对青嫣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她请入自己的房中,想了想又布上结界。   虽无法隔绝神君,但以神君的性子,定然不会做偷听的勾当。   屋内恢复安静,花浔刚要开口,青嫣反倒先问:“你与神君是何干系?”   花浔愣了愣,仔细思索片刻,才道:“神君曾救过我的命。”   青嫣等着她继续说,见她不再言语,反问:“没了?”   花浔摇摇头。   青嫣短促地笑了一声:“除了昨夜那场争斗,我与你素无交情,你有何事与我说?”   花浔默了默,问出自己的用意:“昨夜你用了何法,能在少时之内修复了那孩子的心魂?”   青嫣看了她一眼:“你想修复谁的心魂?”   花浔微顿,想到方才神君掩唇低咳的神态,抿紧了唇,未曾应答。   青嫣却仿佛看穿了什么,笑了起来:“是对你极为重要之人吧?”   花浔这次没有否认。   青嫣朝窗外望去:“既是如此,我告诉你。”   “人不外乎骨肉、津液、情感。血塑骨肉,涎塑津液,泪塑情感。”   “若想修复心魂,需他的一滴血,一滴涎,一滴泪。”   花浔的呼吸不由放缓。   所以,神君的神魂亦可修复,他的分身,真的还能恢复如初?   花浔忽而又想到什么:“你昨夜还曾用了花露……”   “花露乃是清晨花瓣上第一滴清露凝结而成,集天地精华,自是滋养的宝物,辅之花露,更能令其恢复迅速。”   花浔一愣:“所以你昨夜给那孩子服下,还命人给那些孩子喂饭,你并不想害那些孩子?”   青嫣微僵,垂下眼帘:“那又如何?”   “单是污损神容,我便知自己罪无可恕,我不过是……”   青嫣沉默。   花浔却了然。   行善多年,哪怕只是为了消去脸畔的伤痕,往日那些善举亦铭心刻骨,怎能在短短半年便冷硬心肠,伤害那些孩童性命?   “神君心胸宽广,不会计较你污损神容,”花浔轻道,挥散结界,“我们出去吧。”   走出屋门后,金焕早已不见踪迹,唯有神君仍伫立在院中,静静地望向她。   花浔走上前,默了默问道:“神君打算如何处置青嫣?”   神君望向青嫣:“吾已抹去百香楼,花妖青嫣,放逐即可。”   花浔心中微松,正要转头看向青嫣,却见她突然跪在地上,伏叩道:“求神君消去我面颊伤痕,我愿以半身法力交换。”   神君垂眸,望着祈拜的身影。   三界众生,总是执着于一纸皮囊。   往日,他不解。   可今日,莫名的,他的识海回忆起少女的话——   “神君很好看啊。”   “皮囊也分好看的与不好看的。”   “神君很美。”   “求神君成全!” 青嫣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神君回神:“吾应你。”   话落的瞬间,金光如翩跹的萤火,附着在青嫣的脸颊。   可怖的痕迹一点点消除,她的面色也随之变得苍白,眸中却闪烁着迎接新生的光芒。   已完成夙愿的青嫣,对着神君深深一拜,很快也离开此处。   院中再次剩下花浔与神君。   “我以为您会说,样貌只是皮囊而已。”花浔打破沉默,玩笑道。   神君凝望着她:“阿浔不喜欢,不是吗?”   花浔唇角的笑渐消,怔然抬头。   神君可知,他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可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柔悲悯的神情,看不出丝毫异样。   花浔的心渐渐平静,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荷包,圆润的魂珠抵在她的掌心。   “神君……”花浔正想问神君是否知道修复神魂的法子,可在看见神君微白的面色时顿住。   若不知还好,若心存希望又幻灭,才令人绝望。   “阿浔仍不愿随吾回去,对吗?”神君望着她为难的神色,安静问。   花浔抿紧了唇,她与神君的身份差异明晃晃地摆在这里,她并不认为自己回上界后能长久待下去。   可是,神君的神魂为她而伤,那个待她温柔、陪她下界历练、带着她遍览仙界风光的神君分身,亦是在她面前一点点消散。   她做不到视若无睹。   这个小小的院子,是独属于她自己的家,它就在这里,再无人能将其毁灭。   花浔仰起头,安静道:“我愿意随神君回去。” 第59章 独占   花浔以结界将自己在两宜镇的房屋护住后, 便随神君回了上界。   接引仙光笼罩的空间内一片幽静,两侧的云光景物飞快后退。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便已抵达白雾崖外。   花浔望着笼罩在白雾崖四周的朦胧雾气,又一次想起之前被长昊仙尊带着她默默离开的画面, 脚步不由停了下来。   “嗯?”走在她身侧的神君随之停下。   当初被驱离,如今说回便回了,花浔心中到底有些别扭:“神君, 此处毕竟是神域, 不若我先去流云仙阙……”   话未说完, 神君突然便牵起她的手,将她带进那一片雾气之中。   花浔的唇动了动, 余下的话默默断在嘴边,转而变为显而易见的惊诧。   这是白雾崖?   人族此时正值黄昏,可白雾崖上却一片漆黑。   往日仙气缥缈的云崖,如今像是陷入永恒的黑夜之中,连一丝仙灵之气流转的痕迹都无, 孤寂, 无声。   崖上的桃花也变得死气沉沉,树枝与花瓣不再摇摆,仿佛一株株凝固的剪影,毫无生机。   崖边,花浔亲手栽种的花丛,亦如被剥夺去色彩与光芒,花叶上仿佛蒙了一层薄薄的灰烬。   整个白雾崖, 没有流云,没有清风,没有花瓣飘落的轻响,只有永恒的黑暗与静止, 像一幅失了魂魄的画。   “神君?”花浔站在雾气中,胸口微滞。   怎么会这样?   神君不知是否忘记了,牵着她的手始终未曾松开,拉着她踏上云崖。   脚沾地的瞬间,一圈涟漪四散开来,点点光芒沿着她踩下的位子,逐渐蔓延。   白雾崖像是骤然“活”了过来,黑夜渐渐消散,变成有着绚丽晚霞的黄昏,云雾徐徐涌动。   凝固在宫殿四周的仙灵之气也开始流转,清风徐来,桃树与花丛仿佛也恢复了往日的生机,随风摇摆。   被五色息壤滋润的花瓣泛起荧光,扑簌簌飘落。   花浔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竟有一种眼圈发热的感觉。   “阿浔,欢迎归来。”神君轻声道。   花浔仰起头,一眼望进神君垂眸望着她的目光中。   那一瞬,她竟然产生了一种错觉:神君的眼中,装满了她一人。   与此同时,远处的宫殿内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瞬间将美好的氛围冲散。   花浔回过神,只看见一团红影从宫殿飞出,拖曳的长尾化作火焰,直直朝自己冲来。   花浔惊得后退一小步,下瞬,流火便已扑到了她的身上,尖喙不断“喈喈”叫着,夹杂着几声“喳喳”的控诉声。   花浔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地抱着流火:“抱歉啊,流火,这次不辞而别。”   “好,我知道还欠着你不少糕点呢。”   “之后一定全都还你。”   不知不觉间,花浔竟也能听懂流火说了什么,一一回应着。   直到流火张开尖喙,便要轻啄她的脸颊。   “流火。”一声淡淡的、暗含神威的声音平缓响起。   流火的尖嘴僵在半空,半晌乖顺地合上了,又低低咕鸣一声,这才从花浔身上下来。   “无碍的,神君,”花浔原本别扭的心思渐渐平复,仍摸着流火的羽毛,“轻轻啄弄彼此,在鸟族是亲昵的象征。”   神君望着她不再不自在的神情,目光在流火的羽毛上停顿片刻,低低应了一声。   “喈喈喈……”流火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花浔。   神君停顿一息,同望着她。   花浔听懂了流火的声音,它问她是否还会再离开。   可她也不知如何回应,只故作不懂地打着哈哈:“今日收拾了一日的小院,竟有些累了。”   这也并非撒谎,半年来,她的小院添置了许多好玩的小玩意儿,今日收拾起来颇费了一番心思。   神君长睫微垂:“你初初回来,确是当好生休息。”   “流火,休要再打扰阿浔。”   流火看了看花浔,又看向神君,莫名觉得那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神好像在低落。   花浔是被神君亲自送到后殿的。   她的房间还是以往的样子,仙光绸静静地铺在床榻上,她的小灶房亦整齐地摆放在外殿。   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花浔愣了愣,与神君道了声“夜安”后,便睡下了。   只是不知是否习惯了人族的清气,眼下嗅着精纯的仙灵气息,她竟有些睡不踏实。   半梦半醒之间,她竟做了一个梦。   梦里,仙族三尊及长老们再一次找上神域,口口声声说她与神君不配,责备她亵渎神明,迫她离开白雾崖。   随后,花浔便被惊醒了,怔然地望着玉制穹顶,心口凝滞的酸胀感仍隐隐作祟。   直到有光芒透过阑窗缝隙闪过,花浔回过神,轻轻推开了窗子。   在云雾遮蔽的夜色中,一个散发着光芒的雪白身影分外夺目。   神无需睡眠,往日总会独自在白雾崖漫步的神君,此刻只静静伫立在她窗外的不远处,停滞不前。   不似曾经那般,孤寂地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如今更像是在……守着什么。   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神君抬眸,朝她望了过来。   二人的目光隔着有金光闪烁的夜色遥遥碰撞。   花浔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点点金色荧光突然涌现,托住她的身形,带着她从窗子飞出,稳稳落在神君面前。   “睡不着?”神君垂首看着她,唇角弯起笑。   花浔看了眼脚下散去的荧光,摇摇头:“睡醒了。”   “神君呢?您怎么会在这儿?”   “吾在想,”神君微笑着,凝望她的眼睛,“阿浔归来,究竟是真,还是一场幻梦。”   花浔微怔,只觉得再相逢后的神君,比之前更容易令人误解其意。   “神君也会做梦吗?”花浔故作玩笑道。   神君想起什么,颔首笑应:“吾做过梦。”   花浔一愣。   神君的目光微垂,落在她的唇瓣,轻轻抬手。   刹那间,风中飘动的花瓣如被召唤一般,在神君的掌心旋转飞舞,一根墨色树枝凭空出现,在神力的打磨下,渐渐凝成一朵精致的桃花簪。   花浔不解地看着。   下瞬,发间一动,神君拿着桃花簪,轻轻簪入她的发间。   带着淡淡清香的怀抱轻轻将她半裹住,衣袍翻飞间,偶尔碰触到她的裙摆。   花浔茫然地眨了下眼,直到神君离去,她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抬手摸向桃花簪。   “戴着……”神君突然做声,随即轻了下来,如低叹,“不可吗?”   花浔微顿,缓缓将手收了回来。   神君替她将发簪扶了扶,笑了:“阿浔很好看。”   花浔心口一跳,她发觉自己越发看不懂神君了。   却在此时,神君似察觉到什么,徐徐转眸,朝远处笼罩在白雾崖上的结界望去。   花浔疑惑地随之看去。   只见结界闪烁了下,一道火红身影穿过云雾,降落在不远处:“我于仙门见神域有所波动,恐神君安危有虞,特来…………”   萧云溪的声音在看见神君对面的女子时停住,沉默下来。   因仙门欺瞒神明,白雾崖陷入永夜,仙族亦被断绝神泽,直到昨日傍晚,有仙人曾见白雾崖上隐有光芒闪烁。   他听闻后,特地来察看一番。   却未曾想,会看见那个消失不见的少女。   甚至……方才他好似看见,神君在帮她戴发簪。   而她发间的桃花簪上,正弥漫着淡淡的神力。   花浔亦觉得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扯唇笑了笑,再一言不发。   “你可告知三尊,吾已出关。”神音中夹带几分神威,突然响起。   萧云溪猛然回神:“神君既已出关,云溪便放心了。”   他又安静片刻,朝花浔远远望去一眼,方才抿了抿薄唇,光遁离去。   花浔看着如火的身影消失在结界外:“神君是在生仙族的气吗?”   问完她才想起,神君不会生气,正要换个问法,却听神君轻声道:“吾亦在气自己之过错。”   花浔惊讶地抬起头。   神君正凝望着她,眸光流转,乌黑的发丝于云雾间轻轻浮荡着。   花浔原本想要说的话,停在了嘴边。   她在神君的双眸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神君正在专注地、深邃地注视她。   在这样的目光下,花浔几乎立刻转过身去,轻轻吐出一口气,干笑一声道:“我好像来了睡意,便先回房了。”   不等神君应声,花浔便一溜烟消失在宫殿大开的窗子后,关上阑窗。   隔着刻有法阵的窗子,花浔仍能感觉到有目光朝自己望来。   她在窗边站了会儿,最终蒙头倒在了玉榻上。   她这是怎么了?   为何总屡屡产生神君在亲近她的念头?   难道是那个“春梦”作祟?   花浔烦躁地翻了个身,翠色的荷包映入眼帘。   花浔眨眨眼,想起荷包中的魂珠,思绪渐渐冷静。   回到白雾崖时,她一直处在不知该如何与神君相处的状态中。   这种迷茫令她不自在。   她本是既来之则安之的乐天性子,踟蹰不安并非她的本性。   既然选择回来,何必再为难自己?   不若还像以前一样吧。   打定主意,花浔心中渐渐放松下来,这次竟顺利进入梦乡。   *   殿外。   神君九倾仍静立在原地,望着静谧美好的夜景,听着房中均匀的吐息。   休眠了大半年的流火正追逐着一片飞舞的桃花瓣,玩得不亦乐乎。   神君回过神来,声如呢喃:“吾方才,似是吓到她了。”   流火只听见神君在说话,为难地想了想,舍弃了花瓣,仰头困惑地看他。   神君垂眸看它:“往后,不可再如今日一般。” 第60章 邀约   许是昨日想通了心事, 花浔一早醒来只觉神清气爽,脚步也轻盈了许多。   流火今日竟没睡懒觉,花浔才走出殿门, 便见它张开翅膀朝自己飞来,边飞边围着她“喈喈”鸣叫,时不时蹭着她的衣袖   花浔不明所以, 从荷包中取出自己在人界时新发现的栗蓉糕递给它。   流火眼睛一亮, 二话不说吞吃下去, 吃完继续叫着,绕到她身后, 用脑袋不断推着她朝神殿方向拱去。   花浔无奈地随着流火的力道前行,待靠近神殿时,脚步不由一顿。   遍是仙气与花香的白雾崖,竟飘着一缕属于人间烟火的饭香。   花浔循着香气朝前走,一直走到神殿前。   神君未曾坐在仙幔后静观苍生, 反而手中托着一盘青笋, 安静地自殿中走出,将其放在不远处桃树下的玉桌上。   桌上另有两碗清粥,被无形的结界笼罩着,仍冒着温热的白烟。   “醒了?”神君温和的声音响起。   花浔回过神来,讷讷应了一声:“这些是……”   神君微笑地将结界撤去,头顶漂浮的花瓣也识相地远离了桌面,他看着少女定在不远处, 情不自禁地牵起她的手,将她引到桌前。   “吾备了饭食,阿浔可要用?”   已经被拉到桌旁的阿浔眨了眨眼,不敢置信道:“这是您做的?”   神君颔首。   “您亲自下厨?”   神君仍笑着顿首。   花浔诧异地扫过饭食, 一时难以想象,神君这样不染凡尘的神明,是怎么在灶台前熬粥的。   “以无根神火熬制的。”似是看出她的困惑,神君解答道。   花浔默了默,不愧是神君。   她抿了抿唇,坐了下来。   迎着神君的目光,花浔安静地喝了一口粥。   粥很清香,还夹杂着精纯的灵气,入腹后丹田泛起前所未有的舒适暖意。   花浔眼睛微亮,惊喜地抬起头,一眼便迎上神君专注的视线。   那一瞬间,她莫名觉得,他的目光中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很好喝。”花浔试探着道。   神君闻言,眉眼徐徐舒展开来,旋即发现了什么,自然地抬起手,以食指蹭去她上唇沾染的一点濡湿。   花浔感受着唇瓣上的温凉触感,呼吸一紧。   流火扑腾着飞了过来,对神君叫了两声。   微笑的神君安抚地拍了下它的额头,流火渐渐安静下来。   花浔默默看着神君的动作,又看向流火的头,心不在焉地继续喝粥,心中却忍不住暗中猜测:神君莫不是将自己当成另一个流火了?   用完早食已过去半个时辰,神君主动询问阿浔可要继续修炼。   阿浔想了想,左右在白雾崖也无事可做,便应了下来。   直到如往日般,与神君面对面坐在书案的两侧,花浔猛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   一滴血,一滴泪,一滴涎。   可这三样,似乎每一样都与神君全然不相干。   天罚之时,神君的身躯被天火灼烧数日,都未曾流一滴血,更未落一滴泪,还有涎液……   花浔的目光从眼前的法诀上离开,偷偷瞧向神君的唇。   神君的唇是浅浅的淡绯色,带着玉石般的冷润感,不似沾染了俗世烟火,反倒像浸过仙露的花瓣,静静闭合着,透着一种神性的克制与禁欲。   花浔耳根一热,随即挫败地垂下眼帘,轻叹一声。   这样的神君,碰一下都令人觉得是亵渎,如何能取来?   “嗯?”似是察觉到她的走神,神君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她身上。   花浔飞快反应过来,无意识露出一抹笑,迟疑片刻试探着问道:“神君会流血吗?”   神君似是不解她为何这般问,却仍柔声回答了她:“会。”   说完又觉得这回答太过冷淡,补充道:“世间鲜少有力量能穿透神光,是以,吾鲜少流血。”   花浔望向神君四周流转的护体神光,眸光不觉黯然。   “为何如此问?”神君见少女眉眼暗淡,出声反问。   花浔心中一乱,胡乱编了个理由道:“只是……好奇神君的血和常人有何不同,随口问了……”   越说,她越是心虚,声音也随之变小,默默低下头。   一只修长如玉石的手伸到她的面前,瓷白的食指被神力划开了一道指节长短的口子,鲜红的血珠渗透而出,其中夹杂着几缕金色的神光。   血未曾滴落,反而凝结成一团嫣红的水珠,徐徐漂浮在半空。   花浔猛然抬起头。   神君含笑问她:“可看出分别?”   花浔一呆,下意识地托住了神君的手指,想要以灵力将伤口恢复。   可幽蓝的光芒拂过手指,于事无补。   神君则望着她轻握着自己的手,感受着手背的柔软触感,胸口生出一股陌生的情愫。   那情愫如一缕丝线,带着几分贪婪的缠绕,引得他身躯微微绷紧,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怎么会不管用?”花浔着急地问。   神君望着她焦灼的神情,另一只手拂过指尖,伤口立时消失。   花浔望着恢复如初的手指,拿在手里上下翻看,确认完好后才松手,语气中不自觉添了几分责备:“就算我想看神君的血,您也不该划这么大的口子啊。”   神君新奇地看着少女的神情,明明是不悦的语气,他心中却泛起莫名的愉悦。   “阿浔说得对,”他噙着笑顿首,又缓声问了一遍,“吾的血与旁人,可有分别?”   花浔将血珠小心翼翼地接在掌心:“神君的血没有血腥味,很香。”   就像冰冻的雪莲香气。   神君轻轻笑着,望着她珍惜的动作,突然开口道:“那个故事已经终结。”   花浔不解地抬头:“什么?”   神君挥袖,留影镜现身在书案上,金光闪烁过后,上方的画面停留在说书人手拿醒木拍桌上。   花浔反应过来,神君说的是之前与他一起听的那出说书。   她正要点头,却想到什么,遗憾道:“我今日还未曾修炼,若听故事,怕是看不完这本心经了。”   神君垂眸,眉心轻蹙:“那便明日再修。”   花浔微愣,突然觉得此时的神君像极了孤寡寂寞的老者,一朝有人陪伴,便恨不得将新奇事都做个遍。   却又像纯粹又幼稚的少年,因为被回绝,任性地要人将手边事推迟。   花浔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清咳一声道:“明日再看也不晚,反正时日还长呢。”   神君低垂的眸子微顿,不知是哪句话取悦了他,眉眼骤然柔缓,温和地说:“也是。”   时日还长。   花浔不得不承认,神域是举世无双的修炼宝地。   在白雾崖一日的修炼增益,竟与人族二百余日的修炼相差无几。   花浔在神殿中一直修到入夜,才与神君道别。   躺在柔软的仙光绸上,花浔忍不住取出被灵力包裹的血珠。   她从未想过,这第一样东西竟来得如此轻易。   想到神君毫无迟疑地划破手指,将血珠递到她眼前,只为让她看看与常人的血有何分别,花浔忍不住恹恹长叹一声。   神君为何要这么好呢?   可心底深处,又忍不住生出一丝自豪。   ——她喜欢的,本就是这样完美的神明。   花浔将血珠收起,翻了个身,面对着窗子发呆。   忽而一只手指大小的纸鹤穿过窗缝,飞到她的眼前,绕着她的头顶盘旋了几圈。   花浔迟疑了下,抬手,纸鹤乖巧地停靠在她的掌心。   指尖刚触及,纸鹤便化作一团火红的文字悬浮在半空:   明日巳时,我在桃林等你。   落款只有一个“萧”字。   萧云溪要见她做什么?   还特意选在人迹罕至的桃林中。   花浔眉头轻蹙,脑海立刻浮现一个念头:他见她重回神域,心中不悦,想再次将她从神君身边驱离。   花浔抿唇,不愿搭理他莫名的“邀约”,正要将纸鹤摧毁,未曾想又一枚纸鹤飞来:   有重要的事同你说,不许告知第三人。   花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得不说,“重要的事”四字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若只是想要她离开神域,着实算不上多“重要”。   难道过去二百余日,还有其他她不知道的事?   可她仔细想来,亦不记得自己与萧云溪之间还有何未解之事。   花浔将纸鹤收起,暗忖着与其在这里好奇,不若前去瞧一瞧。   明日一早同神君说一声,再去桃林便是。   花浔暗想着,渐渐入眠。   *   翌日,花浔早早起床便去见了神君。   思及萧云溪“不许告知第三人”的叮嘱,她只委婉地说自己有事要去桃林一趟,很快便回来。   彼时,神殿中央的仙幔少见地敞开着,神君正坐在书案后,留影镜安静地放置在他的手边。   闻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颔首应允下来。   花浔松了一口气,笑盈盈道了句“多谢神君”后,方才有一瞬,她还以为神君不会答应呢。   与神君道别后,花浔便径自飞离白雾崖,朝桃林飞去。   九倾仍坐在原处,看着穿着碧色襦裙的少女化作光芒消失在殿外,垂眸望向一旁的留影镜,神色平静。   唯有白雾崖上流转的云雾与纷飞的花瓣,短暂地停滞了一息。   流火不解地望着花浔离去的背影,一抬头看见神君自殿中缓步走出,飞上前去,困惑地叫了两声。   神君微笑地说:“有人想见她。”   “吾去接她。” 第61章 谶言   花浔抵达桃林时, 还没到巳时,萧云溪也还未到来。   花浔一人在桃林无聊,索性欣赏起四周的景色, 随后目光便被一株雪白的桃树吸引。   林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株长着白色花瓣的桃树,花心是淡淡的洒金色,于薄雾中轻轻摇摆。   花浔看着心中欢喜, 眼见其中一根树枝尾端折断, 飞身上前, 小心地将其摘下,放进荷包中。   才放好, 便听见树下传来一声:“你在做什么?”   花浔朝树下望去,一袭鲜红袍服的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下方,仰着头,眉眼微扬,透着股俊美桀骜, 马尾朝后坠着, 张扬又招摇。   除却前几日那短暂一面,这还是花浔离开仙族后,第一次与萧云溪碰面。   她想了想,主动打了招呼:“云溪仙君。”   萧云溪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桃木枝上:“又要移去白雾崖?”   花浔点头,大方承认:“是啊。”   萧云溪闻言薄唇紧抿,沉默半晌:“不是已经离开了, 为何还要回来?”   花浔闻言,满脸写着“果然如此”:“我又回来了,云溪仙君很失望吧?”   “我……”萧云溪动了动唇,正要言语, 却在抬头撞进少女眸子的瞬间,余下的话不由停了。   她要嫁给百里笙那日,他未曾出现,只身守在神树建木旁,以防魔族偷袭。   听见百鸟齐鸣的声音时,他走神了,很莫名地,他竟回忆起当初花浔背着他逃命时的画面。   后来,他听说那只本该和百里笙成亲的乌妖逃离了仙界,不知所踪。   那一瞬,他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空荡荡的,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直到前日,在白雾崖上再次见到她,顷刻间涌现的震惊与喜悦,令他明白了些什么。   “云溪仙君……”花浔不解地看着沉默不语的萧云溪,正要跳下桃枝。   “你别下来!”萧云溪突然开口。   花浔一怔,却也未曾强行从树枝上跳下,不解地问:“你来找我,究竟有什么重要的事?”   不等萧云溪应,她又补充道:“若是想让我搬离白雾崖,那你亲自去同神君说。”   “我何时……”萧云溪下意识反驳,却想到自己过去的所言所行,理亏地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道,“抱歉。”   花浔震惊得瞳仁微张,不敢置信道:“你在同我道歉?”   这人真的是萧云溪?   萧云溪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低声道:“过往,我对你态度不好,还屡次想将你驱赶出仙门,确是我的不对。”   花浔简直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所以,云溪仙君所说的‘重要的事’,其实是当面对我道歉?”   难怪他说“不许告知第三人”,毕竟以他的骄傲,怎么可能让旁人知晓他堂堂一仙君,对她一个妖族道歉。   萧云溪垂下眼帘:“……不是。”   花浔茫然地眨了眨眼:“你还有其他重要的事?”   萧云溪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睫毛紧张地轻颤了下,昳丽的面庞此刻也染上了霞色,死死抿着唇,良久唇瓣轻动,小声说了什么。   少年微垂着头,花浔又站在一人高的树枝上,完全听不清他的话,反问:“你说什么?”   萧云溪猛地抬起头:“我……”刚说出一个字,望见在桃花间俏丽的面颊时,再次停了下来。   花浔这次不耐起来:“你到底说不……”   “我喜欢你。”萧云溪忽而开口,眼神认真得吓人。   四周幽幽浮动的桃林倏地静止下来,极快恢复如常。   花浔被惊得脚下一滑,直直摔了下去。   萧云溪忙上前,扶住了她的手臂,看着她头顶散乱的发带,指尖动了动。   却在瞥见花浔明显被惊吓到呆怔的神情,脸色一黑:“本仙君的话就这么吓人?”   “确是吓人,”花浔坦诚地点头,“我方才未曾幻听吧,你说,你喜欢……”她指了指自己。   “……是。”萧云溪点头。   “为什么?”花浔不解地问。   在他说“喜欢”之前,甚至她今日来赴约时,她都以为他是讨厌她的。   “我怎么会知道?”萧云溪恼羞成怒,“我若是知道,便不会……”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后闷声道,“反正本仙君已说完事了,先走了。”   “萧云溪!”花浔叫住了正欲化光离去的少年。   萧云溪脚步一顿,片刻后转过身去。   少女站在他的身后,神色不见往日与他争执时的对峙与敷衍,反而格外认真。   她轻抿着红唇,好一会儿轻吸一口气,抬起头来:“萧云溪,我很感谢你喜欢我。”   萧云溪微顿,低垂着眉眼,没好气道:“接下去是不是要说‘可是’了?”   花浔默了默:“然而,你清楚的,我早已有心仪之人。”   徐徐涌动的清风突兀地停了下来,此间仿佛安静得连呼吸都震耳欲聋。   萧云溪看着形容严肃的少女。   是啊,他早就知道,她心中已有了高高在上的神明。   在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思时,他就已经知道注定得不到了。   “为何对我说这些?”萧云溪低声问。   她方才放任他离去就好了。   花浔安静片刻:“因为你说,‘喜欢我’是很重要的事,所以,我也会很重要地对待。”   “我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滋味,萧云溪,也知道,不喜欢就应该认真地拒绝。”   萧云溪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良久笑了起来:“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了。”   “你这只乌鸦,又呆又死心眼,怎会看到本仙君的好。”   花浔望着他泛红的眼圈,难得没有反驳,只轻轻“嗯”了一声。   萧云溪长睫微动,轻声补充道:“也没那么呆。”   花浔轻抿着唇,没有说话。   萧云溪也渐渐静默:“……我先走了。”   花浔点点头:“好。”   萧云溪停顿几息后,便要飞身离去,却在离开的瞬间,转过身来看着她。   “怎么了?”花浔疑惑。   萧云溪大步走到她面前,轻轻呼出一口气,第一次顺应自己的本心,伸出手将她方才因从树上摔下而散乱的发带理顺,动作轻柔。   花浔微怔。   “发带乱了,”柔软的发带从指尖脱落,萧云溪怔忡地看了眼空荡的掌心,扯起唇角,“走了。”语罢化作一团火光离去。   花浔仍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火红的身影不见踪影,良久默默叹了口气,转身就要飞回白雾崖。   而后,她停在了原地。   神君不知何时离开了白雾崖,正静立在不远处,周身仿佛凝结了时光,泛着圣洁的光泽。   无暇的容颜上笑意浅淡,正安静地凝望着她。   花浔心中莫名一慌。   神君何时来的?他方才看到、听见了多少?   诸多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花浔呆呆地问:“神君是有事要出门吗?”   “并无,”神君微笑着否认,目光掠过她随风拂动的发带,走上前,牵起她的手,“吾来接你回去。”   花浔看着神君自然拉过她手的动作,微怔了下,听清他的话后,更是诧异。   她才出来不到一个时辰……   “我很快就回了,神君不用特地来接我。”说着,花浔只觉得被神君拉住的手酥酥麻麻的,心也随之轻颤,无意中挣扎了下。   神君的手却纹丝不动地牵着她,笑意不减:“无碍。”   话落的瞬间,他的周身弥漫着金色的星光,二人一齐消失在原地。   花浔再睁开眼,自己已经回到了白雾崖。   神君正拉着她的手朝宫殿走去。   花浔看着神君的侧颜,他明明仍在笑着,她却莫名觉得神君好似在……不悦?   花浔仔细思索方才的事:“神君您刚刚……都听见了吗?”   神君温和地应:“嗯。”   花浔心底“咯噔”一声:“从头到尾,都听见了?”   “嗯。”   花浔不自在地打着哈哈:“我也没想到,云溪仙君竟会说‘喜欢我’,简直莫名其妙……”   “并不莫名,”神君含笑道,“阿浔惹人欢喜,云溪此言实属平常。”   花浔心口快速跳动了几下,扭头疑惑地看着神君:“神君,您怎么了?”   “嗯?”神君柔缓平和地说,“吾无碍。”   “那您……”花浔还要说些什么,但见神君平静到不起波澜的神情,闷声应了一声,“哦。”   神君转头看她:“昨日说今日继续听故事,可要继续?”   花浔初次回绝人的心意,此刻心中正乱着,刚要推迟,却在看见神君的神情时默默改变了心意,点了点头。   ——她竟在神君的目光中,看到了几分暗藏的期盼。   神君温柔笑着,与她一同步入神殿。   仍旧是仙幔后的高台,留影镜早已悬浮于半空,花浔坐在神君身侧,看着镜中渐渐显露说书人的身影。   可她的思绪却如何也难以平静。   神君这是何意?   以本体离开神域,只为了接她回来?   且听他所说,应当是她离开后,神君便跟上前的。   神君为何这么做?   神君听见她的那句“已有心仪之人”,可会生疑?   还有那个萧云溪竟会喜欢她……   说书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花浔猛然从胡思乱想中抽离,看了看留影镜,书还未讲完,说书人正拿着折扇比划着。   她不解地仰起头:“神君?”   神君迎着她的视线:“阿浔今日若无心思,便改日再看吧。”   花浔眼含愧色:“抱歉,神君,我方才走神了……”   神君浅笑着摇摇头。   花浔这会儿的确没心思听书,又对神君道了谢后,见神君果真温柔如常,这才跃下高台,走出神殿,朝不远处的桃林走去。   九倾坐在莲台上,隔着神光涌动的仙幔,望向已走到桃树下玉桌旁的少女。   她正在烦扰着什么,闷闷地长叹一声,便趴在了玉桌上。   微风吹拂着少女的乌发,碧色襦裙的裙摆与翠色的发带随风扬起。   神浩如烟海的目光被困于一隅,落在那渺小的发带上。   微风骤盛,将轻盈的发带吹散,脱离了她的发间……   殿外。   “诶!”花浔感受着头发一松,下意识地直起身。   一转头,她便望见自己的发带被风吹向远处,幸而被一根桃枝拦住了去路,此刻正松垮垮挂在上面。   花浔忙追上前去,跃上树枝将发带摘下,索性靠着枝丫缠起微乱的发髻。   可发髻太过松散,花浔如何都难以固定,越是心急,头发便越是散乱。   她正烦闷时,正梳理长发的手突然撞到了一只温凉的大手。   花浔惊了一跳,侧头望去。   方才还在神殿中的神君,不知何时出现在树枝下。   那只修长如玉的手取代了她的手,穿插进她的发间,耐心且平和地为她梳理起长发来。   花浔怔住,久久未能回神,许久才反应过来,忙道:“我自己来就好,不劳烦……”   “旁人可以为阿浔整理发带,”神君声如轻叹,“吾不可吗?”   花浔闻言,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只得僵硬地坐在树枝上,任由神君为她整理着发髻。   密密麻麻属于神君的气息,将她彻底地包裹在其中。   不知多久,完好的花苞髻栩栩如生地出现在她的发间,发带也被神君细心地拂至身前。   可发间的那只手却未曾离去,反而在轻轻摩挲着那根发带,指尖偶尔擦过她的后颈。   花浔的睫毛轻轻抖了几下,扯出一抹笑:“神君,已经整理好了吧?”   “未曾。”神君轻声道。   花浔疑惑地低头,神君原本摩挲发带的手随之落在她后颈的肌肤上。   柔软而微凉的触感,令二人都愣住。   花浔的身躯一颤,忙要朝一旁避开,那只手无形却不可挣脱地按在她的后颈,制止了她的逃离。   花浔的动作僵住,嗓音紧绷:“神君……”   神君正抬眸看着她,眸光如揉碎在清泉中的金箔,专注地凝望着她:“阿浔不久前所说的心仪之人,”他柔声问,“是何人?”   花浔的双眸猛然睁大,紧闭唇瓣,唯恐自己在诱惑之下无意识地吐露心声。   “不愿说吗?”神君呢喃。   抵在少女后颈的手微微用力。   花浔顺着那股力道低下头,站在树枝下的神君抬头,认真地注视着她,而后缓缓上前,唇轻柔地吻上少女的唇瓣。   碰触的一瞬间,九倾想到了曾在入定时做过的那场短暂的梦。   原来,那不是蛊术。   而是谶言。 第62章 亲吻   仙雾缥缈的云崖如薄纱, 轻轻笼罩着桃树下的男女。   纷飞的桃花瓣骤然停在半空,将天地间的一切喧嚣尽数隔绝。   枝上,将开未开的花苞竟在瞬间齐齐舒展绽放。   神君的瞳色渐渐变得深邃, 唇瓣轻柔地碰触间,带着温玉般的细腻。   花浔屏住了呼吸,双眸盛满了震惊与羞赧。   唇上的冷润触感, 如同初雪落在花瓣上, 温柔得令人想要落泪。   花浔的耳根渐渐变得灼热, 后颈的掌心轻扣着她,令她难以逃离, 卷睫不安地颤了颤。   神君……在吻她。   当这个念头变得清晰,红晕瞬间爬满她的面颊。   她本以为,无欲无求、无悲无喜的神君,应当不会知晓亲吻的。   可唇上清楚的感触如此清晰。   神君的吻都是温和而神性的,轻轻地碰触、辗转, 搅乱着她的气息, 令她的呼吸间掺杂了他的清香。   却比平时要更强势,扣着她后颈的大手纹丝不动。   花浔的脑海一片朦胧,昏昏沉沉之间,神君松开了手,离开了她的唇。   那双宽和清敛的双眸,染上了一丝不同的幽暗。   停滞的花瓣渐渐恢复如常,悠悠浮荡。   花浔仍坐在树枝上, 呼吸急促地看着仍站在她身前的神,许久,才干巴巴地说:“神君刚刚……吻我……”   神君将她的微乱的发髻整理利落,指尖蹭去她唇瓣上的一点光亮, 坦诚地应:“嗯。”   花浔仍觉得不敢置信,又安静片刻,听见后殿传来流火玩耍时的叫声,回过神来,小心轻问:“神君……是把我当成流火了吗?”   就像她也会亲近那些毛茸茸的妖族一般。   神君眉心浅蹙:“吾不会吻流火。”   “那您……”花浔心口一提,紧张地看他,“为何吻我?”   神君认真思索过后道:“吾想吻阿浔。”   他沉默了几息,微笑着和缓道:“吾爱阿浔。”   花浔错愕地睁大了双眼。   从方才神君为她整理发髻开始,她便觉得像是在做梦一般,如今听见这一声“爱”,好似到达了美梦的巅峰。   神君是感化而生的上古神明,是清心寡欲的神。   她甚至已经接受,神君不懂男女之情了。   “您真的知道您在做什么吗?”花浔迟疑地问,旋即想起什么,又道,“您说……爱我,是爱情的那种爱吗?”   还是,对万物众生一视同仁的、属于神的爱?   后半句花浔没有勇气问出口。   爱情。   九倾的双眸陷入短暂的迷茫,他坦诚着自己的无知:“吾不知。”   他不知自己对阿浔是否便是世人所歌颂、谩骂、向往、唾弃的爱情。   但他想,从此刻始,他有千万年,去学习,感受。   “吾在意阿浔。”神君这样道。   花浔心中虽有淡淡的失落,但听见神君坦言道出的在意,又不免被宽慰到。   这样便很好了。   “我也很在意神君。”花浔说。   神君笑了:“吾知。”   可他仍因她亲口说出这句话而欢愉。   这真是一种很奇怪的情绪。   花浔定定看着神君的笑,心跳快了几分,悄悄移开了视线:“我……先回房了。”   这次神君没有阻拦,花浔跳下树枝便飞快跑回了后殿。   玩累的流火趴在玉榻上眯着眼睛小憩,听见脚步声后,朝花浔叫了一声算作打招呼。   花浔头也不回地钻进自己的房间,往床榻上一躺,抓过仙光绸,将自己蒙得严严实实。   可神君的清香气息却好像仍萦绕在她的唇齿间,清幽诱人。   花浔忍不住伸手轻轻触碰着自己的唇瓣,回忆起刚刚那个吻,心跳如雷。   下瞬,她突然想起什么,掀开仙光绸坐起身。   她好像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   方才,本该是她取神君涎液的千载良机!   可她偏偏在紧张与震惊中,将这一点完全抛之脑后。   难道还要再来一次?   想到那个画面,花浔再一次面红耳热。   可又想起什么,花浔脸上的红晕渐渐消退,再次倒回床上,忍不住轻叹一口气。   神君不会撒谎,说不知是不是爱情,便是真的不知。   神不染凡尘,可人却是贪婪的。   比如她。   前刻还在告诉自己“知足了,这样已经很好了”,可回过神来,便想要更多。   “喈。”一声短促又疑惑的叫声从门口传来。   花浔微微起身朝房门望去。   流火正探着脖子朝里面望,见她醒着,欢快地飞了进来,直接飞到她的床上。   “流火,你有事吗?”花浔闷闷地坐起身。   流火睁着滴溜溜的眼珠看着她,片刻后喉咙里“咕噜咕噜”叫了几声,像极了一些妖族反刍时的动静。   “流火,不许吐我床……”上。   花浔的话还未说完,流火口中吐出一枚晶莹剔透的晶体。   那晶体澄澈透亮,不含半分杂质,泛着细碎的银芒,如昆仑雪巅万年不化的冰晶,清冷圣洁,完美无瑕。   “这是何物?”花浔不解地问,捻了个清洁诀,将晶体拿在掌心。   流火张开尖喙,啄了啄她的手。   花浔诧异地看了它一眼,尝试着将法力注入晶体,刹那间她的识海飞快倒退,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广袤无垠的世界。   神君孤身一神在白雾崖走着,未曾用神力,一步一步往前迈。   她竟看见了神君浩瀚如天地的识海,可识海中竟……塞满了她。   各种各样的她。   移栽桃枝满手泥的她,想要偷亲神君的她,为神君献花的她,胆大地坐在莲台上的她……   最终,定格在她穿着嫁衣的画面。   花浔认出了记忆对应的时日——是她离开仙族的那日。   神君回到了仙幔后,端坐于莲台。   平静,冷寂。   毫无波澜。   却在垂眸的瞬间,左眼一滴泪滑落。   “阿浔。”他唤的是她的名字。   随即,白雾崖陷入永夜。   花浔的意识猛然抽离,怔怔地看向手中的晶体。   “这是神君的泪……”她低声呢喃。   为她流的泪。   因为她在这滴泪晶中,只看到了她一人。   满满当当的她。   她离开的那日,神君落泪了吗?   “喈。”流火小声叫了一声。   花浔看向流火,鼻子忽然一酸,抱住了流火的脑袋,将快要流出来的泪珠蹭到它的羽毛上。   流火挣扎了下,却在听见一声轻吸鼻子的哽咽声时停了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奈地趴在床上,任由她抱着。   不知过了多久,花浔闷闷地声音响起:“流火,你活了两千多年了吧?”   流火应了一声。   “你跟在神君身边这么久,可见过神君为旁人流泪?”花浔又问。   流火摇摇头。   花浔渐渐安静,许久,声音如同自言自语:“所以,神君只为我落泪过……”   眼眶又热了。   花浔埋下头就要将眼眶蹭向流火的羽毛,却未能成功。   一缕金色的神光隔开了流火,将它拉到一旁。   花浔的怀中一空,不由抬起头来。   神君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正站在她的床榻旁,玉白的手拂过她的眼睫,也蹭去了那滴水珠。   “您怎么来了?”花浔呆呆地问。   神君微微笑着:“吾在想,流火的原形修为已难有寸进,当再进一步修成人形了。”   被拉到床下的流火不解地眨了眨眼,看了看花浔,又看向神君。   花浔想到流火修成人形,不光修为能继续精进,自己也有个说话玩乐的伙伴,点点头:“是哦。”   神君顿首:“往后,流火便在殿中好生修炼,阿浔先搬去神殿吧。”   啊?   花浔错愕地抬头。   流火也茫然地叫了一声。   神君拉起花浔的手,与她一同朝外走去。   直到花浔将要踏入神殿的大门,才终于反应过来:“神君,我搬来这里,不合适吧?”   “嗯?”神君不解,拉着她便走了进去。   花浔张了张嘴,最终默默闭上了。   神君的宫殿更为巍峨,足有三层,每层皆有三丈高。   花浔对殿中陈设早已熟悉,但深夜来此的次数却屈指可数:“神君,我住在哪儿?莲台旁边吗?”   “也可。”神君颔首。   花浔心口一跳,耳热面红,忙道:“我开玩笑的。”   她知道二三层还有空房,神君曾对她提及过,只是万年来从无人居住罢了。   神君含笑,眼中多了一丝玩笑成功后的促狭:“嗯。”   花浔指了指上方:“那我先……”   “阿浔陪吾待一会儿吧。”神君罕见地打断了她。   花浔愣了愣,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多时,神君再次坐在了莲台上,花浔则裹着仙光绸,舒舒服服地靠在莲台旁。   神君的周身很快神光弥漫,若隐若现。   花浔知道,神君又在应众生祈愿了。   她仰着头,仔细望着身侧的神明。   他会落泪,会亲吻,会生气,也会在意……   这是神给她的偏爱。   这一瞬,花浔好像懂了。   神君其实也像众生一般,他并不喜欢孤寂。   可既然不喜欢,那过去的千万年,他是如何熬过来的呢?   花浔心中不由一阵酸涩,轻轻靠在神君的膝上,安安静静地陪伴着。   察觉到膝上的暖意,九倾睁开双眸,看着依靠着自己的少女。   良久,他抬起手,掌心落在少女的乌发上。   识海中那永恒的痛楚,仿佛也随之淡去。   *   自从流火被迫修炼,便每三日方能出去玩耍游乐一次。   花浔也搬到了神殿中,大多数时日,她都在莲台旁陪伴着神君。   偶尔也会因发愁还差一滴涎液一事,搬到三层自己的房中,兀自唉声叹气想法子。   可每当此时,一旦花浔入睡,总能在梦中看见神君的一缕神念悄无声息地站在她的面前,噙着笑孤零零地望着她。   明明不曾说话,却令人心疼。   第二日,花浔便默默回到了莲台旁。   花浔也曾想过,不如像神君上次那样,直接吻上去,将涎液取来再说。   可心中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   看着神君端坐莲台的高高在上的神性姿容,她过于靠近那张脸一点,都觉得是在亵渎神明。   也正因如此,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神君也是,好似那日的亲吻不曾发生过一般,待她依旧如同往日般。   ——除了崖边漫步时,他会刻意地等她,然后故作无事地牵着她的手;   夜深陪伴时,她偶尔故意离神君远远的,他便会以神力将她送到身侧,轻轻摩挲她的发;   她无趣时,他会让留影镜显现出更多更有趣的画面……   甚至……   每次流火能外出玩耍,神君也总会带上她一同外出游赏。   有时去神域之上的云海飞瀑,看浪花卷着神光;   有时去飞瀑下方的嶙峋石林,听石间灵泉叮咚;   有时去星河之畔,看虹光诞生时的绚烂……   花浔怀疑神君是担心她待在白雾崖会无聊。   只因有次她在神殿中修炼时,因早早完成了任务,趴在桌上顺口说了句“好无趣”后,神君当晚突然在梦中问她:“阿浔可是觉得吾……无趣?”   彼时花浔早已忘记白日说的话,忙摇摇头否认。   可神君那一整夜,便安静地待在她的梦中,沉默不语。   如是,一直到月余后的七夕。   神君带着花浔去往了九天银河。   花浔初次离星辰如此近,望着如棋子般罗布的璀璨星子,一时难掩兴奋。   直到子夜将近,神君拂开云雾,一道清辉铺就的星桥渐渐蔓延开来。   星河悬于天幕,或明或暗,似碎钻洒落,偶尔有星子拖着细碎的光尾划过,坠落时溅起层层星芒。   花浔望着这美妙的景象,又看向安静伫立在她身边的神君,突然想起人族时的一个约定俗成的祈愿:“神君。”   神君望向她。   花浔道:“人族流传,在七夕子夜的星辰下许愿并亲吻,便能永远不分离。”   神君笑着应:“此种心愿本就是人族杜撰,且并无亲吻这般习俗。”   亲吻本就是花浔胡诌的,她清咳一声又问:“神君不信吗?”   神君安静片刻:“吾不曾许愿过。”   花浔抿紧了唇,急促地呼吸两下,仰起头:“您要试试吗?”   神君不解地垂下头去。   花浔攥了攥拳,踮起脚,学着神君的样子,揽住他的后颈,生涩地吻上了那轻阖的唇。   九倾微怔。   银河的寒潮渐渐涌来,他抬手,宽袖揽住少女的腰身,将她护在神光之中,俯首轻应着。   这一瞬,他突然想许一个愿。   ——万年来第一个愿。 第63章 妒念   翌日, 桃林。   花浔盘腿坐在一块藕白石头上,望着眼前被结界包裹的三滴凝晶。   一滴泪,一滴血, 一滴涎。   已经齐全了。   花浔手中摩挲着魂珠,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涎液是昨夜壮着胆子吻上神君时得到的。   她现在还记得,当她小心翼翼地探出舌尖时, 轻轻扫过神君的唇时, 神君明显一怔。   她立刻一动不敢动, 僵硬地轻吻着神君的唇瓣。   可最终,她听见一声纵容的轻叹, 神君缓缓启唇,无声地包容了她近乎放肆的小动作。   今日一早,唯恐神君察觉端倪,花浔便以“喜爱白色桃花,想来再采几枝”为由, 独自来到桃林。   可当看着这三样物什一一摆放在眼前时, 花浔又忍不住紧张起来。   既怕法子无用,又恐中途生出变故。   纠结半晌,花浔方才小心翼翼将魂珠托举至半空,隔空摄过三滴凝晶,让它们缓缓靠近魂珠,渐渐相融。   刹那间,魂珠原本黯淡的神纹竟泛起微弱的金光, 光芒顺着纹路飞快游走,如活过来一般。   花浔心中一喜,忙催动愈发精纯的法力,将凝晶融入魂珠。   三滴凝晶如她所愿般, 慢慢与魂珠融为一体,魂珠周身的金光明亮了许多,幽幽地旋转起来。   花浔屏住呼吸,调动全身的法力,正欲调动全身法力催动秘术,魂珠却陡然变得刺眼,旋转骤然加快。   而后,轰然一声低鸣,魂珠上刺眼的白光闪过,花浔闷咳一声,法力散去。   三滴凝晶被魂珠所斥,自其中极速飞出,魂珠复又变得黯淡,从半空掉落。   花浔忙抬手接住魂珠,又将凝晶攥在掌心。   不行吗?   花浔看着灰蒙蒙的魂珠,原本满怀期待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还是说,青嫣所说的修复心魂的法子,只对人族有用,对上古神明并无作用?   花浔轻轻攥着魂珠,一时有些魂不守舍。   直到远处的白雾崖上云雾中夹杂着金光涌动,她猛然回神,而后发现竟已过去了一个时辰。   她临来时同神君说好的,最迟一个时辰便回去。   花浔将魂珠与三滴凝晶收起,御风飞往白雾崖。   才穿过涌动的云雾,便看见站在云崖边际的雪白身影,眉眼微垂,眸光轻敛,安静地沉思着什么。   察觉到她归来,方才抬眸,唇角噙起笑。   “神君,您怎么出来了?”花浔飞过去,落在神君身前。   “吾来迎你。”神君柔缓道。   花浔一顿。   这段时日的神君,莫名像极了怕寂寞的少年。   “我这不好好回来了嘛。”花浔眯着眼睛笑了笑,还原地转了个圈。   神君看着她,良久抬手拉起她的手。   花浔不解。   精纯的神力透过她的掌心,涌入她的经脉及丹田,不多时,方才消耗的法力便已恢复如初。   花浔微怔,看着这样好的神君,突然有些庆幸自己未曾将修复心魂一事告知于他。   这样,他便不会失落了。   花浔扯起唇角,笑盈盈道:“多谢神君。”   神君看了她片刻:“白桃花未曾采来?”   花浔此刻才想起白桃花一事,迎着神君的目光中不由一虚。   这一瞬她竟觉得自己很像背着丈夫偷偷看望情郎的负心人。   花浔忙挥散这些荒谬的念头,且不说神君并非她的丈夫,魂珠分明也是神君。   她只是为了复生神君的分身而已。   花浔清咳一声垂下眼帘:“我……没有找到好看的。”   神君安静片刻,温和地“嗯”了一声,牵着她便朝神殿走去。   这一整日,花浔都安安静静地陪在神君身侧,识海却忍不住一遍遍想着修复心魂的步骤。   她分明照着青嫣所说做的,为何会失败?   直到夜幕降临,花浔正靠在神君的膝头休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然坐直了身体。   花露!   她没有用花露。   当初她答应将花露给金焕,可后来未等她给他,他便离开了,花浔只好将花露留在两宜镇的家中,等着金焕自行去取。   可来白雾崖这两个月,她小院的结界始终没有人闯入的迹象。   也便是说,花露仍在她的小院中。   这样想着,花浔眸光一亮,望向神君,随后微愣。   神君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眸,正垂眸安静地望着她,迎上她的视线,温声问:“阿浔在想什么?”   花浔的心快速跳了几下,沉默几息后,仰起头道:“……我想回两宜镇看看,神君。”   神君的眸光有短暂的凝结,继而含笑道:“是吾疏忽了。”   “阿浔喜爱两宜镇,会想念也实属平常。明日吾陪阿浔一同前去如何?”   花浔原本已经牵起的唇角,在听见最后一句时猛然僵住。   “嗯?”神君反问。   花浔迟疑了会儿,轻声道:“神君不用做什么都陪我去,太麻烦您了,我自己去就好……”   神君沉默了良久:“……阿浔可是觉得吾麻烦?”   “当然不是!”花浔飞快否认,片刻后方道,“神君毕竟有您自己的事,且我不出五日便回来了。”   来回路程耽搁两日,在两宜镇待上三日便足够了。   毕竟,除了复生神君的分身外,她还想看看这些时日可有妖兽或捉妖人去镇上惊扰镇民。   神君九倾静静地望着不敢看自己的少女:“三日。”   “啊?”花浔不解。   神君抬手,一束接引仙光现身殿外:“此仙光能送阿浔直抵两宜镇,三日后归来,可好?”   最后的“可好”二字,如幽幽长叹,惹人心涩。   花浔看着神君无暇的容颜,哪里忍心回绝,飞快点点头。   神君微笑着,将留影镜递给她:“阿浔记得拿上此镜。”   花浔困惑:“拿留影镜做什么?那您呢?”   一缕神念钻入镜中,片刻后花浔竟在镜中看到了神君的姿容。   “吾亦能看见阿浔。”神君道。   如此一来,她便能时时刻刻看见神君了?   花浔惊喜地收下了留影镜。   *   花浔是在第二日晨时回的两宜镇,有接引仙光,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抵达了自己的小院。   院落仍是她离开时的样子,花草旺盛,生机勃勃,才撤去结界,便传来一阵花香。   镇子亦没有变,镇民们仍然热情,看见她回来,纷纷热情地打着招呼。   花浔询问近日可曾有妖兽惊扰镇民时,方知前几日曾有狼妖出现,被一名金姓修士消灭了。   “他可曾收银钱?”花浔半开玩笑地问。   镇民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就是那金修士成日往林中去找青嫣姑娘,还让咱们多在青嫣姑娘面前说说他的好话呢。”   青嫣?   花浔惊讶,怎么也没想到,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二人,竟在她离开后反而有了牵连。   送走了镇民,花浔习惯地取出留影镜:“您听见了吗?真没想到,金焕那个见钱眼开的,竟动了春心,喜欢上了青嫣姑娘。”   镜中的神君微微笑着:“吾听见了。”   “金焕与青嫣,确有一丝缘分。”   “您还能看姻缘吗?”花浔惊讶。   神君笑了:“那二人未来的命数,有相通之处。”   花浔了然,感叹道:“爱情真奇妙。”   跨越了物种与种族,当灵魂碰撞的那一瞬,羁绊便就此诞生。   神君听着少女歆羡的语气,神情微滞。   花浔已走进屋中,一眼便看见桌上的花露,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忙道:“神君,我之后再同您聊。”   花浔将留影镜收起,拿起花露轻嗅了嗅,再次取出魂珠与三滴凝晶。   如先前那般,花浔将凝晶融入魂珠之中,又以法力将花露覆在魂珠表面,澄净的凝露幽幽包裹着魂珠。   这一次,魂珠再未排斥凝晶,反而在花露的滋养下,凝晶骤然化作三道流光,缠绕着魂珠飞速旋转,化作一层璀璨的光晕,飞快旋转着。   魂珠上的神纹愈发深邃,迸发出比上次更为明亮的金光。   花浔心中一喜,源源不断的灵力注入魂珠。   血珠骤然碎裂,某个瞬间,她仿佛看见一道金色流光汇聚而成的虚影,在半空中勾勒出修长的轮廓。   涎液渐渐消融,鎏金的骨骼、经脉沿着轮廓飞快地滋生。   唯有泪晶所铸的澄净流光,仍在魂珠四周流转。   花浔心中微急,掌中灵力输送得愈发迅猛,直到泪晶融入魂珠,她望见那虚幻的轮廓在隐隐化形。   然而下瞬,魂珠骤然散发出刺目的光芒,转动得愈发快,不断汲取着她体内的每一丝法力。   花浔只觉自己的经脉如同连接着无穷无尽的漩涡,在贪婪地吸食着她经脉、丹田内的一切。   花浔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不知多久,白光猛然消散,一切恢复原状。   花浔脸色苍白地坐在榻上,看着一切虚影消散,连同魂珠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焦急地下榻。   眼前却猛地一黑,无意识地朝后倒去。   金色神光轻轻闪烁,一只玉白的手凭空显现,揽住了少女的腰身。   而后是神躯、四肢,面容、乌发,一一重新汇聚,如同一尊亘古不变的玉像,唯有护体神光暗淡。   他的眼神如新生儿般,迷茫地看着怀中的少女,不解地凝眉。   下瞬,他猛地抬起头,双眸紧闭。   庞杂的记忆齐齐涌现在他的识海。   万年的寂寞被清脆笑声刺破,白雾缭绕的云崖现出一抹翠色,以及……那两个吻。   “阿浔。”轻柔的声音溢出,他抱起少女,将她小心地放在榻上。   荷包中,似有什么闪烁。   他知道那是何物。   在他的记忆中,是他亲自交给阿浔的。   安静过后,他将留影镜取出,看着上方显现的熟悉的面容,镜中的人也在看着他。   良久,他缓缓抬手,隔绝了留影镜上的神念。   *   白雾崖。   九倾面无表情地坐在莲台上。   他知阿浔撒谎时,总会认真地看一眼对方,再心虚地垂下头去。   他也知,阿浔有事瞒他。   昨日迎她回来时,他曾想过探听她的心音,却终究在她笑盈盈的目光下,打消了念头。   直到此时,想起方才镜中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一切尽数大白。   她是为了复生那个被他亲手舍弃的、孱弱的分身。   即便他知她亦是为了他;即便他此刻复又共享着分身的记忆、心绪;即便他知,分身亦是他……   可是,当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着另一个自己抱着阿浔,他仍感受到一股陌生的……妒念。 第64章 分身   生机盎然的小院中, 花丛随风拂动,香气引来彩蝶翩跹起舞。   雀鸟叽叽喳喳的啼鸣清脆悦耳。   花浔是被一阵鸟啼声吵醒的,睁开眼便望见头顶熟悉的浅碧色帷幔, 一旁还悬着一串轻轻摇晃的流苏。   体内枯竭的灵力已经恢复,正在丹田与经脉间安然流转。   花浔盯着流苏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 猛然起身下榻走出门去。   晨光下, 神君立于花丛中, 雪白袍服如昆仑山巅的积雪,衣袂垂落间无半分褶皱, 周身并无护体神光。   有雀鸟与蝴蝶绕着他飞舞,他只负手而立,浅笑着欣赏。   听见脚步声,神君方才转过身来,笑了:“阿浔。”   花浔眨了眨眼, 只一眼, 她便认出这是神君的分身。   明明分身也是日日陪伴她的神君,可此刻看见分身安然无恙地站在她眼前,她仍有一种眼眶发热的感觉。   神君的目光落在她只穿了足衣的脚上,不赞同地轻蹙眉心,走上前去:“先去穿……”鞋。   话未说完,他便感觉胸口一沉。   少女飞奔过来,抱住了他的腰身, 就像曾经历练时一样的依赖。   神君顿了顿,良久,宽袖拢在她的肩头,遮挡去晨间的寒气。   “您终于恢复了, ”花浔从神君怀中仰起头来,眼圈仍泛着红,“太好了!”   “嗯,”神君含笑,“吾恢复了。”   “多谢阿浔。”   花浔用力地摇摇头,旋即想起什么:“虽然您和白雾崖的神君同感同受,但我还是去告诉神君一声,这样您的神魂便能尽快完整……”   边说着,花浔边转身就要朝屋内走。   未等走出半步,她的脚步便停住了。   神君牵住了她的手:“不必如此着急。”   花浔不解地回身:“神君?”   神君沉默片刻,笑着问:“阿浔不想与吾多待一会儿吗?”   “自然是想的,”花浔点点头,随即又道,“可您和神君……本就是一个人啊。”   神君这次没有开口,只是牵着她的手,缓步走进屋内。   花浔虽觉莫名,却仍跟在神君身后走了进去。   直到被神君按在床榻旁坐下,他拿起地上整齐的鞋履,便要握住她的脚腕,花浔才猛地反应过来,心中一惊,将脚飞快地往里一收。   “神君,我……自己来就好。”   花浔说着,便要将自己的鞋履接过来。   可神君却没有松手,他仍拿着那双坠着碧色流苏的鞋履,望着她:“久未与阿浔相与,可是与吾生疏了?”   花浔一滞,什么“久未”?   她分明昨日才和神君分开。   可望着神君温和专注的眸光,回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默默地缩回了手。   神君笑了,隔着足衣握着她的脚踝,动作轻缓地为她穿上鞋履。   他的神情平和如涓涓流泉,即便俯身垂首,也透着一种拂照众生的悲悯与圣洁感。   穿好鞋后,花浔飞快地将脚收回,踩在地上,耳根泛热:“多谢神君。”   神君笑着摇摇头,又道:“当初只带阿浔游览了仙界,阿浔可想去看看人间?”   花浔眼睛一亮:“可以吗?”随后想到什么,“神君真的不回归本体吗?若是神君知道,将您唤回……”   神君温和地解释:“被舍弃的神魂,若非自愿,便是原身亦无法将其收魂入体。”   花浔诧异:“那神君如今和神君岂不是各自独立?”   说完她才惊觉自己的称谓全都混乱了。   神君轻笑一声,微微抬手,一片金光自脚下滋生。   花浔只觉自己的身子轻飘飘地飞起,跟在神君身侧,便朝远处飞去。   刹那间万千景致掠过。   江南水乡,烟雨朦胧中,乌篷船摇碎水面波光。   塞北草原上,风声浩荡,碧草连天,羊群如白云散落,骏马奔腾时扬起漫天尘土。   山林之中,漫山红叶如火,层林尽染,溪水潺潺流淌,载着飘落的枫叶奔向远方。   亦有冬日盛景,恍如琼楼玉宇,银装素裹。   花浔最初还站在金光之上,到后来便已趴在上面,伸着手感受着脚下飞过的风光。   如是潇洒了一整日,直到第二日傍晚,二人才回到两宜镇的小院。   花浔意犹未尽地回味着所见所闻,直到神君问她“饿不饿”,她才猛然反应过来。   腹中其实并不饿,但习惯了每日至少吃一餐的脾胃却空落落的,花浔点点头,想到房中还有之前留下的米粮,便要去庖厨准备晚食。   “吾去吧。”神君微笑着道。   花浔错愕地睁大眼。   神君看了一圈小院,他庇佑人族许久,却从未感受过所谓的人间烟火。   如今,因为阿浔,竟生出几分凡尘心。   神君顿了下,轻拍了拍花浔的发顶,走进庖厨。   花浔呆呆地看着神君站在灶台旁,生火,熬粥,心中突然生出莫名其妙的动容:   高不可攀的神明,在这一刻,好像真的看见了凡尘中的小妖。   “阿浔,去取米来。”房中,神君和缓的声音响起。   花浔回过神来,忙应一声,蹬蹬几步跑回房,舀了一勺米,却在跑到屋门口时,脚步一顿。   方才还在庖厨的神君,此刻正伫立在花丛前,静静欣赏着随风摇摆的花朵,周身金色光芒渐渐隐去。   花浔拿着米,不解地唤:“神君?”   神君转眸望着她,一贯噙笑的唇角此刻却微抿着,专注地凝望着她。   花浔迟疑了下:“您不是在庖厨吗?米我已经……”   “阿浔,”庖厨门口处,另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米交给吾便好。”   花浔身躯一僵,头皮一阵发麻,扭头看向庖厨。   一模一样的神君站在她的身后,微笑地看着她。   花浔再次朝前看去,又看了眼身后,最终定在前方:“您是原身?您下界来了?”   原身神君顿首。   “您可是来找神君……找您的分身的?”花浔又看向分身神君。   原身神君看了眼分身,走向花浔,停在她身前,缓声道:“吾来寻你。”   花浔眨了眨眼:“啊?”   分身神君安静地上前,将她手中的米接了过去,顺手牵住了她的手:“不是要在一旁看着?”   花浔被分身神君牵着手,朝庖厨走去,只来得及留下一句:“神君,我和神君先去熬粥。”   九倾看着被自己的分身拉走的少女,长睫微垂。   他能感受到分身的喜悦,也能感受到……此刻自己的不悦。   这种仿佛将神魂一分为二的割裂,令他生出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想要将分身召回,可被神舍弃的神魂,却再无法强行收魂入体。   他只能看着他的分身牵着少女的手,在整齐的灶台前,搅弄着泛着香气的清粥。   *   花浔虽心知肚明,神君和分身本为一体,可此刻分身神君牵着她的手,原身神君孤零零地站在院中,她仍觉出了气氛中的诡异。   “阿浔在想什么?”神君的手指拂过,灶台中的火势减弱了些许。   花浔看向分身神君,目光止不住地瞥向门外,小声道:“神君真的不回到本体中吗?”   分身神君温和地笑了:“阿浔不必如此小心,你我所经之事,他皆知晓。”   可她觉得尴尬啊!   花浔心中无声地呐喊。   许是察觉到她的心绪波动,分身神君悠悠道:“如往日陪阿浔下界历练一般,吾继续陪着阿浔不好吗?”   花浔心念微动,幸而很快反应过来:“那神君呢?”   她看向门外。   “吾与他,记忆相同,吾所历便是他所历。”   可是……   花浔又朝门外望去。   原身神君正静静地望着她,孤身一神,令人心疼。   分身神君循着她的视线看去,二神的视线在半空碰撞。   如同他当初将分身舍弃时,那短暂的对视一般。   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再无波动。   在一片莫名的紧张气氛中,晚食终于做好了。   花浔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主动请缨由她来盛粥,并顺势将分身神君推出门去。   心中暗自祈祷原身神君和分身神君能趁此时机好好谈一谈,彼此认同彼此,令分身甘愿回归本体。   否则,她岂不是白白耗费心力,修复神君的神魂了?   这样想着,花浔盛粥的动作都刻意放慢了许多,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端着两碗粥回到房中。   “神君,粥好……”了。   最后一字,在房中方桌对面,两位一模一样的神君同时看向她时,硬生生断在了嘴边。   花浔抿紧了唇,僵了片刻,硬着头皮走上前,将两碗粥依次放在两位神君面前。   “您先喝粥。”花浔默默道。   两碗粥再次同时推到她的面前:“阿浔先吧。”   温和的嗓音重叠在一起,异口同声。   花浔看着眼前的两碗粥,重新推了回去,干巴巴道:“你们先喝,我再去盛。”   扔下这句话,花浔飞快转身跑回庖厨,又一次久久没出去。   房中,原身神君望着面前的清粥,平缓道:“你吓到阿浔了。”   对面的分身温敛垂眸:“你伤了阿浔的心。”   原身神君闻言微顿。   将阿浔驱离白雾崖后,他知晓,阿浔将自己困在流云仙阙中足足五日,未曾出门。   生性乐天的少女,那五日里,流了许多泪。   原身神君初次生出一丝类似愤怒的情绪:“若非吾,你不会诞生。”   分身神君感受着波动的心境,亦望向他:“若非吾,阿浔不会随你回白雾崖。”   此言一出,屋内一片寂静。   “你们……吃完了吗?”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花浔默默探出头来。   两位神君浩瀚的目光同时望过来,花浔一时难以承受,清咳一声:“我方才在外面吃过了,神君们如果吃完了,也该歇息了。”   快歇息吧!   花浔心中哀叹,她要好好理一理思绪。   她也不懂,事情怎会成现在这样,分身神君怎么会不认原身神君了?   两位神君这次倒是听话,安静地用完了清粥。   可安排屋舍时,花浔又犯了难。   她的小院不大,里外两间屋子、一间庖厨、一处院落便是全部。   自己独身一人时,尚显宽敞,可加上两个神君,便逼仄了许多。   最终花浔决定,分身神君才刚刚恢复神身不久,神光还不稳,住在里间。   原身神君无需睡眠,留在院中。   她在外间。   安置好后,花浔便率先熄了对几人来说并无作用的烛火,睡在了外间的榻上。   一阵沉默过后,两位神君终于如她所说,一个返回里间,一个走出房去。   花浔躺在榻上,自是睡不着的。   神君竟与分身之间生出分歧这种事,她从未想过。   莫不是在修复神魂时出了纰漏?或是自己忘记了什么?   不如明日去林中找青嫣问个清楚?   这样想着,花浔游移不定的心渐渐平静,正要翻身浅眠,余光却瞥见阑窗外有光芒闪烁。   花浔微怔,悄然坐起身,将窗子打开一条缝隙,朝外望去。   神君正负手伫立在花丛中,护体神光如仙雾般朦胧,孤独又寂寞。   花浔最是不忍见神君这般,尤其……神君特意以本体下界来寻她,她却未曾好好陪伴。   仔细想了想,花浔悄无声息地下了榻,推开门。   神君回眸望过来,看见她后,温和一笑:“阿浔。”   “神君,”花浔走上前,“我想为您修复神魂,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   “并非阿浔的错,”神君缓声道,“是吾该多谢阿浔,帮吾修复了神魂。”   花浔忙摇摇头。   “阿浔,”神君沉吟片刻,微笑着问,“当初阿浔随吾回白雾崖,可是因分身之故?”   花浔心虚地垂下眼帘:“如果是,您会不会生气?”   神君笑了,将她的发丝拢到耳后:“吾不会生阿浔的气。”   “吾只是……”他安静片刻,轻声道,“吾想,吾在难过。”   他的难过,与被众生欺骗后的悲恸不同,亦不似听见识海那些谩骂、诅咒、贪婪的心愿后产生的幽叹。   更像是,独属于长桑九倾的情绪被牵动。   花浔觉得自己仿佛也被神君的情绪所感染,胸口一阵酸涩:“神君怎样才能不难过?”   神君微怔,望着眼前眸光澄净的少女。   许久,他顺从着自己心中所想,俯下身,轻柔地吻上她的唇瓣。   屋内。   雪白的身影站在半开的门后,寂然伫立着,平静地看着院中亲吻的男女。 第65章 吾爱   由于昨夜那个吻, 花浔直到后半夜才阖眼。   再醒来已是巳时,天光早已大亮。   神君本体既然下界,花浔自然不必遵循“三日回白雾崖”的约定, 在床上又待了一会儿,方才下榻。   神君仍安静地伫立在花丛前,微笑着望着眼前的花。   每日清晨都叽叽喳喳飞来的雀鸟, 此刻正乖巧地围着神君飞绕, 时而期待地看他一眼。   神君浑然无觉, 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笑了:“阿浔。”   边说, 他边习惯地抬起手。   花浔走上前,笑看了一眼墙头的雀鸟:“那只鸟儿想要您摸摸它。”   万物渴望神的亲昵碰触,是生来注定的念想。   神君牵起她的手,安静道:“阿浔不想,不是吗?”   花浔一愣, 眨了眨眼:“您怎么知道?”   说完才发觉自己变相认同了神君的话, 耳根微热。   神君轻笑。   “阿浔。”又一声柔缓的轻唤自身后响起。   花浔身影一顿,转头便看见神君的分身站在庖厨门口,手中端着一碗杏仁梨水,朝她招手:“吾熬了梨水,来尝一尝。”   花浔眸光一亮,对原身神君眯眼一笑,便松开他的手, 走向分身神君。   原身看着少女的背影,垂眸扫向空荡荡的掌心,笑意变得浅淡。   花浔一心只当两位神君为一神,接过杏仁梨水, 本打算先尝尝,未曾想味道格外香甜,没忍住一饮而尽。   “慢些喝。”分身神君慢悠悠地说。   “很好喝,神君。”花浔拿着空碗,言辞难掩赞美之意。   “嗯,”分身神君轻应一声,目光落在她沾了水珠的唇瓣上,抬起手,将那滴水珠蹭去。   花浔一愣。   分身神君的手没有立即离去,好似想起了什么,眸光渐暗,指尖轻轻地摩挲了几下她的唇。   “神君?”花浔迟疑地唤。   分身回过神来,顿了一顿,将手收了回来,一抬眸,对上不远处原身的目光。   他似看破了什么,与之对视着,微微笑,一言不发。   花浔又一次感受到了昨夜那股莫名的凝滞,仿佛连时光都被冻结,正不知该说些什么打破沉默。   幸而此刻,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花浔,我才出山便听闻你回来了?”   金焕的大嗓门在门口响起,却在推开房门、看见院中的某道白影时戛然而止,转而变为拘谨恭敬的:“神君。”   行礼后,金焕谴责地瞪了眼花浔,干笑道:“你既有客人在,我便不……”   边说,他的目光边看向花浔的身侧,再一次愣住了。   花浔只看见金焕的视线飞快在神君的原身与分身之间来回移动了数次,才迟疑道:“……两位神君?”   花浔望着金焕一副懵懂又迷茫、错愕又震惊的神情,心中平衡了许多。   看来不止自己一人不自在。   “神君在这儿,我就不叨扰了。”金焕扔下这句话便要转身溜走。   “诶,金焕!”花浔想起什么,忙唤住他,“我今日有事想去见青嫣姑娘,你可知青嫣姑娘的下落?”   金焕头也不回:“林中往西五百里一处山涧旁。”   扔下这句话,他便径自离去,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没出息。   花浔腹诽一声,才关上院门,忽而听见门外传来李大哥的声音:“阿浔姑娘,上月采的浆果还给你留着呢,这会儿你在家,给你送来了。”   花浔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心中一慌,转头看着两位一模一样的神君。   若李大哥看见,定然会惊一跳。   思及神君的原身法力更高,花浔眼巴巴地看向原身:“神君。”   原身九倾眼睫微动,立于原处没有动。   分身仍噙着笑,安静不语。   眼看着李大哥就要走到近前,花浔眉眼浮现几分焦色,又唤了神君一声。   最终,李大哥敲响院门的前一瞬,原身神君的神躯渐渐透明,消失在原地。   花浔松了一口气,打开院门。   李大哥手中拿着一个精致的竹筐,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鲜红浆果。   浆果是李大哥家自己种的,当初花浔和李阿嫂闲谈时,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他们还记得。   “多谢李大哥。”花浔接过浆果,不忘道谢。   李大哥连连摆手:“几个浆果而已,”随后他才察觉到院中还有一人,愣了愣,“这位是……”   阿浔张了张嘴,还没等编出神君的身份,便见李大哥揶揄一笑:“阿浔先前离开,也是去找这位公子了吧?”   这话却也不算错,花浔含糊地点点头。   “了然,”李大哥笑了两声,“往后阿浔姑娘若有喜事,可别忘了知会咱们乡邻。”   花浔的耳根一热,忙摆手道:“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   “我懂我懂,”李大哥满眼“不用解释”的表情,“阿浔姑娘虽能活上成百上千年,成亲一事不急于一时,但若能找到知心人,我们大家伙也为你高兴。”   乐呵呵地说完,李大哥转身便离开了。   留下花浔一人面红耳赤地站在原地,良久才关紧院门,唯恐再有人出现。   她转过身,才发觉分身神君仍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花浔面颊一热,清咳一声:“李大哥只是说笑的,神君不用放在心上。”   分身微顿,似是不解:“为何不用?”   这回反是花浔愣住了:“您是神君,成亲本是人族的礼节,再者道……”她顿了顿,扯出一抹笑,“人族成亲的男女,本该因爱情而缔结。”   分身垂眸,在记忆中,少女曾问他对她的感情,是否是爱情。   而他回:不知。   “阿浔,”分身走上前去,抚上她的面颊,“吾……”   他的话未能说完,花浔的目光落在他的后方。   神君的原身渐渐现身,安静地望向她,目光最终落在她面颊的那只手上。   这一瞬,花浔莫名生出一种被“捉奸”的窘迫感,她不自在地清咳一声,唤道:“神君。”   分身唇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回眸望向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花浔望着两位神君,默默地将刚关好的院门再次打开,出声道:“神君。”   二神同时望向她。   “我先去找青嫣了。”花浔硬着头皮开口,这回不等他们应声,她便已走出门去,“我很快回来!”   说完已御风朝远处的树林飞去。   直到飞到林中,花浔才长舒一口气。   真不知神君这是怎么了?分身为何会与原身产生如此大的分歧?   还是快些找到青嫣,问清楚才好。   花浔循着金焕所说的位子,朝西望去,飞身而起。   却没等她飞离多远,忽觉腰间一紧,紧接着身前的景物飞速远去,如缩地成寸一般,两宜镇眨眼间便已消失在她的视野之间。   此处虽有妖物,可花浔并未察觉到身后人的杀意,下意识道:“神君?”   身后人的身躯微凝,嘶哑的声音陌生又熟悉:“这么希望是他?”   花浔浑身僵滞,面色惊愕。   她太久没有听见这个声音了。   属于……百里笙的声音。   许久,花浔终于找回了意识:“……百里笙?”   身后人低笑了一声,笑声中也尽是沙哑:“不错,还记得我。”   花浔看着身侧飞速掠过的景色:“你怎么会在这儿,你要带我去哪儿?”   百里笙却再未开口。   花浔用力地挣扎了下,他的手反而箍得更紧。   花浔紧抿着唇,掌心积蓄着幽蓝的光芒:“你放开我。”   百里笙望着她愈发精纯的灵力,哑声一笑:“不舍得打吗?”   话音落下,花浔手中的灵力狠狠打入了百里笙的胸口。   百里笙闷咳一声,手臂仍死死拥着她,一动不动。   花浔心口一沉,还欲再击出的灵力僵在手中,片刻后,猛然击向自己的胸口。   飞快后退的景色骤然停滞,一只苍白的大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动作。   花浔只觉自己渐渐下落,脚着地的瞬间,她转过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挣开了腰间的手,却在看清身后人的模样时,猛然惊怔在原地。   眼前的百里笙浑身透着难掩的单薄瘦削,宛如形销骨立。   原本莹润如玉的肤色,此刻也褪尽了血色,只剩纸般的薄白,透着淡淡的青灰。   周身的魔气混乱不堪,那双曾盛满星辰的眼眸一片漆黑,眼白少得可怜。眼窝泛着淡淡的青黑,唇色一片苍白。   “我以为我能威胁你,”百里笙笑了起来,“可原来,你更狠。”   花浔顿了顿,掌心的灵力渐渐散去:“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接你啊,”百里笙理所当然道,林中一阵风袭来,他掩唇闷咳一声,“应当说,接我的妻子。”   “我不是你的妻子。”花浔否认。   “若那日长桑九倾未曾出现……”   “即便那日神君没有出现,我也会离去,”花浔认真道,“我不喜欢你,便不会嫁给你。”   百里笙的容色愈发苍白,薄唇紧抿着,想说些什么,唇角骤然溢出一丝血珠。   花浔微怔:“你……”   “关心我?”百里笙蹭去那滴血珠。   花浔凝眉,良久安静道:“百里笙,我们两不相欠不好吗?”她的语气中藏着淡淡的疲倦与厌烦。   百里笙微垂的睫毛颤了下:“如何两不相欠?”   “往后,若无必要,我们不必再相见。”   不再相见?   百里笙听着她一丝犹豫也没有的坚定话语,突兀地笑了下:“当那十年从未存在过?”   “没错。”   “你敢说,在你离开永烬城后,从未想起过我?”百里笙如同陷入了偏执,哑声追问。   花浔陡然沉默。   百里笙的眸光渐渐涌现一丝光亮:“所以……”   “我很少想起你,”花浔平淡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或许不知……”   “灵犀蛊一旦种下,若想起除阳蛊宿主外的人,便会头痛欲裂。”   “我痛过几次后,便不想再痛了。”   百里笙蓦地安静下来。   林中一片死寂。   痛过几次,便不想再痛了。   想过几次,便不敢再想了。   “……那便不想了罢。”百里笙呢喃。   花浔不解地看向他。   百里笙熟练地压下翻涌的情绪:“你知道你消失的这些时日,我在想什么吗?”   花浔没有说话。   百里笙短促地笑了一声:“我在想,若是当初你去翠岭山救我时,我未曾离去,而是折返回大河村,会如何。”   “你我会不会仍生活在那间小院中,就像你在两宜镇的院子一样。”   “每日你去采摘药材,我帮你晾晒,五方镇的李掌柜会觉得你我是夫妻,所有人都会……”   “那些早已过去了。”花浔打断了他。   百里笙再次变得沉寂,良久,低声问:“若是你我再回到那时呢?”   花浔不解地凝眉:“什么……”   话未说完,赤黑色的光芒钻入她的眉心,花浔只觉眼前一暗,渐渐失去了意识。   瘦骨嶙峋的手接住了她晕倒的身体,百里笙原本漆黑的眼底竟现出一抹近乎狂热的光芒。   “会来得及的。”   *   院中,神君与分身仍静静伫立,无人做声。   不知多久,分身缓声道:“方才,为何不敢听下去?”   “为何不敢让阿浔听见,吾因她而生。”   神的分身,亦有命数。   而他,因陪阿浔下界而生。   神君望着自己的这片分身,仿佛在望着另一个自己:“吾不知。”   分身静静凝望着他,温声质问:“如往日般不好吗?”   “你回到神域,依旧当高不可攀的神,而吾不过是你的一片分身,代你去陪伴你想陪伴的人。”   “记忆、感知,皆如你亲身经历,无丝毫偏差。”   神君笑意渐渐消敛,良久声如低叹:“吾呢?”   他便该如过去千万年,孤身守着早已寂灭的神域,漫无目的地在云崖走来走去,看一轮又一轮的花开花落吗?   他便该继续高座莲台,任世人的声音充斥识海,看敬他之人虔诚跪在神像前祈拜,不舍昼夜,恨他之人咬牙切齿骂他无情冷血,天不怜见吗?   而后千年万年,无人能将他毁灭,亦无人能将他拯救。   分身望向他。   原身亦凝望着他。   如同一场神明对神明的审判,自我与自我的对峙,这一瞬,一丝了悟在心底油然而生。   “吾不愿回到往日,”神明轻声道,“吾爱阿浔。”   吾爱阿浔。   话出口的瞬间,分身的识海也烙印下铭心刻骨的印记。   小院的房门再次被人撞开。   金焕气喘吁吁地赶来,迎上两个神君的视线时,又一次没忍住缩了缩脖子,却很快回过神来,飞快道:   “神君,花浔被魔尊带走了!”   -----------------------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两三章,正文就要完结啦! 第66章 如果   傍晚的翠岭山深处, 渐渐起了一层雾霭,弥山亘野。   花浔背着竹篓,踩着远处夕阳映照下的余晖, 脚步轻盈地沿着山路朝山下走着。   临近山脚下时,花浔停下脚步,疑惑地探了探丹田, 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迷茫。   不知为何, 往日她走到这里, 早已累得气喘吁吁,今日却万分轻松。   甚至……她觉得自己今日经脉内的灵力格外充沛, 丹田与妖丹也强大了许多。   施展法术时,经脉内的滞痛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奇怪。   花浔凝眉。   昨日她还因为法术始终停滞不前,请求百里笙再好好教教她,怎么今日便进步如此神速?   花浔心念微动,灵力在体内流转, 下瞬掌心竟凝结出精纯牢固的幽蓝结界。   花浔惊了一跳, 惊恐地甩了甩手,将结界散去,迟疑片刻,还想继续尝试着运转法力。   “阿浔。”远处,有人温和地唤她的名字。   花浔抬头看去,一袭雪白的身影朝她走来,那人面颊苍白却剔透, 眉眼惊艳且昳丽。   正是百里笙。   花浔弯起唇角,眉眼开怀:“百里笙!”   唤完才迟疑地看了眼他身上的衣裳:“你今日怎的穿成这样?”   往日,他不是最是厌恶白色的吗?   他说,白色是上界那群虚伪的神与仙最爱的颜色。   百里笙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目光专注地凝望着她,像是许久未见她一般,而后莞尔一笑:“今日想试试不同的衣裳,阿浔不喜欢吗?”   “喜欢啊,”花浔点点头,莫名的对那袭白衣生出几分亲切感,旋即又察觉到什么,“你今日有点奇怪,怎么突然唤我阿浔?”   “想唤便唤了。”百里笙安静道,停顿一息,抬手便要牵起她的手。   花浔的手不由自主地朝身后缩了缩,避开了他的动作。   百里笙的手僵在半空,良久才若无其事地抬头:“阿浔?”   花浔也不知怎么了,方才竟对百里笙生出一股陌生的排斥与惊惧。   百里笙的手继续向前,将她身后的竹篓接了过来,提在左手中,右手捉住了少女的手,握在掌心。   他竭力忽视着她手掌的僵硬,仍笑着道:“今日阿浔收获颇丰啊。”   花浔看向竹篓,里面装满了草药,眼底再次浮现一丝茫然。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采来的这些草药,也不记得自己怎么来到山中的。   她只记得前两日有修士来大河村,她担心暴露百里笙的下落,便自己引开了修士,还因此受了伤。   而后……便出现在了这里。   难道她受伤后昏迷了?不记得中间发生的事了?   太阳穴猛然一阵闷痛,花浔脸色微白,抬起空闲的右手,用力按了按额角。   “怎么了?”百里笙面色微紧,抬手抚向她的眉眼,无形的魔力注入她的眉心。   花浔紧皱的眉渐渐舒展,摇摇头:“没什么,刚刚有些头痛。”   “定是阿浔前几日为护我,被修士所伤,至今还没好利落。”百里笙拢了拢她的发,“明日便不采药了吧?”   花浔点了点头,抬头仔细看向近在眼前的百里笙:“百里笙。”   “嗯?”   “你看起来瘦了很多,”花浔小声嘀咕,“好像许久没休息似的。”   百里笙指尖微颤,看了她好一会儿,笑道:“今晚便能好好休息了。”   花浔闻言,生出几分愧疚:“你是为了照顾我才脸色不好的吗?”   百里笙顿了下:“是我自作自受。”   花浔不解。   百里笙却再未言语,拉着她的手朝山下走去。   花浔看了眼自己被拉住的手,蜷了蜷手指,越发疑惑自己今日为何只想逃离百里笙。   “对了,你今日怎么出来了?”花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来接你,”百里笙笑,“往后,我每日都来接你可好?”   花浔一愣,曾经有过期待的场景真的实现,她竟在心中寻不见半分欢喜。   她最终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二人不多时已下了山,大河横亘在不远处,夕阳的余晖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如同一幅古老的画卷。   只是……花浔看向远处。   她的耳力与目力也莫名提升了许多,比如此刻,她的识念竟轻易覆盖了整个大河村,并敏锐地察觉到,大河村中竟再无其他村民。   “今日的大河村怎么空荡荡的?”花浔问。   百里笙循着她的视线望去,目光微恍:“那些修士说此处有魔族,村民们听闻后便连夜搬离了此地。”   这样吗?   花浔犹疑地点点头。   百里笙已拉着她的手走进了那间熟悉的小院。   院中依旧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凤仙花、银丹草还有其他的小花,栽满了小院,柴房门外整齐地晾晒着药材和山参,窗框上拉起的绳索上,还晾着几件衣裳。   花浔的目光一点点掠过院中的一草一木,心中疑虑更深。   她很喜爱自己的小家,可不知为何,此刻,她对此处寻不到半分依恋,甚至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怎么了?”百里笙缓声问。   花浔忙摇摇头,唯恐自己说出真心话来伤了他的心,扯出一抹笑:“你竟然还记得晾药材。”   “你交代的,我怎么会忘,”百里笙低笑一声,将竹篓放下,“你身子才痊愈不久,先回房休息,我来处理这些草药。”   花浔没有坚持,点点头走进屋中。   外间她的床榻上,还倒扣着一本话本。   花浔走上前,将话本拿在手中,是她看过的狐狸与书生的故事。   花浔凝眉,她记得这个故事,由于书生优柔寡断,她没看完便被气得将话本塞到了角落。   她又捡回来了吗?   花浔将话本放回原处,又四处打量着。   分明是她的住处,可却处处透着一股生疏感。   “阿浔。”百里笙突然出现在门口。   花浔不解地回眸望去。   百里笙逆着光站在那儿,目光却仿佛穿过黑暗,专注地落在她的脸上:“明日,我陪你一同去镇上送药材吧。”   花浔这才想起,那些晾晒好的药材和山参须得送去五方镇。   五方镇……   当这个名字从识海划过,她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好。”花浔点点头。   百里笙笑了起来。   “对了,”花浔想起什么,“我的法术,是你教我的吗?”   百里笙笑意微敛:“……怎么?”   “没什么,”花浔摇头,笑了笑,“我觉得自己体内的灵力顺畅了许多,妖丹也强大了很多。”   百里笙的喉结用力地滚动了下:“你想要变得更强吗?”   “啊?”花浔困惑。   百里笙走上前,轻轻牵起她的手,精纯的先魔之力经由他的掌心,汹涌地渡入她的体内。   花浔只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愈发轻盈,经脉也在无声地拓宽,法力渐渐磅礴。   她忙收回手:“你这是做……”话未说完,她突然想起什么,满眼惊喜道,“你法力恢复了?”   百里笙怔忡地看着少女澄净的目光,她的双眸,盛满了单纯的欢喜。   为他而起的欢喜。   这一瞬,他突然发现,他一直想念的,原来只是这一丝丝燃起的光亮。   “嗯,”百里笙咽下翻涌的情绪,“前几日便恢复了。”   “太好了,”花浔并未高兴太久,抿了抿唇,“那你……是不是要回魔族了?”   “不,”百里笙摇头,“我不回魔族。”   “我说过的,必不负你。”   花浔呆了呆,识海中闪过陌生的画面,画面中的百里笙……好像是看不起她的。   “其实,”花浔轻声道,“你若是不愿,回去也无妨……”   “我不想回去。”百里笙飞快打断了她,而后察觉到自己过激的情绪,语气放缓,“阿浔,就我们两人守在这里,不好吗?”   花浔困惑地看了他一眼,迟疑地点了下头。   百里笙笑道:“你今日去采药定然累了,一会儿用完晚食,早些休息。”   花浔并不觉得累,但仍应了一声。   晚食是百里笙准备的,花浔吃完便睡下了。   可躺在床榻上,她却如何都睡不着。   她的法力,似乎并不需要她每日睡眠。   甚至……花浔凝眉,这个地方,令她觉得不安。   直到一点幽幽的赤光闪过,花浔原本清明的识海渐渐陷入迷蒙,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百里笙自里间走出,走到床榻旁,目不转睛地望着榻上少女的眉眼,眸中是不再克制的漆黑与偏执。   许久,他轻轻躺在她的身旁,蜷着身子,进入了大半年来的初次睡眠。   *   翌日一早,花浔醒来时,百里笙早已等在院中。   他仍旧穿着一袭雪白袍服,立于晨曦中,如同仙人一般。   花浔晃了晃神,恰好迎上他看过来的视线:“阿浔。”   “等很久了吗?”花浔道,“你怎么不叫我?”   “没等很久。”百里笙笑道。   他没说的是,等待她醒来的这段时光,也是满是希冀与美好的。   百里笙早已将药材收拢好,花浔催动御风术,二人一同朝五方镇飞去。   脚下途径整片大河村,村子如同早已沉寂一般,只剩下完好的表象,再无半点生机与烟火气。   花浔感慨地朝下望了一眼,疑惑地“咦”了一声:“那个叫二柱的小孩家,是不是被火烧过?”   她好像看见墙根处隐约泛着焦黑的痕迹。   百里笙长睫微凝,没有低头,只安静道:“许是先前小孩玩火留下的吧。”   花浔一想也是,那个二柱素来不老实,还曾拿石头砸过她。   花浔不愿再想被村民排斥的过往,只将目光放在前方。   不多时,二人降落在五方镇一条无人的街巷。   令花浔惊喜的是,今日五方镇似有集市,镇上仅有的两条宽阔石板街上行人众多,熙熙攘攘。   街市两侧摊贩的叫卖声也不绝于耳。   花浔新奇地左顾右盼,先前在大河村滋生的陌生感,在此刻竟被冲淡了许多。   “好热闹啊!”花浔感叹,一转头,面前多了一个纸包。   花浔一愣:“这是什么?”   “先前,你不是说想吃桂花糕?”百里笙笑着说,“今日便全都买个遍如何?”   花浔眼睛一亮:“真的?”   百里笙颔首:“自然。”   花浔欣喜地接过糕点,却又想起什么:“我们银钱不多,还是算了……”   “不必担忧银钱,”百里笙心中微涩,他从未想过,为他疗伤的药材钱,她是如何攒下的,“我昨夜曾回过一趟魔宫,取来不少银钱珠宝。”   花浔这下放心了,拿起一枚糕点尝了一口,香甜软糯,很是可口。   只是,少了几分得偿所愿的惊喜感。   花浔将自己那些莫名奇妙的念头抛之一旁,继续在集市逛着。   百里笙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外侧,无声地挡去汹涌的人潮。   他侧眸望着身边的少女,竟有一种眼眶发热的感觉。   他们早该这样了。   并肩漫步在她喜爱的人间烟火中,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充实。   早该这样了……   “您也尝尝……”花浔兴冲冲地拿起一枚糖楂递到身旁人的跟前,却又在看清身旁人的眉眼时一怔。   她方才想唤谁的名字?为何要说“您”?为何心底会涌现出浓郁的失落?   无数困惑在心底滋生,直到糖楂被一只手接了过去,她才蓦地回神。   百里笙的脸色好似一瞬间变得苍白了些,将糖楂放入口中,包裹的糖衣难以掩盖山楂的酸,他仍温敛地笑:“很甜。”   花浔出神地望着他的举动,良久轻应一声,还要继续向前,手却被人拉住了。   花浔疑惑地回眸。   百里笙的唇紧抿着,而后扯出笑:“先去送药材吧,药堂的东家怕是等不及了。”   花浔不明所以地朝前方看了一眼,并无什么特别的,只是有一座五方镇最巍峨的神君庙。   她收回视线:“好。”   今日药堂的人并不多,花浔去时,李东家并不在,只有一名眼生的伙计正磨着药材。   李东家招新伙计了?可前几日还是那个老伙计……   花浔将药材交给新伙计,收了银钱便要离去,还未转身,便听见一声:“花浔姑娘?”   花浔转过头,李东家正从里间走出来,满眼惊喜地看着她:“花浔姑娘,好久不见,你终于又回来了?”   花浔困惑地看着李东家,她不是前几日才见过他吗?   “你昏迷的时日,李东家曾多次问过你。”百里笙忽而出声。   花浔朝他望去一眼,犹豫地点了点头:“是啊,我……回来了。”   “那敢情好,你采的山参,旁人还真比不得,”李东家连连摆手,余光瞥见一旁的百里笙,顿了下,指着他道,“我记得你,你是花浔姑娘的未婚夫吧?”   花浔错愕地抬头:“不是,我们……”   “我们还未正式定下,”百里笙率先道,笑着看她一眼,“若有喜事,定会知会东家。”   “好啊,”李东家连连点头,“真好。”   “有情人终成眷属……”   花浔听着感叹声,眉心微凝。   明明她已认定百里笙所说的“不负她”,为何听见旁人这样说,会浮现出不可名状的烦躁?   她未曾应声,安静地转身,继而身形猛地一僵。   药堂门口,日光恰好漫过门槛,一道雪白的身影便静静伫立在光影处。   他的面容非凡人丹青所能描绘,肌肤如雪凝就的玉髓,流动着皎洁的光辉。   无暇的容颜上,温柔的眉眼正望着她,刹那间亘古的寂寥散尽,仿佛他的眼中只剩下她一人。   花浔不知不觉间屏住了呼吸,胸口处仿佛有什么重重撞了下。   他是谁?   她是不是……见过他?   “阿浔!”百里笙的嗓音有些失态,夹杂着陌生的慌乱。   花浔从失神中清醒,继而手被攥得一紧。   她转眸望去。   百里笙握紧了她的手,唇角扯出的笑分外牵强:“药材既已送到,我们该回家了。”   花浔又朝门口的白影望去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百里笙拉着她快步朝门外走去。   花浔奇怪地看了百里笙一眼,途经门口那道白影时,目光再次不受控地落在那人身上,迎上对方看过来的温和目光后,心中一慌,飞快移开视线。   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手被一只温凉的手握住了。   花浔诧异地转头看去,那道雪白的身影,竟牵着她的手,拉住了她。 第67章 很痛   不大的药堂内一片寂然。   花浔诧异地看着拉住自己的那只手, 玉白而修长。   顺着那只手往上望,她看见了雪衣男子那双深邃专注的双眸。   “阿浔。”他这样唤她,声音格外好听, 尾音微轻,透着说不出的缱绻。   花浔的心颤了颤,神情微怔, 回想自己前九十多年的时光, 确信从未见过这样惊艳的人。   “这位公子, 你认识我?”花浔迟疑地问。   问出口的瞬间,她清楚地看见雪衣男子原本平和温柔的面色显露出几分怔然, 四周有澄净的金色灵力闪烁了几下。   不,那不是灵力。   比灵力看起来更为精纯,说不出的熟悉。   花浔凝眉,越发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下瞬,雪衣男子抬手, 指尖想要抵上她的眉心。   却在将要碰触到时, 一只苍白瘦削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这位公子,此举恐怕不合适。”百里笙哑声道。   神君九倾抬眸,亘古不变的情绪现出几分裂痕,淡漠道:“放手。”   百里笙盯着他:“绝不。”   话落的瞬间,神君的掌心顷刻间有金光弥漫。   第一次,他难以克制自己的心绪,主动出手。   与此同时, 百里笙手中魔气纵肆。   金光与赤光在小小的药堂门口碰撞,强大的神魔之气于暗流中针锋相对。   花浔不解地看了看雪衣男子,又看向百里笙。   她知道百里笙的法力深不可测,纵观人仙两族都难觅对手, 对雪衣男子竟生出一股莫名的担忧。   花浔没空细思这担忧的来源,已然上手拉住了二人的手腕。   刹那间,神魔之力骤然停滞。   “只是碰一下眉心而已,更何况,这位公子根本没碰到,”花浔拧着眉头,将百里笙的手率先拉下,“百里笙,我没什么事。”   说完,花浔又将那雪衣男子的手拉下:“这位公子,我虽见你便觉得分外亲切,可是……你大抵是认错人了,抱歉。”   花浔不知自己为何要道歉,只是在说出“认错人”时,她的情绪如陷入沼泽般,陷入无尽的低落之中。   百里笙的眼底涌现细微的光亮,他反手用力攥紧了花浔的手:“我们回家吧。”   花浔顿了下,轻点了下头,迟疑片刻后,最终松开了抓着雪衣男子的手。   在她松手的瞬间,雪衣男子的手指动了动,似想再次拉住她。   花浔抬起头来,眯着眼睛扯起一抹笑:“我要回家了。”   百里笙几乎立刻拉着她朝外走去。   花浔走出几步,莫名停下了脚步,回身朝药堂门口望去。   雪衣男子仍站在门口,安静地凝望着她。   花浔呼吸微滞,直到被百里笙拉着继续向前,才转过身去,却没走出多远,她再次停了下来。   雪衣男子四周的那股精纯的金色灵力仿佛消失了,如同被人抛弃一般,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花浔的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痛,她想对他说“别看了,你也回家吧”,可喉咙却如同被堵住了一般。   直到走到街角处,花浔最后一次难以克制地回头。   这一次,她竟在雪衣男子的眼中看到了几分如少年般的茫然。   “阿浔。”百里笙哑声唤她。   花浔猛然回神,低低地应了一声,收回了视线,可心口却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好似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花浔呆呆地顺从百里笙拉着她的力道,沿着街市朝前走着,越往前走,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便越发浓郁,眼眶也莫名发热、泛红。   她这是怎么了?   她不是应当期盼着百里笙兑现他的承诺吗?为何会对大街上突然出现的一名陌生男子,产生如此强烈的情愫?   难道她也和话本中变心的书生一般,见异思迁,朝三暮四……   “阿浔在想什么?”百里笙不安地问。   花浔的唇动了动,这一瞬,她竟想说:不用理会那个承诺了,好不好?   可话到嘴边,最终被她咽了下去,轻轻摇摇头:“没什么。”   百里笙神色微僵,很快露出温柔的笑:“前方便是糖水铺子,我去买来给你可好?”   花浔朝前望去,糖水铺子上方的烟囱仍冒着炊烟,透着甜香。   她囫囵地点了点头。   百里笙牵着她的手,一只走到铺子门口方才松开。   花浔安静地站在门口,识海却再次浮现出方才那个雪衣男子的模样。   她无意识地将手探入荷包,取出一块糕点。   直到将糕点吃到口中,一股陌生的香甜气息扑面而来,却让她生出无比熟悉的感觉。   花浔一愣,低头看着手中的糕点。   这不是方才百里笙在集市买的那些,而是……五方镇没有的桃花糕。   “这次去拜神君可不许再糊弄了事,要诚心诚意地祈拜,前段时日神君还托梦给我了,说你以后是状元之才。”   “娘,那只是你做梦而已……”   一对母子从花浔面前走过。   花浔的目光追随着那二人,等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了那位母亲面前。   妇人显然被吓了一跳,待看清眼前这俏生生的姑娘时,才拍了拍胸口:“姑娘,你有事?”   花浔犹豫了下,轻声问:“你方才说,拜神君?”   “是啊,神君庙就在那里。”妇人指向前方。   花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她知道神君庙在哪里,只是方才有一瞬间,她脑子中闪过了什么:“神君是……”   妇人不解,却仍热心作答:“就是翊圣昭惠神君啊!”   翊圣昭惠……神君。   花浔在心中呢喃着这个名字,太阳穴忽而一阵刺痛。   那对母子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匆匆忙忙地走远。   花浔仍站在原地,脸色愈发苍白。   几息后,她蓦地转身,这次再未克制自己的法力,以最快的速度朝神君庙的方向飞去。   眨眼间,她便已现身在神君庙外。   花浔未曾进去,只站在外面,遥遥望着庙中那尊高大的金身神像。   巍峨的神明垂眸敛目,俯视着众生,悲悯的双眸在此刻却仿佛盛满了悲伤。   花浔出神地望着,右眼莫名坠下了一滴泪。   她抬手触向面颊,望着指尖沾染的水珠,久久未能回神。   不知多久,花浔缓慢地朝来时路走去,没走出太远,迎面便碰见了满眼焦灼的百里笙。   他手中拿着两竹筒糖水,正慌乱地寻找着,糖水被无形的魔力护着,点滴未洒。   在望见她后,百里笙的脚步猛然停下,面上竟浮现出庆幸的欢欣。   “阿浔,你去哪儿了?”   花浔抬头,平静地望着他,直到他再次问了一遍,她方才道:“我见这边很热闹,便来看看。”   百里笙松了一口气,朝不远处望去,在看清神君庙时面色一紧。   他看着眼前少女泛白的脸色,指尖隐隐有赤光闪过。   “百里笙,”花浔突然叫他的名字,“你会骗我吗?”   百里笙的手指蓦地僵住:“……什么?”   “你会骗我吗?”花浔又问。   百里笙却沉默了。   他骗过她。   他骗她说“必不负她”,可难以承受欺骗后果的人,也是他。   百里笙指尖的赤光最终隐去,他沉默地将竹筒拢在一只手中,另一只手便要牵她。   花浔的指尖轻动了下,到底没说什么,任由他拉着自己,一步步朝大河村的方向走去。   回到大河村时,已临近傍晚。   花浔静静地望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小院,目光有片刻的恍然。   “饿了吗?”百里笙柔声问,自腰间取出一枚月白色芥子袋,“今日在集市买了不少吃食,晚食可以丰盛些。”   花浔自恍惚中清醒,看向百里笙走进柴房的背影。   他未曾用法力,像她往日那般,拿着火石一下下用力击打,直到微弱的火苗迸现,引燃了柴木。   炊烟袅袅,自烟囱上飘起。   花浔望着那缕炊烟,走到柴房门口,看着背对着自己的背影。   不知看了多久,花浔收回目光,转而走向屋内,看着几乎和往日一模一样的屋舍,坐在了门口的木凳上。   百里笙端着泛着柴火香气的白粥走出时,看见门口静坐的少女,短暂地愣了下,继而眉眼渐渐柔软下来,走上前:“晚食做好了。”   就像她往日将晚食一一摆放好一般,只是如今做这些事的人,变成了百里笙。   花浔望着面前的晚食,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百里笙却好似看不出她的异样,将青笋夹到她的碗中:“我记得你爱吃青笋。”   花浔垂眸,看了好一会儿,拿起一旁的竹箸,安静地吃了一口。   百里笙的眼中顷刻间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又接连夹了许多。   花浔望着清脆香甜的青笋,将竹箸放了下来,再没有吃一口。   百里笙动作微顿,许久扯起一抹笑:“往日未曾做过这些,只怕味道不好。”   “以后多练练便好了。”   花浔紧抿着唇,没有言语。   “对了,”百里笙想起什么,“方才我还买了些花种,刚好这会儿种上。”他抬手,一纸包种子凭空出现。   他站起身,便要朝院中走去。   下瞬,一柄幽蓝光芒凝成的长剑刺透他的左肩,纵肆的魔气与鲜红的血滴顷刻间翻涌而出。   百里笙僵立在原地,许久,他恍若无事发生一般,缓步往前走。   他的身躯一点点脱离了光剑,任由血迹逶迤,他仍一步步走到院中,蹲在那一片随风摇摆的花草前。   未曾用法力,他用手指,安静地刨开一个个小小的土坑,将种子撒入其中。   先天魔体的血珠滴在凡间的土壤上,不多时,才种下的种子竟发了芽,长出了漆黑的叶子。   远处的花草似乎也受到魔气的侵袭,渐渐变得沉郁。   百里笙仰起头,望着站在自己身前不远处的少女:“染脏了你的花。”   花浔看向渐渐变灰的花朵:“我的花,早在当初那场大火中便死去了。”   百里笙沾满泥土与血污的手剧烈颤抖了下,良久哑声道:“这里不是幻象了……”   “我知道。”花浔安静道,“但这里再不是我的家了。”   百里笙陡然沉寂。   花浔沉默了许久,冷静道:“我给了你一剑,你骗过我,互不相欠了。”   互不相欠。   “花浔,”百里笙唤她,“你可知,在神君庙旁,我为何再未封存你的记忆?”   花浔凝望着他,没有动,也没有应声。   百里笙闷咳一声,笑了:“因为我发现,原来靠欺骗留住你的我,也没有那么开心。”   他得到过她纯粹的喜欢,所以,更能分辨她此刻的不喜。   哪怕他耗费大半年时日,去一点一滴地将整个村庄复原。   哪怕穿上他厌恶至极的白衣。   哪怕他磨去魔族的本性,伪装成温柔的表象。   他害怕面对她的双眼,他怕即便她只记得他,即便他竭力伪装成她喜欢的样子,她依旧不再喜欢他。   他不愿承认,她早已纯粹地、不再喜欢他这个人。   可是……   “如果……”他听见自己一再放低底线的声音,是近万年来从未有过的卑微,“如果我不介意你的心中有旁人,可否……”   花浔的瞳仁骤然放大,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百里笙,”她唤着他的名字,“你还记得,你曾瞧不起我乌鸦的身份吗?”   百里笙长睫轻颤。   花浔平静地说:“乌鸦一生,只有一个伴侣。”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百里笙脸上的血色猛地抽离,苍白如纸。   她早就说过,乌鸦是专一的,一生只有一个伴侣。   她早就告诉过他,什么才是正确的答案。   而他从最初的欺骗、利用开始,便走上了错误的道路。   百里笙闷咳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他呆呆地望着地上那一滩血迹,恍惚中回忆起曾经他吐血时,她匆匆忙忙满眼焦急拿着绢帕为他擦拭的模样。   百里笙低低笑了一声,下刻笑意转淡。   很痛。   不是伤口,而是心。   -----------------------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正文就完结啦! 第68章 爱意   药堂。   神君九倾隐去了身形, 静静地伫立在门前,神色平静,双眸微垂着, 眼底空茫。   街市上仍熙熙攘攘,唯有他如遗世独立。   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直至晚霞散去,神君结束了这短暂而漫长的时光, 朝前走去, 身形化为金光, 再现身时已在一片丛林深处。   神君望着眼前这棵稀疏平常的梧桐树,片刻后, 平静道:“翠岭山,花浔。”   神谕落下,金色的流光恍如时光的实体,顷刻间向远处流淌。   在这片流光之中,神君看见了少女的一生。   梧桐的枝丫上, 破败的巢穴中, 因身体虚弱被孤零零抛弃在此处的幼鸟紧闭着双眼,蜷缩在早已破碎的壳中,浑身颤抖着。   夜风骤起,吹散了巢穴,幼鸟掉落在枯枝败叶之中,唯一保护着她的壳也碎裂开来。   一场夜雨险些终结她的生命,却也给了她一线生机。   幼鸟张着嘴, 渴望地接着一滴滴雨水,在雨过天晴的清晨,第一束光照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睁开了双眼。   懵懂, 迷茫,天真,且孤独。   她靠着被风吹落的酸涩浆果,坚强地活了下来,一日两日,一年两年……   渐渐地,她长出了羽毛,生出了翅膀,一次次摔倒后,独自学会了飞翔。   有身着彩衣的雀鸟嘲讽她灰扑扑的羽毛,她便小声地抗议,却又在夜间,孤零零地伏靠在树枝上,默默衔着红泥在羽毛上轻轻涂抹……   再后来,小小的幼鸟听林中的竹妖说,修成妖丹,便能变出漂亮的羽毛,她开始刻苦地修炼。   她很有天赋,短短三十余年,她便炼出了妖丹。   只是手臂未曾化形,仍是一对灰翅,她失落了好久,躲在深林之中,从不敢见人。   直到有人族去林中打猎,险些坠崖,她现身救了他们,却被人族惧怕地用石头砸伤了额角。   血珠从额角滑落时,少女的脸上仍挂着几分茫然。   神君无意识地抬手,掌心金光拂动,想要抚平那道伤痕。   可手穿过一片金光,他才想起,这些只是过往。   第五十年,少女被捉妖师追杀,遍体鳞伤,妖丹受损,翅膀也已折断,奄奄一息地倒在一片枯叶之中。   神君看着倒在地上的少女,长睫轻颤了下。   而后,她遇见了百里笙。   百里笙救了她。   神君看见了少女的目光,在那一瞬间,莹亮、干净。   指尖微动,他清晰地感受心中的嫉妒。   那之后,成功化形的少女在大河村安了家,预兆了一场水灾,她改变了半个村子的命运。   那一刻,玉昆神府的神明注意到了她。   却也只是分出一丝神念,去辨明此处的命数罢了。   少女时常会去五方镇,次次路过神君庙,却从未进去祈拜。   唯有一次,她站在神君庙门口,心中呢喃自语:神也会保佑一只小妖吗?   这一声祈拜声太过渺茫,神明未曾回应。   可此刻,时隔数十载的时光,神君温柔地说:“会。”   “神爱阿浔。”   那时的少女没有听见,低落地回了家。   神君第一次尝到懊悔的滋味,因为再后来,少女去魔宫,救下了百里笙,开启了她保护他的十年。   他看着她与百里笙朝夕相处,看着她一次次护着百里笙逃出生天,看着她为百里笙几次受伤,看着百里笙的目光越来越久地落在她的身上……   可最终,灵犀蛊自少女的眉心钻入,她一个人呆呆地在这片丛林中愣了一夜,而后说:去寻神君。   他们的命运,就此相遇。   金色流光渐渐散去,眼前恢复了丛林的幽深。   除懊悔外,神君还体会到一种情绪:恐惧。   眼睁睁看着阿浔与百里笙共处的十年,若是阿浔再固执些,若是百里笙提早发觉了自己的情愫,若是他未曾种下灵犀蛊,若是阿浔并未选择去都广之野……   哪怕只有一种可能,那么……他与阿浔,便再无相遇的机缘。   神君周身的神光流转着,他知晓,今日阿浔不识他,是百里笙的手笔。   只是……在此刻,高高在上的神明陡然惊觉:原来,在与阿浔的相处中,只要她喊停,那么,他便注定再次被扔进永无止境的孤寂之中。   神君想起阿浔曾说过的话。   “爱是独占,渴望,欲求,与心甘情愿。”   独占。   尝过了有人陪伴的美好,便再无法忍受千万年的寂寞。   如何能忍呢?   神君望向山下,神识穿过万千林木,落到大河村中,下瞬,神躯随神识移动,眨眼间已至村落上空。   他微笑着,俯视着脚下的土地,神容上浮现的,是神明的另一面——   漠然,虚无。   白日里,百里笙牵着阿浔的手“回家”的画面,与那十年阿浔保护百里笙的画面,交替在眼前浮现。   浩浩荡荡的金色神光猛然从地下翻涌而起,化作一尊硕大磅礴的金色莲台,莲花瓣瓣盛放,将整个大河村包裹在其中,隔绝于世外。   神君九倾浑身沐栉万丈神光,乌发垂落。   如果她想要的是这里,他同样可以给她。   可在一片强盛的金光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气喘吁吁的:“神君!”   刹那间,金光僵滞。   神君的目光穿破结界,望向下方。   少女毫不犹豫地飞身而起,径自撞向金色莲台状的神光结界,朝他飞来。   神光自动避开,下瞬,少女用力地撞进了他的怀中,紧紧抱着他的腰身。   四周散乱的神光逐渐安宁、淡去。   良久,神君才回过神来:“……阿浔?”   花浔使劲地点头:“我回了药堂,您不在;我走遍了五方镇,还有四周,都没找到您的身影,我以为您走了……”   神君垂眸,望向怀中的少女,良久,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阿浔仍在这里,吾不会走。”   花浔仰头,定定望着他,下瞬突然踮起脚,搂着神君的后颈,吻向他的唇角。   神光轻颤,四周的林木与清风也悄然静止。   花浔本就因方才神君的那句话而心动,只想顺从心意,吻一下神君,短暂碰触后,便要撤离。   大手却无声地扣紧了她的腰身,神君的吻多了几分缱绻的依恋。   花浔呼吸一紧,眨了眨眼,心快速地跳动起来。   不知多久,神君终于离开了她的唇。   “这里从被烧毁的那天起,便不是我的家了,”花浔仍紧紧抱着他,“神君,我想回白雾崖了。”   神君的唇瓣染上了几分比平日颜色更重的桃色:“好。”他轻应。   这一次,他未曾召唤接引仙光,只拥着她,一同踏入云端。   “神君,您的分身收神入体了吗?”花浔坐在柔软的云彩上,仰头问。   神君牵着她的手,十指紧扣:“嗯。”   花浔好奇:“您怎么说服他的?”   神君沉默片刻:“吾未曾说服他。”   “啊?”   神君笑了,手轻抚上她的面颊。   因为完整的神魂,方能在庞大的三界众生中,在最短的时日内,找到她。   也因为,他终于承认了自己的爱意。   回到白雾崖时,崖上正逢晴朗夜色。   正在后殿修炼的流火听见动静,扇着翅膀飞快跑了出来,绕着二人不断长鸣。   花浔听着这一声声叫声,没忍住“扑哧”笑开:“流火,我记得初见你时,觉得你的声音嘹亮悦耳,神性十足,怎么现在这么吵闹呢?”   流火声音一停,怒目瞪着她,尖喙动了动:“你才吵闹!”   吐出的分明是人语。   花浔惊喜:“流火,你能说人话了?”   流火也错愕地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珠:“花浔?”   “嗯!”花浔点头。   流火又看向神君:“神君?”   神君仍牵着花浔的手:“倒是修炼有成。”   流火瞬间将方才的不快抛之脑后,欢快地飞了起来。   花浔望着它身后拖曳的火焰,也随之笑了:“我以往特别羡慕这种拖得长长的尾巴……”   神君唇角的微笑渐渐收敛,他垂眸:“阿浔这样,便很好看。”   花浔故作惊讶地睁大眼:“神君不是说,美丑只是皮囊吗?”   神君道:“是吾错了。”   “阿浔很美。”   花浔这次被夸得脸颊泛红,清咳一声,仰头望向头顶的黑夜与弥漫在夜色中的金色星点。   “阿浔可有心愿?”神君忽而温和地问。   花浔想了想:“我想和神君雪中漫步。”   神君笑了。   “神君呢?”花浔反问,“神君有心愿吗?”   “有,”神君抬起手,“吾想,白雾崖能下一场雪。”   话音落下,崖上有雪白的冰花洋洋洒洒地坠落,伴着随神光浮动的花瓣,如一场曼妙的梦境。   花浔张开手掌,看雪花轻轻落在掌心,惊喜地抬起头:“神君,是雪!”   神君牵着她的手,安静地与她并肩在雪中漫步。   “神君,您不问我在人界时的事吗?”花浔抬头问。   神君温和道:“是百里笙的错,与阿浔无干。”   “可我还那样对您说话,”花浔闷闷道,“还当着您的面,和别人离开,您不生气?”   神君停下脚步,垂眸望她:“阿浔回到吾身边了,不是吗?”   花浔微怔,心扑通扑通地跳动起来。   一片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忍不住眨了眨眼,低下头,不自然地转移了话头:“其实我很早便想问您了,三界现在都不说‘吾’了,都说‘我’。”   神君顿了下,微笑道:“上古时期,数万年的时光里,众生都说‘吾’。”   “那您可以试试如今的说法吗?”花浔好奇地问。   神君停顿片刻:“我……”才念出一字,他便更改过来,“吾不习惯。”   花浔忍不住笑出声来,拉着神君快走了几步:“无妨,神君怎么说都好听。”   神君被少女拉着朝前走着,衣袂与宽袖随风而起,那一瞬,空寂万年的心,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阿浔。”他唤着她。   花浔回眸,牵着他的手,倒退着往前走。   神君柔缓道:“吾爱你。”   花浔弯着眉眼一笑:“我知道啊!”   神君却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吾爱你。”   花浔脸上的笑渐渐散去,脚步也停了下来,迷茫地看着他。   良久,她明了了他的意思,再次粲然一笑,故作烦恼地拧着眉头:“神君这声告白,说得太过高高在上了……”   神君沉吟几息。   “我爱你。”   神的爱意昭告于天际,花浔欢快地笑了起来,雀跃着朝神君的怀中扑去。   九倾抬手,自然地接住了她。   沉寂万年的白雾崖,活了过来。   雪中,花瓣中,相拥的二人久久没有分离。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本文的正文就在这里完结啦!   接下去还有些日常剧情,会放在番外,但更新时间可能没正文那么准时,会随榜单更新~   先说重点:为庆祝正文完结,本章24h内评论,有小红包降落!   最后想说一下,真的特别感谢每一个给这篇文留评、投雷、灌溉的读者!   因为我在今年上半年,将写作变成了副业。   在写这篇文的时候,每天少则一杯奶茶钱,多则两杯奶茶钱(或两杯半?),但耗费的脑细胞,却大大超过了主业。   这就导致我每天都处在“不想动,根本不想动”的状态,然而,我应该属于反馈型作者,看见大家的评论,立刻“扶我起来,我还能肝!”   于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居然坚持到了完结!   一个鞠躬献给大家和自己!   也祝愿阿浔和神君,在另一个世界,能够甜甜蜜蜜千千万万年!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奇书网(3QiShu.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